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靜水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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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震沒有看我,而是看著我打落在地的發卡楞了楞,我看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動了動,但是沒聽到他的聲音。

只覺得他用了一股很的大力道,硬是把我從地上拉起來,塞進車裏,扣上安全帶。真是霸道,我很生氣,卻無力掙脫。他上車後,把所有車門落鎖,然後平靜地看著我說:“米丫,我知道姜黎黎的事對你打擊很大,你現在情緒很激動,你需要冷靜。”

我沒看他,也沒說話,我只是覺得胸口很疼,我用手捂著胸口,用力喘氣。莊震見我這樣,他把我的手拿開,居然把手伸向我的胸前,我更加生氣了推開他的手大喊:“你幹什麽!”

他無奈地看著我,在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勉強擠出一點和善的笑意說:“別誤會,我試試你的心臟,是不是有什麽問題。”我沒再動,當他的大手落在我起起伏伏的胸部時,我雖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感覺他的力道似乎可以壓制住,我起伏不定的情緒。我順從地接受著“醫生”的檢查。

之前心裏還在恨他、怨他,可就在他的大手按住我心臟時,好像往我心臟裏傳遞了魔法,現在心裏沒有怨恨,只想貪婪地接受他對我的照顧。

大約一分鐘後,他說:“沒什麽事,就是情緒太激動了,有點心律不齊。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吧。”說完他把所有的車窗都打開了,然後邊啟動車子邊說:“之後想幹什麽,去哪?”

呼吸了新鮮空氣,確實好受了心情也平靜了一點。 “拉我去江邊吧,黎黎說去江邊會想明白,無論什麽事太陽都會照常升起。”我弱弱地說,好像所有的力氣都用完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車子開出去有一段路了,莊震開口說:“米丫,請相信我,元旦的事我沒和孟雪合謀。我只是收到孟雪短信,說你沒帶鑰匙,回不了家,讓我照顧你一下。至於她想幹什麽,或是做過什麽,我都不知道。當時帶你去我家,我是很猶豫的,但是看你找了好幾家賓館都沒有房間,我不能讓你流落街頭,所以才帶你回我家的。我本來沒想和你怎麽樣,但是我確實喝多了,一時沒控制住自己,所以才……。”

我打斷他平靜地說:“不用說了,也不用解釋了,事情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忘記吧,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我們就像現在這樣,只有工作上的關系,你像今天這樣幫我,我反而會感激你的熱心。你也不用擔心什麽誤會不誤會的,都無所謂了。我現在覺得除了生死,一切都是小事。”

他嘆了口氣,不說話了。到了江邊,我說:“莊總,今天謝謝你,陪我跑了這麽多地方,你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下車後,我走了很久,找了一個視野裏基本沒人的地方坐下。把懷裏抱著黎黎的東西,和我自己的包放在旁邊,用手支著下巴看著江水。

水面在太陽的映射下波光粼粼,有些刺眼。我沒有看時間,單從這太陽的高度來看應當是下午了。坐在這我一直回憶黎黎臨走前的情景,回憶了無數遍,我很自責,如果當時我能陪她出來散心或是留她,或是對她再熱情點,也許她就不會走,也許她就不會選這條路。警察的推理是沒有錯,我再看看那張紙,黎黎走到這步田地都是命中註定的。

但畢竟沒有找到屍體,就有生還的可能,凡事無決對,一切皆有可能。我決定,要等一等,也許黎黎真的有一天會回來。

慢慢的,太陽一點一點地往水平面下邊走,江面的夕陽不那麽刺眼了,發出冷色調的光。周圍的人聲漸漸遠去,江邊徐徐飄來微風有一點點涼,卻也讓人更加精神。不遠處的水面偶爾會冒出水泡,也許是魚兒,時爾會有蛙叫和蟬鳴,太陽雖下山了,但是這些生命還在,它們在大自然裏自由自在地生存,這就是生機,生生不息的生機。

一會兒,遠處天邊出現一彎銀色月芽兒,她緩緩地向上移動,像是在和太陽交接班,天空暗處有幾點閃爍的星光,看到這些我的心很寧靜,的確不管人世間發生什麽事,日落月升都不會改變,會改變的也許只有人心。黎黎走時對我說,我是她惟一的朋友,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要好好的。我告訴自己,我會好好的,我要好好的等黎黎回來。

又一陣風吹來,比剛才更涼些,我用雙手抱著胳膊。耳邊傳來了腳步聲,我沒有回頭,不管是誰,是好人或是壞人都隨他去吧,那腳步聲到我身邊停住了,它的主人坐在了我身邊,我沒擡頭,但是我感覺出來了,是莊震。

我仍看著江面說:“美吧,月朗星稀。也可以用一句詩,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他說:“很美。”

“你怎麽又回來了?”

“我一直在等你,沒走。”

“為什麽都要等?我也要等,但是我很害怕等,我怕等錯了,怕等不到,或是等到的不是我想要了,白白浪費的時間,消磨了自己的耐性。可是因為覺得有希望,所以還是要等一等,我會給自己一個時間,時間到了就不再等了,那樣雖然花費了幾年青春,但至少我努力過,就不後悔。”

他沒說話,估計是沒聽懂我在說什麽,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麽。我想起來,大師給我寫的那四句話,我似乎有那麽一點明白了,他真的預測得很準。再看看手裏這張寫給黎黎的紙,我嘆了口氣。

這時莊震說:“你從弘大出來,一直拿著這張紙,是什麽?”我把紙遞給他,他看了看,又看看我。我說:“看不太懂是嗎?”

他說:“不太明白。”

我仍把紙拿回來念了一遍:“心比天高命若紙,紅顏一去杳無音。一朝覓得春歸處,碧海情天掩芳魂。我大體理解的字面意思就是,有一個人長得很美的人,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終天一天她會離開這裏不知去向,如果找尋會有那麽一天知道她蹤跡,只可惜她已經因為情海難渡,葬身其中,香消玉殞。這是當時黎黎去求簽的解簽文,她當時是不知道的。現在看來卻應驗了,怎一個‘情’字了得,直叫人生死相許。”

莊震只說了句:“有點涼。”然後把手裏的衣服給我披上了。

我沒說謝謝,接著自己的疑問說:“黎黎如果真的不在了,孟雪和程子健他們難道不會自責嗎,他們的愛情葬送了一條生命,這是他們想要的婚姻生活嗎?”

“不知道。你想要什麽樣的?”他說話總是很簡潔

“我想要的很簡單,兩個人有各自喜愛的事業,工作結束後回家一起膩在沙發上陪孩子玩耍或是看電視,一起做飯、一起打掃房間,彼此微笑,晚上擁抱著睡去,早晨彼此吻別去上班,一起旅行、一起看電影、一起逛街,無論什麽事情都先和彼此說,簡簡單單,幹幹凈凈。”我暢想著說,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回答這個問題。

“這麽簡單?”他問。

“對,就這麽簡單。其實我以為黎黎和孟雪想要的生活應當是和我一樣的。其實我們一直覺得孟雪是個很善良會體諒別人的人,上大學時我和黎黎很窮,孟雪經常說忘帶飯卡,借我們的飯卡去吃飯,她每次還回飯卡,我們都會發現卡裏多了兩三百塊錢,其實是她特意給我們存的。我和黎黎不經常買衣服,孟雪總買,可是她買回來的衣服,不是碼大就是碼小,碼大的她就給黎黎,碼小的就給我,孟雪的身材不錯的,怎麽會買衣服總不合身呢,其實她是特意買給我們的。”

說到這,又一陣冷風吹過,我下意識地拉了拉披在我肩上的衣服,低頭時我看到今天自己穿的是一條黑色坎袖連衣裙,我拿著地上的兩個包站起來問莊震:“你的車在哪?”不管掉在地上的衣服。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瘋了一樣跑過去,他不明所以地揀起地上的衣服,跟著過來。到了車跟前,我說:“開門。”他給我打開車門,我上了車,拽掉套在黎黎背包外面的大袋子,拉開背包拉鎖,在包裏使勁的翻。這時莊震也上車了,他準備開車,我找到了黎黎那件白色吊帶睡衣後,對莊震說:“麻煩你先下車。”

他不解地看著我,我說:“我要換衣服。”

我看著他下車,背對車站著,迅速地脫掉裙子換上睡衣,然後敲了敲莊震站那側車窗示意他上車。他上車後,上下打量著我。沒等他問我先說:“這條裙子是大三時孟雪給我買的,我一直很喜歡。現在我不喜歡了,我要把它丟掉,我要連同孟雪一起,把她們從我的世界丟掉。”我邊說著,邊把裙子塞進袋子,遞給莊震。

他接過袋子看著我,我說:“麻煩你,幫我丟掉,我穿成這樣沒法下車。”

他看看我說:“好,等我一下。”之後下車了,過了好久才回來,回來時手裏拎著個紙兜。

我看看他說:“怎麽沒找到垃圾桶嗎?”

他把紙兜遞給我說:“換上吧。”

我接過紙兜不解地看著他,他又指指紙兜說:“換上吧,難道你打算穿成這樣去吃飯或是回家嗎?”說完他又開門下車了。

我拿出紙兜裏面的衣服一看,是一條白色的連衣裙,用很快的速度換好後叫他上車。他看看我說:“不錯。”

我問:“你怎麽知道,我的尺碼。”

“你不是說,你比孟雪的碼小嗎,我就照著孟雪小一碼買的。”

“你連孟雪衣服的尺碼都知道,看來你們真的很熟。”

他很認真地看著我說:“我們是很熟悉,但是決對不是你想象的那種關系。”說完他兩只手都伸向我,我往後躲了躲。溫柔性感有磁性的男低聲傳來“別動,我幫你把標簽摘掉。”我這才想起來,剛剛只顧換衣服,確實沒摘標簽。

我把身體朝他側了一下,微微低頭,把頭發縷在胸前,感受他在我脖子後面輕輕的動作。他離我很近,我再向前就能貼到他的胸膛,再向後脖子就會枕在他手上,內心有點小淩亂。現在這感覺,與他的距離就像我們之間的關系一樣,我朝哪個方向都不對,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

摘完標簽後,他輕噓了口氣,他的氣息傳到我的臉上,我才特意向後移,重新坐好。他隨意的拿著標簽在我眼前晃了晃說:“帶著標簽出去,像售貨員。”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說:“給我看看,多少錢,我給你錢。”

他一下把標簽拿回去塞進褲子的口袋裏說:“當是借給你的吧,等你有了衣服再還給我。之後是去吃飯,還是回家?”

我想想說:“莊總陪了我一天,還大鬧老板家,讓小女子請你吃頓飯,了表謝意。”

他說:“好。”開動車子後,他我問想吃什麽,其實我是沒有胃口的,就是覺得不能讓人家白跟著我餓肚子。

我說:“主要是請你吃,你定吧。”

開了一會兒,他停下車說:“到了,就這吧。”

我往外看看是一家米線館,我說:“怎麽,你也愛吃米線呀?”

他笑笑只說:“走吧,下車。”

其實這家米線館原來我和黎黎常來,黎黎說這家的臘肉最像她老家的味道。進去後,我直接找了個座位坐下,借著屋裏的燈光看身上的衣服,白色、帶蕾絲邊、長短剛好到膝蓋、泡泡袖都是我喜歡的,我看看莊震說:“沒想到莊總還挺會買女生衣服的,看來是總買呀。”

他看看我說:“第一次買,買之前做了功課。”

“做了功課?什麽意思。”我非常不理解地問。

這時服務員把米線端上來了,琥珀色的紅油,湯面上漂著幾塊紅白相間的臘肉,我夾起一塊看了看覺得有些反胃,其實更多是想起了黎黎吃臘肉的表情和她想念故鄉的表情。我手抖了一下,那塊臘肉掉在桌子上,映在燈光下油膩膩的,它看上去很礙我的眼!

我努力強撐著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朝著服務員大聲喊:“誰讓你放臘肉的,我不要臘肉!”

莊震和服務員被我的表現嚇了一跳,服務員不知所措地看著我要解釋,莊震朝她擺擺手示意她下去。莊震很溫柔地說:“怎麽了,不喜歡吃臘肉,就換一份。”

我邊流眼淚邊站起身來說:“我不要,我不吃了,我要回家。”說完我流著眼淚快步走出去,我不想讓屋裏的人看到我哭。

上了車後,莊震看著我說:“米丫,今天一天了,在孟雪家時是我第一次看到你那麽失態,你都沒有哭,你很堅強。你和警察交涉時無所畏懼、據理力爭;你質問孟雪時振振有辭、慷慨激昂;你給我解釋姜黎黎可能已經死去時平靜安然,波瀾不驚;現在是怎麽了,幾片臘肉把你打倒了?”

“黎黎,她什麽都沒有,她不在了沒有人幫她爭取什麽,也沒有人知道她遭受了什麽樣的苦難,我是她惟一的朋友,我不去替她說話、幫她爭取了,就不會再有人替她說話幫她爭取了。我之前是用盡全力裝出來的堅強,我好累呀,就讓我脆弱一會兒吧,哪怕是一小會兒都不行嗎,我想黎黎了,我很想她。”

他伸出手,拍拍我的肩,沒說話,無聲的安慰。

“我很自責,如果當時我陪她出去或是我多關心她一點把她留下,就不會是這樣的結局,你明白嗎。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夠關心她,才把她推向了無底深淵……”我邊哭邊說,說到最後,只剩哭了什麽也說不出來,攢了一天的眼淚,眼睛裏已經存不下了,只能流出來。

莊震轉過身面對著我,拉著我的手,很溫柔地說:“想哭就哭吧,你可以脆弱,多久都可以。但是米丫,姜黎黎的走不是你的錯,你不要太自責。不要苛求自己,要像寬容別人那樣寬容自己。”

我看著他,感覺這一刻他對於我來說是那樣的重要,他的手很溫暖我沒有把手抽回來,而是反握著他的手說了句:“謝謝你,謝謝莊總,謝謝你在我需要幫助時陪著我。”

之後,我一直流淚,泣不成聲,我雖然不想承認黎黎會自殺,但我現在體會到了死亡的可怕。從此,你生活的世界沒有她,她存在於未知的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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