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沒發現，12月份這麽多閑暇時間，多得讓我沈浸在想念中無法自拔。這種想念像是咳嗽，自己無法控制，也不知它什麽時候會來，來了就卡在嗓子上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只能讓人糾結著不服務，隱隱作痛。

12月22號，快到午休時間了，我正在貼報銷票子，董明宇在座位上對我說：“哥們兒，你那位高富帥挺厲害啊，這全國供應商信息表上就有娛文傳媒。”

我拿票子的手停住了，想了想應當是成功了。每年這個時候總部下發明年公司合作的各種供應商聯系方式，以便於業務相關人員使用。我趕緊上郵箱找郵件，在好多行的合作客戶信息中，終於找到了娛文傳媒，但看後面的聯系人、聯系方式不是莊震。也是，他現在是大老板了，這種具體業務肯定是由下邊人負責了。

我會心地笑了，這麽久了，終於有個好消息了。

再看看還有個公共信息，元旦放假通知。馬上元旦了，十一去大連沒回家，元旦就必須回去了。

……

元旦回家，只呆了兩天，3號早晨就坐車回H市了。臨走前老媽不停地嘮叨：“常回來，多回家。供你念書圖你出息人，這是出息人了，上了班一年到頭在家都呆不上20天。看看，你累得，在大城市有什麽好的。”父母就是這樣矛盾，有時希望自己的孩子快點長大可以獨立生活；孩子長大了飛走了，又希望孩子永遠長不大，永遠留在父母身邊。

老媽這幾年是老了很多，背也彎了，山裏活多，都是累的。坐在回H市的車上，想想爸、媽的樣子，覺得自己挺不孝順的，工作就在外地，每年就那麽幾天假，還有時不回來。我真應當進進孝心，要不在縣裏給他們買個房子，冬天山裏冷，活不多，他們可以在城裏住；夏天時山裏空氣好，活多他們再回山裏住。這個想法不錯，等過年回家時，去看看房子。

到家，收拾一下從家裏帶來的東西，準備休息一會兒。孟雪來電話了，接起來孟雪說：“丫丫，你有空嗎？

“有空，你有事啊？”

“嗯，我爸前幾天狀態不太好，昨天開董事會他們把莊震的事定下來了，我爸好像心情特別好，紅光滿面的。今天在這念叨著，答應讓你去我家玩還沒兌現呢，你有空過來看看他嗎？聽老人說，我爸這是回光返照，怕是不行了。”

“好的，我這就過去。”

起身穿上外衣要出門，想了想之前給人家的印象太不好，老人都到這程度了，也許是最後一面，應當給人留個好印像；應當還能見到莊震吧。又脫下外衣，回去換了件衣服，特意梳洗打扮一下才出門。

到病房時，剛好有幾個看孟爸的人往外走。我沒進去，就站在門口，跟人家點頭，算是打招呼，等人都走了，我才進去。

孟雪、莊震、孟媽都在。看看躺在床上的孟爸氣色確實比上次好些，精神頭也比較足，見我進來就說：“小瘋丫頭來了，今天可是一點都不瘋了。”

孟雪說：“爸，你別瘋丫頭、瘋丫頭地叫，人家叫米丫。”

孟爸看看我說：“米丫，不還是丫頭嗎！叫什麽都一樣。”

我笑笑說：“孟爸喜歡怎麽叫就怎麽叫吧。”

他又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說：“我開天眼了，小莊、小雪我看這丫頭有我孟家媳婦的風範。”

孟雪說：“爸，你快別說糊話了。別人聽了都得笑話你，幸好是丫丫在這，不是什麽外人。”

的確，孟爸說的是糊話，他只有孟雪一個女兒，沒兒子何從談起媳婦呀。這時的孟爸可不像是什麽老板、領導，就是個老小孩。

我走到孟爸床前特意逗逗他說：“您老再好好看看，我身上有沒有翅膀，我沒準是天使呢。”

他知道我在逗他就笑笑說：“嗯，還真是天使，解救我們孟家的天使。我聽小莊、小雪說了，你在AC上班，我們投標你沒少幫忙，能中標主要是你的功勞。本來說等我出院，讓他們帶你來家裏玩，恐怕是兌現不了了。”

我說：“您別急，過幾天就能出院了，我到時肯定去。”

這時進來兩個人找莊震，我回頭看了一眼莊震，他面無表情、一臉嚴肅地出去了。

孟爸見我看莊震出去，就很隨意地說：“公司的人，給我安排身後事的，來找小莊請示。”

我很意外地看著他，很少有人活著時就看別人安排自己這事，他說起來很淡定隨意，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說：“您老這精神頭不錯，還有多得是時間呢。”

他看看窗外說：“下雪了。瘋丫頭，我真是想好好感謝你，要是沒有你幫忙，估計小莊的事、公司的事我都閉不上眼睛了。現在好了，我可以安心了。”

“您不用客氣的，我和雪兒是最好的朋友，幫忙是應當的，再說我也沒幫什麽大忙，主要是莊總自己的努力。”

這時莊震開門進來了，孟爸看莊震進來後說：“小莊正好你回來了，記住了咱們家欠這丫頭很大的人情呢，往後不管這丫頭有什麽需求，你都不能拒絕都要竭盡全力去辦。”

莊震看看我，又看看孟爸說：“知道了，您放心吧。”

孟雪走到孟爸床邊說：“丫丫你也見了，現在都14：00點了，要不要睡會兒。”

孟爸看看我們說：“你們出去透透氣，我想和小莊單獨呆會兒。”

孟媽也過來看看孟爸說：“從早到現在，見了這個，見了那個，也累壞了，一會兒讓小莊看著你睡會兒，我們出去買點兒東西。”

說完，她拉著孟雪的手往外走，出於禮貌我跟在她們後面。快走到門口時我聽孟爸說：“小莊，小雪和媽媽往後就交給你了，你要照顧好她們。還有……”

我楞了一下，不知自己是否聽錯了，還是他糊塗了又說錯了。怎麽是“小雪和媽媽”呢？孟媽，怎麽就成了莊震的媽媽呢？是他說糊話？不對他剛剛好像還和莊震說“咱們家”。

應當不是胡話，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他和孟雪的婚事已經定下來了，否則孟爸不會這樣說。唉，明明已經知道的結局，面對時心理還是酸酸的。

出來後，孟媽說要去超市場給孟爸買東西。孟雪看看我說：“丫丫，一起去吧，你一會兒不是沒事嗎？”

我點點頭，跟著他們出了醫院，不知怎樣上的車，也不知怎麽去的超市。就是覺得自己像丟了至寶一樣，失魂落魄地跟著她們。

再回到醫院，莊震站在門外和兩個人在說話，仍是一臉冷峻，面無表情，一副大老板發號施令的架勢。看上去，比當教官那時更加冷顏鐵面了，現在有種不言自威的感覺，畢竟他的身份地位已經變了。現在看看他離我真的好遙遠，我們像是兩個星球的人。

那兩個人走後，莊震見我們回來，就說：“睡了。”順手把孟雪拎在手裏的東西接過去，紳士地開門讓我們進去，孟媽進門後，我剛要往裏邁步，孟雪轉過身拉著莊震的胳膊說：“媽，我們先不進去了，我有事問莊震。”

我楞了，不知該跟孟媽還是跟著孟雪，站在原地。孟雪拉了一下我胳膊說：“丫丫，走出去說。”

我才跟著孟雪往外走。在走廊裏孟雪急切地看著莊震，搖著他的胳膊問：“我爸是不是真的不行了。”眼淚在眼圈裏直打轉。

莊震見狀，把孟雪拉著的胳膊擡起來，搭在孟雪肩上，摟著她安慰說：“別急，走到那邊坐著說。”他臉上顯沒什麽表情，聲音確很溫柔，他就這樣摟著孟雪往前走，好像跟本沒有我的存在一樣。我悵然若失，但仍是跟他們到椅子那坐下。

之後，他們交談的內容，我好像都沒聽清。一會兒，孟媽出來說：“小雪，爸爸叫你，快來！”孟雪快步跑進病房。

椅子上只剩我和莊震兩個人了，中間隔著孟雪剛剛坐過的空位。莊震看看我說：“米丫，謝謝。本來投標結果一出來，我就想給你打電話的，但是公司事忙，加上孟雪爸爸又是這種情況，就沒顧得上。”

我看著他說：“不用再說這些客氣話了，知道你忙，這些小事不用掛心。”其實我心裏是很失落的，確實他剛剛上任根基未穩公司事情肯定很多，加上重病的孟爸，再加上孟雪，他心裏還哪有空間再想起我呢。

孟雪出來了，臉上有淚痕。她又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說：“我媽說想和我爸單獨呆會兒。”

莊震看看她，拍拍她的手說：“孟雪，堅強點，有我在不用怕。”

這時病房裏傳來孟媽的哭聲，孟雪站起來，要往病房走。莊震拉住她坐下說：“讓他們單獨呆會兒吧。”孟雪看了看莊震，就抱著他也大哭起來說：“莊震，我沒有爸爸了，我現在只有你了。”莊震也抱著孟雪，用手拍著她的背安慰著。

我坐在那看著他們，不知道怎麽安慰孟雪，也不知道說什麽，也許現在我能做的只有陪伴了。想想孟爸，也算風光一世，就這樣去了，心裏也有幾分難過。我又想起了我爸媽，他們也都老了，也會有這麽一天。

孟雪邊哭邊說的話裏，都是自責，若不是她和程子健的事，她爸爸也許真的可以再多活一段時間。我很能理解、體會她現在的感受，‘子欲養，親不待’的悔悟。想想父母給了我們多少，我們回報父母的不及其十分、百分之一。

這一刻，我真覺得孝敬父母，比什麽都重要。可是我又給我爸媽做了什麽呢？什麽也沒做過。我現在很慶幸，在自己長大了，有能力給他們想要的時，他們還健康的活著。我真應在他們身邊盡孝，否則就來不及了，時間不等人，時間能帶走一切。

孟雪哭累了，坐直身擦擦眼睛說：“走吧，去看看我媽。”

我們就一起走進病房，孟媽也已經平靜了。看看孟爸，安詳地閉著眼躺在那裏，像是睡著了，看上去很有尊嚴，英雄落幕的感覺。

接下來，就是醫院的各種手續，處理各種事情，都忙完後。孟雪準備帶著媽媽回家了，莊震說：“我送你們回去。”

孟媽看看莊震說：“小莊，今天司機在。你如果不在那邊住，就別送了，挺遠的。你送丫丫回去吧，我和小雪讓司機開車就行。”

莊震看看孟雪說：“孟雪，你自己行嗎？你還要照顧媽媽呢。”

孟雪看看莊震，又看看我說：“放心吧，我沒事。你幫我送丫丫吧。”

從醫院出來，天在下雪，紛紛揚揚的，打在車窗上，人的視線會模糊一會兒。因為前面視野不好，我就看了一眼莊震，仍是面無表情，看不出來悲傷。他不說話，我覺得這個時候該讓他靜一靜，孟爸的身後事他還有很多事要想、要做。

雪很密，我看不太清外面，莊震車也開得很慢。不知開出去多久了，莊震仍看著前面說了句：“米丫，能陪陪我嗎，陪我聊聊。”

我想都沒想就說：“好。”

他又不說話了，只專心開車，像陷入了深思。等他停下車時，我下車一看，是個完全陌生的高檔小區。我有點意外地問：“這是哪？”

他說：“上去吧，我心情不好時就愛來這。”

我帶著疑惑點點頭，跟他往樓裏走，心想這究竟是誰家呢，誰家是他的心靈驛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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