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我想心如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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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時,剛好莊震在我家,他聽說你病了就要一起來看看你,我就,我就……”

“你就把他帶來了是嗎?”我很平靜地說。

孟雪對於我的平靜有點意外,但仍小心翼翼地說:“你可千萬別生我氣呀,我拒絕了他好幾遍,他執意要來我攔不住啊。你想呀,你過年都沒回家,任誰都會擔心這病得多麽嚴重呀。如果你要生氣就生他氣好了,反正他都那麽不受待見了,也不差多這一次。”這種說話方式是孟雪式的調皮風格。

我悠悠應道:“過年‘生氣’都放假了。”

孟雪如釋重負地笑了笑說:“對,只有‘微笑’上班。丫丫,就知道你最大度,最善解人意了。”看著的她俏麗的笑顏,紅潤的氣色中,帶著節慶的喜悅,與我灰暗的心情形成極大反差。

我順從地任由孟雪拉著往外走,心裏是說不出的五味陳雜,知道早晚會再見面,但沒想到是這個時間、這個場合,只有若無其事的面對了。

臥室門一開,外面六只眼睛齊齊向我投來,我只是覺得冷,又用手拉緊披肩,無力多關註他們的眼神。

黎黎走到我跟前說:“教官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你。”說話時她長長的睫毛上下翻動兩下,我知道她希望我只當自己是個病人,人家就是探望病人。

我打起精神看向莊震,不悲不喜的表情在那張依然硬朗英俊的臉上,努力掩飾著緊張。眼神有些憂郁,這是以前不多見的。我平淡地笑笑說:“謝謝莊總,大過年的還來看我。”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很灑脫,但是見到他的人還是會心痛,那個笑容真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擠出來。

莊震眉心微鎖,一如從前那樣不帶任何情緒說:“我也是順便過來,主要是給孟雪當司機。”從他看我的目光中,我能讀出緊張、焦慮、擔憂,也許還有其他的,但是我找不到恰當的詞語來形容。

我掃了一下墻的時鐘10:10分,估計劉阿姨快要來了,這麽多人萬一劉阿姨說出我想隱瞞的信息,就尷尬了。我想想說:“雪兒,你剛剛不是說要去廟會轉轉嘛,你們現在去吧,我這也沒什麽事。”

我捏了捏孟雪的手,孟雪會意地說:“對呀,咱們現在去吧,再晚會兒都散了。”

黎黎看看我,她知道我打針的時間快到了,也附和著說:“走吧走吧,早去早回,難得聚齊,一會兒就家裏吃團圓飯。”程子健當然是無所謂的,只要有黎黎在他去哪都行。

莊震猶豫了一下說:“你們年輕人去吧,我不愛湊熱鬧,我留下。”

該走的人不走,這不行呀。我又捏捏孟雪的手。孟雪用一貫豪放的語調說:“你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一起去,一會兒就回來了。”

黎黎也在旁邊勸說:“走吧教官,一起去。就當陪孟雪了,留在家裏的人可是要做飯的。”

莊震很執意要留下說:“你們去吧,我留下做飯,你們盡情去玩。”

我無奈地看了看黎黎,不提做飯還好,一提做飯更有理由留下了。怎麽辦呢?黎黎和孟雪都看著我,在等我表態。我正在搜腸刮肚地想對策,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劉阿姨到了!

如果再不讓黎黎他們走,就有所有人知道真象的風險;只讓莊震留下,最壞的可能就是他自己知道,也許劉阿姨不提莊震還有不知道的可能性,不管了先走一個是一個吧,等劉阿姨走了再把莊震打發走。這樣權衡一下我說:“既然莊總不想去,就別那勉強人家了,你們還是早去早回吧,讓客人下廚可不是待客之道。”

黎黎聽我這樣說,就忙著穿衣服,催著孟雪和程子健走。我去給劉阿姨開門。

劉阿姨進門,黎黎她們出門。劉阿姨邊換鞋邊說:“今天總算有人來看看你了,怎麽這麽快走了。”

“他們出去辦事,一會還回來。劉阿姨你一會兒……。”我想趁此機會叮囑一下劉阿姨別把宮外孕的事情說出來,說到一半看劉阿姨向客廳裏笑笑,我回頭一看莊震已經在客廳門口和劉阿姨微笑招呼了,現在說什麽他都能聽見,只能把話噎回去了。

劉阿姨進客廳忙活著給我弄藥準備打針,莊震說:“聽聲音好差不多了,還要打幾針呀?”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劉阿姨就在那說:“就算打完針也得養一段時間,哪能這麽快好啊,這宮外孕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至少得休養半個月,要想完全恢覆好得一年半載才行,這姑娘身體這麽弱,我看得一年能養好。”

唉,真沒想到劉阿姨兩句話就說漏了。我無奈了,也不知道怎麽面對莊震投向我那驚訝的眼神。我只能低著頭看劉阿姨往我手上紮針,以前紮針我都是不敢看的,但現在莊震的眼神比針更可怕。

劉阿姨紮完針看看我說:“姑娘既然你男朋友在,今天阿姨就不陪你了,一會兒讓他給你換藥吧。”

我只好點頭說:“行,阿姨今天早點走吧。”

劉阿姨看看莊震說:“小夥子,過來我告訴你怎麽換藥。”

莊震還楞在那看我,劉阿姨也不明情況,又說了一遍,莊震才反應過來,他說:“不用了阿姨我原來做過外科,我會。”

劉阿姨看看他說:“那行,那我就走了,明天再來。”劉阿姨起身往外走,莊震跟出去送。

劉阿姨應當是在換鞋了,就聽她說:“小夥子,我看你人挺好的,你還當過大夫,你應該知道這種手術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是多大的事呀,尤其是你們還沒結婚,養不好以後要孩子都難。你有什麽重要事就能把她一個人扔下不管不問的呀,天天打針換藥都沒人陪。這麽好的姑娘,什麽事都自己擔著,還替你著想,你怎麽就這麽忍心呢。”說完劉阿姨開門走了。

我聽見莊震的腳步聲進來了,我擡頭看看他。他也看著我,眉峰扭成了結,眼睛裏溢滿了難解的情緒,嘴唇緊並著,只看我不說話。

我想想說:“劉阿姨就是上年紀了,心直口快加上思想保守,她說什麽你別往心裏去。她不了解情況所以才劈裏啪啦給你一頓說,別走心,就當沒聽見好了。”

他這眼神我有些害怕,像要射穿我的心臟一樣,我弱弱地低下頭,手足無措。

“為什麽?”

我不理解他想問什麽,“什麽,為什麽?”我木訥地問。

“為什麽不和我說,為什麽還替我著想,為什麽誰也不找要一個人在家。”

“這麽多問題要我怎麽回答,我也沒法回答。”的確,我不想說為什麽,我也不想去和他多說什麽。

“一個一個回答。”他聲音冰冷且強硬地說,讓人不敢拒絕,語氣比軍訓時的口令更加霸道。

聽到這種語氣,我心裏很難過但是我不能流眼淚,COCO說了流眼淚以後眼睛會疼。我想了想只好一個個回答了,好像他現在就是當年的鐵面教官,他的問題就像問你集合為什麽遲到一樣。

“因為你不是我的什麽人,你只是我們公司合作的客戶,我有什麽樣的私事都不必和你說。因為你在公司也算位高權重,我不能因為自己這點私事,使你在我領導同事面前難堪。再說了,就算和你說了又能怎樣,什麽也改變不了。如果,你看到陳總在醫院陪我,你會相信我手術和你有關嗎,你會做何感想?我為什麽一個人在家,我在這個城市惟一的朋友孟雪騙了我,而且她和你的關系似乎比我近很多,我還能信認她嗎!”

我停了一會,深舒一口氣說:“實實在在地講,這件事我最最不想讓知道的人就是你,因為我不想讓你有負罪感,不想讓你覺得我因為這件事又去糾纏你。”我盡量讓自己平靜淡定。

他仍筆直英挺地站在那裏看著我不說話,我覺得自己該說的都說完了,沈默地看著墻上的時鐘。時間過得好慢呀,每過一分鐘都像過了一小時那樣漫長,神話故事裏說“天上一天人間一年”應當就是我現在的感受吧,我現在真的是度日如年呀。

“米丫,你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你看上去纖細柔弱,怎麽可以自己面對這樣的事還要替別人著想呢。這幾天你是怎麽過的?你怎麽就認為我不相信你,還錯信流言呢!我相信你。就算我不能許你想要的未來,你也應當告訴我,讓我來盡點責任。”

我本是不看他的,聽他說這些話有點像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和我說。我轉頭看他,他語氣越說越溫柔,目光也柔和下來,但是仍是深不見底讓人看不透,讀不懂他內心最深處是什麽。

我無奈地笑笑說:“我是個可以自生自滅的人,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酒後犯錯人知常情,你對我又沒有感情,我幹嘛還要奢求你照顧,我又不是你的誰。也許在你眼裏我和夜總會裏那些可以花錢帶出來的姑娘一樣,惟一的區別是我沒要錢吧,如果那些姑娘有事,你會去照顧嗎?當然不會了。”

莊震走到我跟前坐在沙發上說:“米丫,不要這樣想,在我眼裏你是特別好的姑娘。我很願意照顧你,發自內心的。我現在不想戀愛結婚是我的個人問題,不是因為你不夠好。如果有一天我想戀愛結婚了,我的選擇就是你,我會對你負責。”

我真搞不懂他的前後矛盾、言行不一。

不能再讓自己深陷在這沒有未來的情感之中了,我看著他說:“謝謝你。謝謝你送了我一場空歡喜,你的關心照顧、你曾經的細心體貼、你曾經溫暖真的讓我感動,可這些感動都被淚水和鮮血洗刷得一幹二凈了,你的這些柔情將來都可以給別人、取悅別人,可是我給你的卻永遠都無法再給予第二個人了。但是即便是這樣,至今我仍相信愛情,我不奢望自己能有一份刻骨銘心的愛情,我只希望有一天我遇到一個永遠不會拋棄我的人,牽著我的手一直走下去。”

他傷感地看著我說:“米丫真的對不起,今天這個局面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希望你可以幸福,也希望有一天你的幸福我可以參與,只是那一天有多遙遠誰也不知道。”

我無望地看著他說:“你聽過一個故事嗎,鑰匙和鎖原本是上天註定的一對,可是鑰匙並不這樣認為,它討厭鎖的禁錮所以它走了,走了好久好久。後來鑰匙發現,沒有鎖的禁錮它的整個身軀都要生銹了並且它經常迷失自己,所以它回去找鎖。當鑰匙把自己插進鎖裏想打開鎖時卻怎麽也打不開了,原來鎖心已經銹死了。鑰匙上的銹跡可以打磨掉,但是鎖心裏的銹卻無法打磨。當鑰匙明白,心會變、心會死時一切都已經晚了。以後學會珍惜身邊人吧,不是每次放棄或離開後都可以再找回想要的東西。”

他看了我很久,好像在回味故事,又好像沒聽懂。我也懶得再解釋。我看看藥瓶說:“幫我換藥吧,換完你就可以走了,我自己可以拔針。”

他站起來,看看藥瓶很熟練地換好藥後,依然站在那裏看著我說:“這幾天你都是一個人,都是自己拔針。”

“不是一個人,劉阿姨會幫我換好藥再走。我自己拔針。”

他皺著眉說:“那除夕一個人是怎麽過的。”

我面無表情地說:“睡覺或發呆。”

他沒再說話,轉身去開冰箱看了看說:“你等我,我去買東西。”

“不用買,你走吧,黎黎和你開玩笑的,不會真讓你做飯。”

他又用命令的口吻說:“等我。”說完就拿起我的鑰匙走了。

莊震再回來時藥瓶裏的藥已經所剩無幾。他把買來的大包小包送到廚房,又洗了手,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準備幫我拔針,我把手往回縮了一下。他抓著我的手說:“別動。”就開始很輕的撕醫用膠布,然後把針拔掉,在針口處按著棉球,很認真地看著我的手,他的手並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我的整個胳膊被藥水浸得已經冰涼麻木沒有知覺,現在能感覺到溫熱的暖意,我的心暖了一下瞬間又涼了,我知道他能給我的也僅此而已,醫生對患者的照顧。我把手往回抽,但是他握得很緊,我的動作顯得蒼白無力。

他皺眉看著我的手說:“紮了很多針,手青了,之後再紮血管不好找,等等我給你冰敷一下。”

聽這話,果然是醫生對患者的態度。我說:“不用了,我累了,想回屋躺會兒。”

我想站起來,卻被他抱了起來,我意外地看著他,他也看著我很溫柔地說:“想回屋那咱們就去臥室敷。”

他把我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然後出去了。他再進來,我使勁抓著被子,他拿著個冰毛巾坐在我床邊拉我的手,我抓被子的手更加用力了。

他看著我說:“米丫,相信我。我不會再做任何一件傷害你的事。”

他現在看我的眼神,讓我想起了,上次受傷後,他看完我背上的傷後的眼神,我這才松開手,任由他弄。我不想說話,不想看他,索性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他深沈的聲音,“米丫,以後不管遇到什麽困難都不要一個人扛了,只要一個人解決不了的事情就找我。就像孟雪一樣,當我是你哥哥。”

我閉著眼睛說:“既然什麽都不是,什麽也改變不了,何必糾纏呢,快刀斬亂麻才對,況且我也沒有哥哥,我也不知道有哥哥是什麽樣的感覺,哥哥可以用來做什麽,我只知道一切靠自己。”

他沒再說話。我一直閉著眼睛,不知多久就睡過去了。

孟雪的大嗓門又把我吵醒了,只聽她說 “莊震,你還沒走,真給我們做飯了。”

我開門走出去,莊震聽到門聲回頭看看我說:“洗手吃飯。”很隨意的話,聽上去卻很溫暖,折磨人心的感覺。

我走到餐桌前看了看,一半是我愛吃的菜。去衛生間洗手時,孟雪跟在我後面,黎黎洗完手準備從衛生間往外走,看到我黎黎就沒在動,孟雪進來後,黎黎把門關上,她們兩個人盯著我問我談得怎麽樣。

“什麽談得怎麽樣,他自己都說了留下來是做飯的了,當然只是買菜做飯了,什麽也沒談。”我平靜地說。

黎黎拍拍我肩說:“去吃飯,我好久沒吃北方菜了。”

吃完飯,孟雪說要把她房間讓給黎黎和程子健,她和我一起住。還沒等我說話,程子健就說:“我晚上還有事,不在這住了。”

我很意外地看看黎黎,冰封千裏的美,看不出情緒。看看程子健,還是若無其事的表情。又看看孟雪,她看了一眼程子健,也沒說活。

“雪兒,你還是回去吧,我這感冒再傳染你,你的司機還等著送你回去呢。”我說。

莊震低著頭面無表情,孟雪看著黎黎說:“這都什麽情況呀?”

冰山美人終於開口了:“你們都走吧,明天有空再來,我和丫丫在家就行了。”

莊震擡頭看看孟雪說:“走吧,送你回家。”

孟雪看看我和黎黎很不情願地說:“那好吧,我明天再來,你們這都什麽情況呀!”

我不去理會孟雪的話,心想黎黎和程子健之間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這時孟雪又大咧咧地說:“丫丫,你就不想和我說說話,我留下來陪你們唄,都多久沒見了。”

“你明天再來吧。今天把你帶來的司機帶走,以後不可以帶司機來。”話說完,我自己都覺得生硬冷漠,聽著不舒服。就像這頓表面的團圓飯一樣,五個人各懷心事,吃進去時是美味佳肴,到肚裏仿佛成了穿腸毒藥。

莊震感傷地看看我,又轉身陪孟雪往外走。我回房間想到底他在心底藏了什麽,和我有點關系,還是全部都是關孟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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