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很黑了，莊震進門很自然地打開門廳的燈。我低頭脫鞋，莊震隨手給我拿出一雙小碎花的棉拖鞋。換好鞋上往裏走時，我無意中看到燈開關的裝飾貼是一個布藝打著傘的覆古姑娘，覺得很好看，就上去摸了一下。

莊震見我這舉動隨口說了一句：“孟雪說你會喜歡這個，還真是。”

我隨意地說：“真好看。”

進了客廳，我環顧一下，屋裏很整潔，像是一直有人住。沙發是墜著碎花布藝的，茶幾上放著個布藝小筐。看看窗外黑暗中落著白雪，感覺有點悲涼，我走到窗前，伸手把窗簾拉上了，想把悲涼擋在外面。窗簾是暗紫色的，帶著大朵的郁金香，是我喜歡的風格。

看看這個房間，和莊震家是天壤之別，完全是個女生的香閨，但這裏的東西和擺設並不是孟雪喜歡的風格。我問了一句：“教官，這是誰家啊？”

他看了我一眼，邊往廚房走邊說：“這是我的房子，孟雪布置的，所以像小女生住的。我以前只是心情不好時過來坐坐，從大連回來後在這住的時候比較多，在這比在家裏心靜。”

他從廚房裏端出來一杯熱水說：“先喝點水吧，估計你也餓了，我給你弄點吃的。”

我把水接過來，看看杯子，很卡通的大象圖案，杯把是大象鼻子。我笑笑說：“這一看就是孟雪的風格，不過你用也太不協調了。”

他邊開冰箱門邊說：“本來就不是給我用的，是給你用的。冰箱裏有很多菜，你想吃什麽？”

我聽他前半句話楞了一下，想起了那天孟雪說的一些話，低頭正好看到拖鞋。天啊，連拖鞋這麽小的東西都是我喜歡的風格，猜想這應當是孟雪說莊震曾經想讓我過來住的房子吧。好後悔啊，我曾經錯過了什麽，現在都回不去了。

莊震見我不說話，又問了一句。我回過神來，放下杯子走進廚房說：“教官，你也挺累的，我幫你一起弄吧。”

他看看我說：“也好。”現在我站在他身邊，覺得他現在和在醫院給人的感覺判若兩人。他人前是位高權重的董事長，人後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男人。

忙活了一頓，其實我們都沒怎麽吃，都吃不下。也許快樂不在吃裏，而是在做飯的過程中。吃完收拾完桌子後，他還是不怎麽說話，我想他之前說的陪陪他就是這樣在他身邊呆著，不需要說什麽、聊什麽。

他站在窗口，掀開窗簾看看說：“這雪還在下，路不好開車，我早點送你回去吧。”

我看看表，才19：00點多，就說：“不急，反正回去也沒什麽事。你不是想讓我陪你聊天嗎？”

他看看我，也到沙發的坐下說：“米丫，你知道嗎，我曾經恨了老孟好多年，怎麽現在他走了，我卻挺失落的。”

我看著他說：“沒有愛哪來的恨，他對你多好呀，把他的億萬身家都給你了，足見他有多重視你。”

他像是在回憶過去，停了一會兒才說：“是，他一直對我很好。但我只是從他第一次發病時才不想恨他了，沒幾年他就這樣走了。”

“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子欲養，親不待。雖然和你們的關系不太貼切，但大體是這樣的感受吧。孟爸挺信任你的，要不也不能臨終托孤，把孟媽、孟雪都托付給你了。俗氣一點說，就是把老婆、孩和錢全交給你了。

莊震冷漠地說：“他這樣做，是因為這一切都應當是我父親的，他現在只是移交給我。”

我很意外地看著他，等他說下文。對於他的家事我一無所知，我也很想知道，想多了解他一些。可他沒再接著說這個，開始沈默了。我想了想說：“死者為大，人都已經走了，不管曾經多大的怨恨都應當釋懷了，你得給人家道歉的機會。”

莊震看著我說：“其實，我不想要這些，我也不想當董事長，我挺想做個好醫生的。”

“但是，你覺得這是你父親原有的東西，你有責任再把他經營好，所以你還是得當董事長。”

他看看我說：“你善解人意，和你說話不累；不過你有時，還挺軸的，真搞不懂你。”

我本想說，我軸是因為以前不開竅，現在開竅了，所以不想軸了。但我想了想還是說：“我有時挺一根筋的，愛鉆牛角尖，說好聽點叫執著。”

“其實，你和孟雪性格差異很大，關系這麽好難得。孟雪做事比較沖動，你又總是特別猶豫。”

“我們這是性格互補，所以才能成為朋友。”

“有一點你們是一樣的，都比較善良。我第一次見孟雪還是我外公去世時，我那時才十幾歲，已經沒有爸爸了，外公再走了，我真覺天都塌下來了，很害怕。那時孟雪也就六七歲吧，她拉著我的手說，不用怕，以後我陪你。之後的幾天，她天天跟在我後面，說這說那的，我才覺得自己沒那麽孤單了。後來，她回家了，我見不到她特別失落，好像惟一能給我安慰的小天使也飛走了一樣。那時在想，等以後她有孤單害怕時，我也一定要陪著她，也讓她不害怕。”

我聽著他說的話，看著他冷峻的臉，心想在這冷峻的面容下是一個孤寂的靈魂。認識他時他當兵，給人是種鋼鐵戰士硬漢的形象。現在再看他，沒有了在醫院時的威嚴，形單影只坐在那就像個脆弱的孩子。再硬的硬漢，也不是鐵打了，也有他脆弱、柔情的一面。而現在能喚起他柔情的人，是孟雪。

現在他卻讓我陪著，其實人與人就是這樣說不清、道不明，也許他現在覺得和我說話會心安，也許他需要一個可以靜靜聽他說話的聽眾？我願意做他的聽眾，願意分享他剛強外表下掩蓋的脆弱。

他不說話時，我也不說話；他說話時，我就順著他說的插幾句。不知過了多久，估計是累了，他把沙發上的靠墊挪了挪，整人人側躺在沙發上。剛躺下，他又坐了起來，看看我說：“不好意思，有點失態了。”

我知道他確實是累了想休息，就說：“沒事，你這樣挺好的。以前總感覺你高高在上的，你一躺下，不用擡頭看你了，我才覺得咱們是平等的。”

他看著我說：“米丫，你在我身邊我總是覺得很放松，心裏很踏實。和你說話不費力，說個開頭，你就知道之後我想說的。”

“是嗎？那你以後需要人陪你說話時，找我當聽眾吧。”

他一下很認真地看著我說：“這個屋子，原來是給你準備的。我有時心情不好來這裏，總期待著能找到些你的氣息。”

得到了他的確認，我看著他，心裏很不平靜，如鯁在喉的感覺，我對他的感情像是現在加快的心跳，蠢蠢欲動卻又跳不出來。我無奈地說了句：“對不起，我來晚了。”

後來不知又過了多久，他竟睡著了，微微的鼾聲。我看看表，快22：00了，我該回去了。

站起身來想了想，到臥室看了一下，淡藍色的床鋪，我喜歡的顏色。我很想躺一躺，但我很清楚什麽叫分寸。把被子抱出來，很輕地給他蓋上。認識他這麽久以來，我好像是第一次照顧他，以前總覺得他很強大、是鋼鐵人，現在覺得他就是個孤單的靈魂，需要我的幫助他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之後，走到門口輕輕地穿鞋、關燈，生怕有點聲音吵醒他，他現在需要休息，我不想他在這個風雪夜送我。

……

參加孟爸葬禮時，再見孟雪她人雖然憔悴，情緒卻很平靜，扶著端莊的孟媽在眾賓客面前還禮。

莊震站在另外一側，仍是一臉嚴肅、冷峻中透著威嚴，完全找不到前天晚上的影子了。時而有人來和他說點什麽，他或點頭或說幾句，一副大老板的做派。

程子健和林露一起進來時，我以為孟雪會有些情緒變化了。我站在不遠處盯著他們看，想孟雪情緒萬一失控，我好馬上過去。

程子健和林露走過去，在孟爸的遺像前拜完後，走到孟雪跟前，孟媽和孟雪仍是禮儀性的還禮。之後程子健伸出手想擁抱一下孟雪，孟雪沒有拒絕，他們就這樣禮儀性的抱了一下。然後程子健在孟雪耳邊說了句話，我看孟雪的眼淚掉下來了。之後程子健和林露往賓客這邊走，林露走了兩步，往莊震那看了看，就朝他走過去了。

顯然程子健也看到了我，就朝我走過來。我看著林露走到莊震面前，離他很近地站著，在擡頭和他說話，可能是聲音小，也可能是身高問題，莊震低下頭把耳朵往林露嘴邊湊進一點，聽林露說完話，他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林露才走開。他們這些動作在眾人眼裏很正常，但是我就是覺得不服務，女人的直覺得不會錯的。莊震怎麽想我是看不出來，也猜不出來的，但林露對莊震的愛慕，我一眼就能看穿。

程子健見我一直盯著別處看，也沒說話，等我視線回到他身上時才說：“米丫，好久不見了。”

我仔細看看他，他眉宇間原來的不羈和隨性少了，多了幾份愁容。我也說：“是呀，好久不見了。”

他也認真地看了看我說：“米丫，你變得比原來有氣質了。”

“是嗎，你變成熟了。”我覺得，現在我們就是久別重逢的老同學，相互寒暄，沒有什麽實質的交流。

他帶著幾許無奈地說：“成熟嗎，成熟就不會做那些傷害別人的事。現在想明白了，可惜已經晚了。”

我看了看他不知道是安慰還是出於真心地說了句：“不晚，浪之回頭金不換嘛。”

他沒在說話，看向孟雪。孟雪又像程子健沒來之前那樣平靜地還禮了。過完了一會兒，程子健說：“雪兒，可讓我害苦了，想彌補都不知怎樣彌補。”

我想了想說：“雪兒經歷這些事，已經成熟很多了，她現在需要的是時間，要有些時間來淡忘傷害。”

程子健又說：“那就只能等著了，給她時間來療傷。其實我是愛她的，我想和她覆合。”

我看了一眼程子健，他一直盯著孟雪看，我在他臉上看不出謊言。我不知該替孟雪高興，還是替她感到不幸。過了一會兒程子健又說：“丫丫，在這件事上只有你能幫我。”

我想都沒想就說：“不可能了，她現在有莊震。莊震是不會像你那樣傷害她的。”

程子健嘆了口氣說：“是呀，他是不會傷害雪兒的。不過我聽雪兒說，莊震可是不婚主義。”

我悠悠地說了句：“也許現在他改變初衷了。”我料想，程子健不知道現在莊震和孟雪關系有多好，對於這個打算悔過自心的人，我不應打擊，但我也沒義務鼓勵。

看看表，快10：00了，只和Amy請了半天假，反正這也沒什麽事，還是早回去吧。就和程子健說：“我要先走了，再見。”

他也只說了聲“再見”。

我走到孟雪跟前說：“雪兒，我要回去上班，先走了。你自己好好的，你還要照顧媽媽呢。你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吧，我隨叫隨到。”

她拉起我的手說：“丫丫，這段事情太多了，都沒來時間好好聊聊，等家裏事處理好，我再找你。你快回去吧！”

孟雪的手冰涼，我有些心疼，也伸出手給她一個安慰性的擁抱。她在我耳邊說：“去和莊震打個招呼再走吧。”

我放下手，點點頭，就朝莊震走過去，有人和他說話，他看到我了，但是仍等那人把話說完，點點頭，等那人離開。他朝我走過來說：“米丫，那天晚上我睡著了，你怎麽不叫醒我。”

這種場合他提這事，我覺得和他的身份不匹配，就小聲說：“你需要好好休息，我又不需要你送，所以就自己走了。我要回去上班了，先走了，來和你說一聲。”

他看看我拿出手機說：“我叫人送你去公司。”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走就行，這邊事多，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了。”

他用不容拒絕的領導語氣堅持說：“有閑車，送一下。”

我只好點頭說：“謝謝。”才想孟雪剛剛讓我來和莊震招呼，沒準也有這層意思。

回公司後，董明宇又神神秘密地來和我說：“哥們兒，公司要大地震了。”

我不解地問：“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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