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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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氣值滿點的霍大將軍沖到霍桐的將軍府時, 其實早已經恢覆正常了。外出逛了這一圈,雖然沒有看完, 但是他大概明白了陶倚君和李縣令想要做什麽。

“東南城的女學已經建好了?”進門的時候, 霍大將軍突然回頭問了磐蠻一句。

“尚未。”磐蠻不是監工,他也不清楚建到哪個程度了, 但是那邊還在施工他是知道的。

“聽那日大娘子吩咐孟叔去托人購買些珍奇花卉, 想來屋舍是差不多了,園子還得琢磨一下。”

女學雖然占了兩條半的街道,但是邊城面積整個就不算大, 所以女學那一塊兒也不大。她跟李縣令娘子商討了好久,又請了幾位出身大族的娘子女郎過來一起出主意, 最後定下的方案裏面。珍奇花卉和竹林梅林占比不小。

這些娘子雖然嫁到邊城, 也難得回去娘家, 可到底還是思念家鄉的景色,哪怕只多看兩眼類似的花枝樹木, 也能聊以安慰了。

霍大將軍走進園子, 轉頭就看到霍桐跟陶倚君相對而坐正在對弈。

“大娘子, 你給說說, 為何要讓說書人每日只說兩個時辰?”他不客氣的在旁邊坐下,揮手讓人端來食物,中午就吃了兩碗米粉,然後聽人說書,現在坐下來就覺得有些餓得慌。

“磐蠻帶大人去聽說書了?”陶倚君吩咐婢女將中午烤好的羊羔肉端上來,還燙了兩壺酒, “將軍先吃點東西再說。市集那邊現在還沒有好點的食肆,大人該回來吃午膳的。”

“那邊的吃食還不錯。別說這個,你說說為何要讓說書人一天只說一點點。還有,這說書人說的是什麽書?”

陶倚君朝霍桐笑笑,有些狡黠:“大人聽了可覺得還想聽?”

“是,你這不是吊人性子麽。”

“說書人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啊。”陶倚君慢條斯理的給他解釋何為說書人,說的都是什麽內容。

“照你這樣說,那說書人平日除了說些故事,還要將聖令編成話本說與百姓聽?”

“百姓不識字,聖令下達之後,也是在府衙宣講,然而宣講聖令的人說的那些都是語言深奧的東西,百姓聽不懂。讓說書人將之換成日常話本來宣講,效果可比照著念好得多。當然,宣講聖令還是要的,說書人起的作用也是輔助。”

驃騎將軍可不只是有勇有謀,他的政治敏感性也非常強。陶倚君這麽一說,他立即領會了其中的好處。

今日他聽的故事是開國皇帝的傳奇,都是光偉正的描述,讓普通人覺得我們皇帝陛下就是天命之子,這是在宣揚忠君。

陶倚君想要達到的目的還有很多。

今日這位說書人是她從流民中挖掘出來的,祖上是落魄的士族,在吃飽穿暖都成問題的時候,面子也就沒啥大用了。他很樂意接受陶倚君的安排,也喜歡做這份工。說書人說書人,說的那都是書!不是普通人能接觸到的東西。再看看那些有錢人為了聽他說的故事,早早的來占位置,打賞也給得豐潤。他除了能養活一家老小,還可以收學徒。

陶倚君讓他將史書的故事編成話本說給人聽,又讓他偶爾插幾個小段子,將縣令大人的德政傳揚出去,連水利招工給出的條件福利他都能說個頭頭是道。那些沒錢上二樓聽話本,只能擠在樓梯口聽一耳朵的普通人就是他的宣傳渠道。

“其實還有個好處。”霍桐補充道,“以後說書人多了,便可前往其他邊城說書,他們總要帶著些學徒一起,又是在茶樓酒肆說書,收集某些信息方便多了。”

霍去病手抖了一下,雙目銳利的看向霍桐,後者淡定自若的回視。

“你這樣做……”霍去病沈著臉盯著霍桐,“若是被人抓住把柄,誰都救不了你。”

“屬下只是說可以,並未實施。”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霍桐心裏有數得很,他當著霍去病的面挑明這個,就說明他並未想過以此行事。

“這件事不許和旁人說道。那說書人我會先帶走。”

“說書人是隴西郯氏的族人。”陶倚君取來書架上的盒子,打開來,取出一支寬兩指的竹簡,上面細細密密的刻了不少字,“這是他的生平和家人的來歷。郯氏是大族,他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個分支族人,家貧如洗。其娘子是平民,生有三子一女。逃難來小方城的路上,幼子夭折,又收養了兩個失去雙親的兒女。”

“這人……自己都養不活了……”霍去病不是心軟的人,帶兵的人心慈不掌兵,他實在想不通自己的孩子都活不下去,為何還要收養他人的兒女。

“也正是因為如此,郎君和我才信任他的為人。”陶倚君將那支竹簡遞給霍去病,“將軍可善待他一家。”

對方雖然落魄,但也是良民,她不希望因為自己的一個念頭,就讓這家人的未來發生改變。

霍去病接過那支竹簡,在手指翻來覆去,眉頭蹙起卻不吭聲。

陶倚君起身說她要回去處理些事情,待晚膳時再過來。便將此處留給霍桐和陷入某種思緒的驃騎將軍。

“你這未來娘子心思不小。”霍去病悠悠道,“你就不怕她過於膽大?”

霍桐頷首微笑:“我信她。大娘子行事颯爽,極有分寸,從來沒有做越距的事情。將軍知道我是個粗人,雖跟著族叔多年,卻並沒有族叔那麽博學多才。大娘子從不嫌棄我,遇到事情也會一五一十將她所想盡數告知與我。”

“我信她沒有壞心思,但是你不覺得她過於強勢了?”

霍桐搖頭,沈吟片刻後擡眼看向在富貴侯府長大的將軍。

“將軍長於侯府,自然也知道女郎們的手段不比男人差。只是有些女郎將自己的前途盡數系於郎君身上,而大娘子只是更加相信自己。”霍桐最初的時候也糾結過,但是被衛老敲醒,也被族叔叫到身邊細細勸導過,“大娘子與我的身世有略同之處。她雖有親娘在,可另嫁之後便是別家的娘子別人的阿娘了。大娘子被她阿耶從小教導,不願意依附陌生家族,自己又有能力,我覺得這樣其實也挺好。我常年在外征戰,她在家裏也不需要我擔心。”

“行吧,你自己覺得好就行。”霍去病跟霍家人關系並不算親近,他阿耶在霍家也不是多有能力的人,倒是他那個異母弟弟霍光還堪造就。

“此次我前來,也有監督互市一責。”霍去病直言玉門關原本不是陛下心中建互市的第一選擇,只是聽聞玉門關去歲雪災和叩邊之後恢覆極快,便上了心。

“互市的重要性不需我多說你也該知道,舅舅不日會前來,奉陛下之令巡察邊關並監督互市的開設,若是阿桐有上進之心,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霍去病說得很明白了,但他並不會強迫對方聽從。每個人的前途都是自己掙出來的,他同樣如是。

“明日你與我同去,叫上本縣縣令,先去確定互市的開設地點,還需要修建棚舍。”霍去病原本是打算今天自己先去逛一逛的,結果中途沖回來,現在也就懶得出門。

“將軍,互市的地點,李縣令和屬下已有初步打算,不如趁現在時間還早,先去看看?”

“你這人忒沒眼色。”霍去病笑罵了霍桐一句,起身,“不去,讓磐蠻小子將南城的圖取來與我,我得細看看,你家那個娘子心眼兒特多,我要先品品。”

其實是上午逛那一圈,已經讓霍去病很有些震撼,雖然明面上城裏的建築都是李縣令下令修建的,但是他從磐蠻那套了話出來,這城南的設計全是出自陶倚君之手。

他不是沒見過聰明的女郎,霍桐說的對,在長安那個皇城裏,貴族家的女郎就沒有蠢笨的,可真要跟陶倚君相比,似乎一個都比不上。

第二天他們一行數人騎馬出了城。在東門外的倉庫那地看了一圈,又去東北角轉悠了一會兒,最後決定把互市設在東北偏東的那一片草場上。

互市是有專門的將士來守的,驗明身份,登記上冊什麽的都是州府派的人下來監督執行。李縣令知道自己不可能從互市本身獲得一毛錢的好處,他讚同設立互市的目的一是提升小方城在邊關一帶的重要性,二來是為發展小方城自己的貿易打基礎。

沒看到互市還沒正式設立,來此處交易的西域商人已經多了不少嗎?那些嚴禁私下交易的物品需要在互市上進行,但其他一些價值不那麽高,但又很重要的貨物,就可以先期在市集裏出售了。

選擇在東門外設立互市,也是因為這裏離小方城的倉庫不遠,一條可供三輛牛車並排同行的道路連接著互市跟倉庫,中間相交的是驛道。十字路口處有驛站設立,還有一處守衛營地。

在互市的西北角也劃出一塊地方修建了倉庫,專門提供給易貨的西域和外族商賈使用,跟大漢商賈使用的倉庫遙遙相對。

李縣令命手下小吏將這塊地丈量出來,並立下標識,之後就可以行文送與州府備案,等州府大人得聖令回覆可以修建後,李縣令還得下發徭役與邊城百姓。

在男人們為了互市的建立而奔忙的時候,城內的娘子女郎們又聚到了一起。

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女學的大部分主體建築已經完工。細節布置也在有條不紊的進行中。今日是胡家小娘子交好的一位娘子下帖請的諸家女眷,就用的已經完工並裝飾精美的一處院落。

“徐家女郎已經許了人家了?怎麽沒聽到定親的消息?”陶倚君跟胡小娘子和阿滿三人坐在一起,輕聲閑聊。

“她家女郎是定的娃娃親,夫家就是徐家娘子的娘家表侄。”胡小娘子喝了一口茶水,美目四顧,溜了一圈周圍發現沒有外人後,還是再度降低了些聲音,“那男方身體不太好,原說等徐家大娘子滿了十五才行納吉,可半月前聽人說男方家要求提前,說是要給他家郎君沖喜。還說若是徐家不同意,便要先擡了妾室入門。”

沖喜是需要儀式的,而往常納妾不過是從側門擡進去,家裏人吃個敬茶就成,這還是得有面子的妾才會如此,沒身份地位的女郎做妾,是不得行禮儀的。而要沖喜的話,肯定得大張旗鼓的走成親的一趟流程,這說是娶妾,跟娶親也沒啥差別了。進了門要是郎君沒好轉還成,若是沖喜成功,日後正妻入門還得氣弱三分。

徐家就是被拿捏住這點,才急沖沖的要將女兒嫁過去。

“那男方家裏是當地望族,若非當年定下娃娃親,他家裏人是看不上徐家的。”胡小娘子近乎耳語的道,“徐家當年跟他家定親時還頗有家產,這幾年生意不好做,他家能出頭的又早早去了,現在撐門立戶的是徐家二伯,徐三郎跟他二哥向來不對付,自己又是個沒有太大本事的人,偏安一隅還成,要想給女兒撐腰就弱了點。”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徐家不是不知道這對女兒不公平,若是嫁過去就死了丈夫,雖說可以接回娘家再嫁,但到底再嫁女不如頭婚的。再說以徐家現在的情況,再嫁還不定能找到比這病秧子女婿更好的家世了。

陶倚君沒吭聲,她雖然沒有這番苦惱,但要不是陰差陽錯的跟霍桐定下親事,說不得她到最後也只能將就了。當初離開家族投奔兄長,就是不想把自己的婚姻交給別人擺弄。她是逃離了,可這世上還是有太多的女子逃離不了。

在她身邊,阿滿下意識的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她臉上的傷痕已經淡了不少,可還是能清晰的看到扭曲的瘢痕。大娘子說想要達到理想的效果,至少還得再用藥半年。因著臉上的傷痕,她對自己的親事已經完全不抱希望。幸好阿耶還念著自己可憐,沒有強迫她出嫁,但是再拖兩年她就過了婚齡,到時候除非出家,否則還是躲不掉嫁人。可世人都是看臉的,她難道只能嫁給那些鰥夫貧民嗎?

就在三人陷入沈默的時候,聽到傳來一聲尖銳的哭聲,還有叫罵的聲音。

“怎麽回事?”陶倚君起身朝人多的室內看去,就看到裏面亂糟糟的一團,好幾個小女郎被護著退了出來。

她們三人擔心出事兒,趕緊過去瞧個究竟,才走到門口,就差點被裏面沖出來的女郎給撞倒。

沖出來的就是徐家的大娘子。她臉上的妝都被淚水糊花了,下唇也被自己咬出幾個深深的齒痕。

“這是怎麽了?”陶倚君跟徐家大娘子的身材差不多,但她自幼跟著五叔習武鍛煉,比起真嬌弱的徐家大娘子還是強多了,一把就把對方抱住並穩住了兩人的身體。

“攔下她,快攔下她。”徐家娘子跟著跑出來,把著門撫著胸口喘個不停,“這小奴人小脾氣不小,不就說你兩句,你還要翻天了?”

見是人家母女二人之間的吵鬧,陶倚君也不好說什麽,只能把徐大娘子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掏出手巾給她擦淚。

“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的?你看看你,好好的一個孩子,楞是被你氣成這樣。”有跟徐家娘子交好的趕緊過來打圓場。

一旁作陪的縣令娘子也連聲叫著讓把徐家大娘子帶去梳洗梳洗。

“我陪她去吧。”胡小娘子跟徐家的女郎都相熟,連同徐家二娘子一起,把大娘子帶到後面廂房拾掇去了。

見沒有熱鬧瞧,其他女郎們都四散開去,至於背後怎麽議論徐家就不知道了。

陶倚君本來想跟著離開,她跟徐家的人不熟,年紀又比那些娘子們小那麽多,都說不到一塊兒去。結果她這邊才跟縣令娘子笑了笑,還沒等轉身,就被縣令娘子一把抓住手腕帶進了室內。

陶倚君臉上有些尷尬,她不知道縣令娘子怎麽讓自己摻和進來,她都不了解徐家的。阿滿現在就是陶倚君的小尾巴,寸步不離的跟在她身邊,誰都趕不走她。

縣令娘子也知道阿滿的情況,再說阿滿的姐姐胡小娘子跟徐家關系不錯,也不用避著她。

坐下之後,陶倚君才知道徐家急著送女兒過去,是想要跟男方家談一樁買賣,關於鹽引的買賣。

“她也不是不知道家裏的情況,去歲家裏生意受影響,年關又遇到走水,損失的可不是一星半點。這孩子怎麽就一點不體諒她阿耶的難處?”徐家娘子邊說邊流淚,“她夫家是我娘家,難道還能虧待了她?”

其實吧,說是娘家,只是同一個家族沒出五服的親戚罷了,但凡真的看重徐家娘子這個外嫁女,也不會做出逼人沖喜的事情來。只是這事兒能腹誹卻不能明說。

“那大娘子是不願意嫁過去?”陶倚君也挺好奇的,既然徐家設宴擺酒了,那就說明這事兒已經定了,怎麽母女倆在這種場合還能鬧出來?

說到這裏,徐家娘子突然訕訕的別開了臉,連縣令娘子都一臉尷尬。

“我,我就說了她一句,說她要是有大娘子你這般能耐,也不用看夫家臉色……”

陶倚君眼角餘光掃過四周,好幾家的娘子都不約而同的舉起手,以手巾掩口以作遮掩。她頓時明白,這話肯定是徐家娘子美化過的,原話不定得多刺人呢。至於是真的恨女兒不能幹,還是嫉妒她太“能幹”,也就徐娘子自己才知道了。

陶倚君笑笑沒接話,低下頭,開始研究茶水的湯色。

室內陷入近乎僵滯的沈默。

作者有話要說:  二合一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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