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震送我到家後，我發現我們一直牽著手，我不記得下車後到底是誰先牽誰的，但是不管是誰主動，這種行為都是不對的，我們什麽關系也沒有，不應當有這樣的舉動。我把手抽回來說：“莊總，今天謝謝你陪了我一整體天，挺辛苦的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低頭看看手又看看我說：“米丫，我留下來陪你吧，不放心你，我呆在客廳。”

我說：“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你在這休息不好，也不方便。”說完我看他站著沒動，好像沒有走的意思，我又說：“這裙子，我穿過了，等洗好了我再還給你可以嗎？還是你現在就打算拿走？”

他看看我的臉又上下打量一下裙子嘆氣說：“那好吧，我先走了，裙子的事不用放在心上。你早點休息吧。”

送走莊震，我先把裙子洗好晾在陽臺上，又把黎黎的背包打開，把那只鞋子拿出來放進鞋櫃，然後抱著背包坐在沙發上，上個月這屋子裏還到處是黎黎的身影、黎黎的嘆氣聲，黎黎腳步聲，現在與她有關的除了物品，人的氣息全都沒有了。想到這，我環顧一下空屋子，想找點黎黎的氣息，以便讓我相信她還活著，找了一會兒，還是把背包裏的睡衣換上了。

黎黎臨走前那天早晨穿的就是這件睡衣，估計她是想帶著在火車上穿吧，但是為什麽要帶這麽一件暴露的吊帶睡衣呢，我猜她往包裏裝睡衣時也像我現在一樣六神無主，跟本沒想這件睡衣是否適合在車上穿。睡衣雖然也被海水泡過了，但是我隱隱地能聞到黎黎身上的味道，同時也有海水的苦澀味。想想不能洗，海水的味道洗沒了，黎黎的味道也就洗沒了，就讓這兩種味道夾雜著陪著我吧，也許這也是黎黎人生的味道。

閉上眼睛，仿佛看到黎黎臨走前站在我面前問“丫丫，看看怎麽樣？”；又仿佛是大年初一那天晚上她開門說“丫丫，我回來了。”又一幕，她說“丫丫，好好照顧自己，替我照顧好我的朋友。”；亦或是她臨走前說“丫丫，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要好好的。”……無數場景，像過電影膠片一樣，我分不清是回憶還是現實，也分不清是夢中還是醒著。

頭痛欲裂，心如刀割。這時看到孟雪拿著一個錘子，在我耳邊不停的叮叮鐺鐺釘釘子，聽得我好心煩呀。我想睜開眼晴推開她，可睜開眼睛一看屋裏沒人，但是聲音為什麽還在，我坐起來想想，好像是敲門聲，去開門，一看又是莊震。

我轉身邊往客廳走邊說：“莊總你怎麽又回來了？”

莊震上下打量我一通說：“你還在睡覺？”

我揉著頭說：“怎麽還在睡覺，我還沒睡呢？”

他伸手摸摸我的額頭後說：“沒發燒呀，怎麽說胡話，沒睡覺還穿著睡衣。”

我有些生氣地說：“在我自己家裏，我愛穿什麽就穿什麽。”這時我看了看表，快10點了，這個亮度應當是上午10點了，燈還開著，關掉燈我說：“噢，是說胡話了，我以為還是晚上呢。”

他舉起手裏的東西在我眼前晃晃說：“去洗洗，吃飯吧。”

我掃了一眼他手裏的東西說：“我不餓，不想吃。”

“當陪我，念在昨天陪你一天，你陪我吃個早餐。”

我說：“還早餐呢，至少也是早午餐了。”

他坐在餐桌前擺帶來的東西，我看著他，想起了那句歌詞“真的想，寂寞的時候有個伴，日子再忙有人一起吃早餐……”；又想起來前不久在網上看了一句話說：孤單和寂寞是有區別的，一個人心裏沒人叫孤單，一個人心裏有人叫寂寞。經過了這麽多事，經歷這麽傷痛以後，我現在一個人應當叫孤單。可惜啊，寂寞的時候他不在，現在他在，我已經不寂寞了。

他見我一直沒動筷，敲了敲桌子說：“快吃啊。”

我才一勺勺的喝眼前的粥，吃到一半，我感覺他在看我，就擡頭說：“你怎麽不吃。”

他指指碗說：“吃完了。”我把碗推開說：“我也吃完了。”他站起身來，收拾碗筷去了廚房。我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的洗碗聲忽然感覺得胃裏翻江倒海的，就跑衛生間裏吐，吐了幾口白粥後，滿嘴發苦胃更是收縮得難受，再吐出來的都是綠色的。

莊震聞聲跟進衛生間看，我還在繼續吐，只聽他說：“米丫，你得吃東西，這樣不行，看看你瘦的。”我這才感覺到，他一只手在我的背上輕拍，另一手拉著我胳膊，我把胳膊抽回來，順勢用胳膊肘擋了擋他放在我背上的手說：“我沒事，你出去吧。”

他手繼續拍著說：“換藥時又不是沒看過，不用難為情。”

我一聽這話，擡起頭使勁瞪了他一眼，剛要說話，又開始吐了。生生把我的話吐了出去。

吐完後，我推開他說：“麻煩莊總出去一下，我要洗漱。”

等我再回到客廳時，見他盯著陽臺看，我也看過去，那件白裙子罩陽光裏隨著微風中飄拂，很靈動，好看。我走到陽臺，摸了摸裙子說：“昨天晚上洗的，差不多幹了，一會兒你就可以拿回去了。”

“你穿吧，我拿回去也沒用。”

我站在陽臺看著裙子感慨地說：“是呀，都被人穿過了，就算洗得再幹凈，熨得再平整，再掛上標簽擺在櫥窗裏也是被人穿過的舊貨，誰還會珍惜，誰還會再要呢。”

他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走到我跟前說：“米丫，我昨天是開玩笑的，裙子是特意給你買的，你可別多想。”

我帶著氣盯著他說：“我本來什麽都沒想，可是你之前衛生間的話讓我不得不想，你的意思就是說我都被你看遍了，在你眼裏我很不值錢，讓我不用那麽把自己當回事。”

“米丫，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我照顧你，你不用難為情。還有這裙子，只是件衣服而已，不用當回事。”

我無奈地看看那裙子說：“是呀，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可以換，手足不能斷。我在你眼裏其實就是件衣服，你可以隨時扔掉。可是如果換位思考，黎黎、孟雪和我，我們情同姐妹，本應當換說成：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衣服可以換，手足不能斷。可孟雪卻為了件衣服，生生斷了自己的全部手足，值得嗎！”

莊震更無奈地看著我說：“米丫真會聯想，你在我眼裏怎麽能是件衣服呢！再說孟雪也是一時糊塗，她……”

我大聲地說：“莊總，我懇請你以後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孟雪，否則我會像昨天扔衣服那樣，把你和孟雪一並扔掉。”

莊震楞楞地看著我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我胃裏又一陣不舒服，我說：“剛剛吐的是什麽呀，怎麽這樣難受。”

“綠色的是膽汁。”他簡短回答。

難怪那麽苦呢，連說出來的話都是苦苦的。感覺胃裏又往外湧東西，我又跑到衛生間去吐了，這次莊震沒再跟進來，而是站在門外看著我。

再吐完，覺得胃裏絞痛難耐，渾身直冒冷汗，眼前金星閃閃，兩條腿再也支持不住我的體重了，我只能無力地倒下去了，倒下去那一瞬，我看到了黎黎穿著她走時穿的那身衣服，光著潔白的腳丫，在海邊跑，邊跑邊叫著我的名子，向我招手。我很高興地追在她後面，可是怎麽追也追不上，用盡力氣卻覺得腳上每擡一步都像負著千斤重擔，很沈很沈，沈得想放棄，想好好休息一下。當我剛剛要躺下時，又看到黎黎走到我身邊指著我的鼻子說，米丫你為什麽不快點，你為什麽不陪我來，我都迷路了好不容易找回來，你看看你卻要躺著睡覺不理我，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冷漠，我就只有一個朋友，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冷漠！

我急了大叫“黎黎你聽我解釋。”睜開眼晴，沒有黎黎只有莊震的臉在我視線正上方一動一動的，我看著他說：“你幹什麽？”

“你暈倒了，我送你去醫院。”他滿眼憐惜地看著我說。

我才發現，他是在抱著我下樓梯，我抓著他的衣服說：“別讓我去醫院好不好，我很怕看到別人病床圍著一堆人，而我身邊沒親人、沒朋友只有陌生人，那樣的落差太淒涼了，上次手術完就是這樣。”

他抱著我的胳膊更用力了，看看我說：“這次不會了，有我在。”

“求你了，別送我去醫院，我很害怕。有你在和有同事在沒什麽差別，不，有差別，你還不如同事近呢，那時陳總、COCO還和我在一個辦公室，我們還天天見面。”

聽我說這話，他腳步停下了，我看看已經到樓下了。我動了動說：“放我下來吧，我沒事，回家躺會兒就好了。正好，到樓下了，你直接走吧。”

他輕輕地放下我，我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衣和拖鞋，青天白日的很不雅，我伸手說：“把我家鑰匙給我。”

他順從地把鑰匙給我，只看著我沒說話。

這時身後有人走過，我回頭看一眼又轉過頭對莊需說：“謝謝，我回去了，穿成這樣在外面站著太丟人了。”說完我轉身往樓上走。但是腳上輕飄飄的使不上力，只能扶著樓梯扶手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往上邁，上了兩層後，再也走不動了，就扶著扶手站著休息。聽到樓上傳來了腳步聲，還是趕快上樓吧，要不又讓人看到我穿成這樣了。只能吃力的往上走，剛走兩步，聽到莊震說：“米丫，等等，我送你上去。”

我剛要說不用，胃又開始難受了，還想吐，只好捂著嘴站著。他走到我身邊，抱起我往樓上走。進屋後，我只是覺得胃裏特別難受，卻吐不出來了。我說：“我這是怎麽了，為什麽總想吐。”

莊震解釋說：“人悲傷過度的一種反應，有人傷心過度或是哭後就會吐。但是你沒吃什麽東西，也沒什麽可吐的，吐出的都是膽汁。你再這樣下去會脫水的，得補液，你等等我去藥店買些鹽水和葡萄糖。”

我看看他說：“不用了，我一會兒自己喝點水就行了，你回去吧，我想休息休息。”

他看著我說：“米丫，我知道在你心裏還是恨我的，但是你這種身體狀況就算是陌生人都會想幫忙，更何況咱們還不算陌生人呢。”

“你想多了，我沒恨你，我昨天是說氣話。”

“既然不恨我，那就當我是你同事好了。”他說完，直接拿著鑰匙走了。

聽到關門聲，我心裏有說不出的糾結。說實話，從他從G市載我回來，到昨天陪了我一整天，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怨他了。在難過時還有那麽一瞬間，慶幸他在身邊陪著我。可是，我和他之間好像隔著座無形的大山，感覺永遠都走不到一起去，只能隔山相望，折磨自己。

他對我越好，我越是怕沈迷，怕自己陷入對他的依賴中不能自拔，我們之間什麽關系也沒有，好像他也什麽都給不了我，離得越近折磨越多，與其這樣倍受折磨，不如遠離。之前說那條裙子，我知道自己多少有點無理取鬧，也許這樣才能逼走他，讓他離我遠一點。

所謂長痛不如短痛，如果不是現在有黎黎的事情，我想我已經基本上把他放下了，可是命運就是這樣捉弄人，偏偏在你要大獲全勝時，給你一擊，讓你又潰不成軍了，你還得偃旗息鼓重新再戰，一個人的心理戰很不好打。

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確實有幾分可憐，普通同事都同情，更何況是一個對你虧欠的人。也許莊震真的是同情我現在的遭遇，想借機彌補一下他以前的內疚，我應當給人家一個助人為樂的機會。

至於我內心的掙紮是我自己的問題，應該自己收拾整理。現在黎黎不在，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我如果自己再不整理好自己，怎麽面對以後的生活呀。日子，從來都沒變過，只是人們變了過日子的方式方法，我需要勇敢地與昨天作別，開始新的生活。

需要作別的不僅僅是過去的事情，還有離開我的人，包括黎黎、包括孟雪，也包括莊震；還有那些說不清，又揮之不去的怨恨。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孟雪有、程子健有、莊震有、黎黎有、我也有，我不能一味地去希望別人按我的想法生活，應當尊重別人的生活，同時獨立地過好自己的生活。我要好好調整自己，讓自己盡快適應一個人的生活，好好的生活，等著黎黎有一天回到我身邊。

莊震回來後，給我掛了一瓶藥，我不知道是什麽。他紮完針就去廚房煮米粥了，這期間我睡著了，沒再像之前那樣亦夢亦幻的，睡得很踏實。感到手有點疼才醒，看莊震坐在我旁邊拔針，他見我睜眼睛看他就說：“醒了，正好起來喝點粥吧，你吐成那樣，胃現在很脆弱不能吃別的，只能吃粥。”

我沒說話，就到桌子前坐下，把一整碗粥都吃掉了。他看我吃完說：“很好，這樣才對。”

說完就收拾碗去廚房洗碗了。我在他後面跟著，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忙活說：“莊總，好像和我家廚房特有緣，來我家基本每次都光顧一下廚房。”

他沒擡頭，邊擦竈臺邊說：“給你燒飯，是我的榮幸。”

我說：“以前沒註意，這兩天才發現你還挺會說話的，挺會哄女生開心的。”

他看看我說：“我不會哄女生，也沒哄過，我只是實話實說。”

看到他一本正經地說，我有點不會接話了，想了想笑笑說：“實話實說，這句話就不是實話吧。我和你開玩笑的，你那麽認真，搞得我都不會說了。”

他收拾完、洗完手看著我說：“會開玩笑，我就放心了，沒什麽事我走了。”

“好，謝謝了，把廚房收拾這麽幹凈。”

他邊往外走邊說：“忙一天，只謝收拾廚房，可有點虧。”

“哪有一天，這才幾點呀！”我邊說，邊看看墻上的鐘，快16：00點了。忽然覺得，還想和他說點什麽，因為我想要與他來個“儀式性的告別”，但是我還沒想好怎麽說。

他已經準備去開門了，我一急就先喊了一句：“等一下！”

他回頭看著我問：“還有事？”

“莊總這麽大領導，總不至於遲到早退吧，早上來那麽晚，現在又走這麽早。”

他很不解地看著我說：“你的意思是？”

我沒和他解釋，只說：“等我一下。”

我跑到衛生間去洗臉、梳頭發，到陽臺把那條白裙子拿下來，回臥室換上，再拿著鑰匙走到門口說：“陪我去個地方。”

他更加不理解地看著我說：“我以為你再也不會穿這裙子了。”

我笑笑說：“裙子是無辜！”

他也笑笑說：“裙子太無辜了，要去哪？”

我把他推出屋，邊鎖門邊說：“到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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