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枝生花（8）

“等等。”

一句突如其來的叫喊，讓馮奕文扭頭，看到冷寧安氣喘籲籲地站在他身後。他滿臉的意外：“冷小姐？”

冷寧安手拿著手機撐著大腿，彎著腰直喘氣。“馮奕文……所有的事情不是你的錯。”冷寧安慢慢直起身子。

馮奕文確定自己和冷寧安不太熟，震驚地問：“你知道什麽？”

“如果你想知道我到底知道了什麽，你過來，我全都告訴你。”冷寧安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想向馮奕文靠近。

馮奕文看到了冷寧安移動的腳步，喊住冷寧安：“你別過來！”

冷寧安嚇得不敢動彈，“好，我不過去。”先穩住馮奕文要緊。

馮奕文看著冷寧安，還是用著一貫謙和的表情對冷寧安道：“冷小姐，你下去吧，不然待會，我怕會讓你麻煩。”冷寧安註意著馮奕文的神情，很冷靜，仿佛在做一個正常不已的決定。馮奕文繼續說：“冷小姐，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但是我不想連累你，你先離開吧。從這下去之後，我就可以睡一個好覺了，一個不用醒的覺。”說完，他笑了笑，然後緩慢地轉身，面朝高樓，張開雙手。

“馮奕霖的死只是個意外。誰也無法預料的意外，和任何人無關，包括你！”冷寧安緊張地想上前抓住馮奕文，卻怕馮奕文沖動而不敢動一步。

馮奕文轉身，又看向冷寧安。“如果沒有我，大哥和小晴可以一直在一起，媽就不會成天以淚洗面。如果大家都知道真相後，沒有人會原諒我。小晴不會，爸媽也不會。我既然說不出這個秘密，就帶著這個秘密離開。”

“你的父母已經沒有一個兒子了！”冷寧安喊道。慢慢的她看到馮奕文終於轉過身，而且註意到馮奕文眼睛紅了。“你選擇來這裏，只是因為你想逃避，逃避這些年讓你痛苦的原因。你跳下去之後，你一了百了，你把所有痛苦的藤條拋開，而那些藤條會綁住你的父母，綁住餘小晴。到頭來你只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你會把所有難過，所有煎熬都留給那些愛著你的人。如果，如你所願，你跳下去，你母親會因為聽到消息，禁不住刺激而進醫院。你要如何是好？原本要恢覆生氣的家庭，會因為你重新變得一團糟，甚至更糟，這些是你想看到的嗎？兩年前的一切要重新上演，這是你所期待的嗎？然而這次他們已經沒有一個馮奕文來撐起一片天，沒有馮奕文來做脆弱心靈的支柱了，沒有他們走下去的理由了。如果這些對你而言都無所謂的話，你大可以跳下去，一死了之。”

馮奕文聽了冷寧安的話低了頭，沈默了一會兒，最後緩慢而又冷靜地開口：“是我害死了大哥，爸媽的另一個兒子害死了他們引以為傲的那個兒子。”

馮奕文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著，帶著冷寧安回到兩年前。

馮奕文下班開車回家，他把車停在了停車場。路過馮奕霖和餘小晴一起打理的花圃。他看到餘小晴坐在白色的搖椅上，他輕聲地走過去，發現餘小晴已經睡著了。他本要伸手叫醒她，可伸出的手卻僵住。傍晚的夕陽鋪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臉龐看起來像是灑了光輝的海面，波光粼粼。而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像極了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穿的裙子。

第一次見面那一天是新老生交流會。在英國留學的他在交流會上一眼就註意到了這個和他同一個膚色的女孩。他問了她名字，可能是因為來自同一個地方，所以，他們順其自然地成了朋友。會一起吃飯，一起討論課業，一起游倫敦。他先畢業，回了北京。他還在和她聯系，在一天晚上，他發了郵件問她是否願意來北京，他必定做導游。她答應了，他喜出望外。他答應去機場接她，可是他突然有事走不開，他讓大哥去幫他接待他的“好友”。馮奕霖到了機場，拿著餘小晴的名字很僵硬地站在接機口，餘小晴一下就認出馮奕霖，笑著說曾經在馮奕文的手機裏見過他的照片。那一整天，馮奕霖為表馮奕文無法相陪的歉意陪了餘小晴一天。晚上的時候，馮奕文終於抽空趕到了酒店，對餘小晴表達歉意，餘小晴卻笑著說沒關系，還說馮奕霖很nice。餘小晴來北京的第三天對馮奕文而言是個重要的日子，他早在餘小晴答應來北京之後就開始絞盡腦汁地策劃。他帶著餘小晴到了長城，餘小晴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而馮奕文卻一直拉著她往上爬，終於到了他事先預定的地方，餘小晴累的坐在階梯上：“我不行了，真的要休息一會了。”馮奕文指著城墻外道：“這麽高的地方很容易看到好風景，特別是這邊，你要不要過來看看？”餘小晴搖搖手：“不了。先休息一下。”馮奕文有些失落：“這樣啊。行，那先休息。”說完就站在城墻邊。餘小晴許久之後擡頭問馮奕文：“奕文，你哥哥馮奕霖沒有女朋友吧？”他搖搖頭：“沒有啊。為什麽這麽問。”“如果我說，我喜歡你哥哥，你會不會幫我？”馮奕文一聽，楞住了。餘小晴發現馮奕文的不對勁，站起身，走到馮奕文的面前問：“奕文，怎麽了？”“沒事，沒事。”馮奕文掩飾住自己的錯愕，“你喜歡我大哥。”“對啊。我很早前在你的手機看到過馮奕霖的照片，從那個時候，我就喜歡上他了。這次你叫我來，我是想借此機會和你哥哥認識。”餘小晴說著臉上不由自主的露出喜悅。馮奕文支支吾吾的問：“所以……你是為了我大哥才答應我來北京？”餘小晴點點頭。馮奕文藏住自己心裏的起伏變化而說：“這樣啊，既然你喜歡我大哥，我一定會幫你。”“真的？”“當然，誰叫你是我的好朋友。”“謝謝。”餘小晴突然想起馮奕文讓她看風景，於是問：“對了你讓我看什麽？”說著餘小晴要探頭出去。馮奕文著急地攔住餘小晴，忙道：“沒有，沒有。我們下去吧，你今天也夠累了。”說著就拉著餘小晴走，餘小晴還是看不到城墻外是什麽。

城墻下，有一個用樹木拼出來的“I love you ”。那些樹是馮奕文移植上去的。而那個位置剛好看的一清二楚。所以，多可惜，餘小晴永遠也無法看到那個男人的心聲。

到最後，餘小晴和馮奕霖在一起是一件順其自然的事。

面前的餘小晴和第一次相見時一樣漂亮。

而他也有和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沖動。他俯下頭，吻了她。第一次他沒有敢於自己的沖動，而現在他確實沖動了。他驚醒般地離開她的唇，擡頭時看到了面前站著的馮奕霖。

馮奕霖對面前的一切震驚了。

“哥。”

“你什麽都不要說。”馮奕霖轉身就走。

“哥，你聽我解釋。”馮奕文跟上馮奕霖。

馮奕霖加快步伐，最後跑著出了家門。

“哥。”馮奕文一路追著馮奕霖。

馮奕霖跑到了忙亂的車道上，而馮奕文卻被來往匆匆的車攔住了去路，看著馮奕霖繼續穿過快速行駛的車輛。

一輛車來不及剎車。

而馮奕霖被車鳴聲拉住腳步，楞住了。

砰——

“哥！”

後來，人聲蓋過了所有聲音。

被一場車禍打亂的交通秩序淹沒了一動不動的馮奕文。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當時在現場。當時哥就在我面前躺在血裏，他喘息著看著我，血流的滿臉都是，我只是遠遠看著他，直到他閉上他的眼睛。”說著他笑了笑，笑完之後低頭看著地上，然後一直都不說話。

冷寧安也不敢說話，她想起馮奕霖車禍現場攝像頭照片，混亂的人群圍著馮奕霖，而不遠處，一個人楞楞地站著，看不清模樣應該就是馮奕文。

過了幾分鐘，他仍低著頭緩緩說：“如果小晴爸媽知道我眼睜睜地看著哥在我面前死去而不管不顧，是不可能原諒我。與其讓他們得到活著的一個不堪的兒子，還不如給他們一個死去的好兒子。”說完退了退，後腳跟已經懸空，他閉上眼睛，全身放空。

“你沒試過，怎麽就不知道沒有人願意原諒你？”冷寧安不管不顧地上前幾步，將手機的手機舉起。

“冷小姐，我知道對不起所有人。我沒機會也不敢親口說對不起了。我希望你能幫我在適當的時候告訴不知道大家真相。”他頓了頓，“再幫我說句對不起。”

冷寧安看著他閉著眼睛，他好似是這兩年最放松的時刻，難道死亡真的是他最好的選擇？

只有死了才能被原諒嗎？

他所逃避是不敢面對知道真相的餘小晴和他的父母。

他只是怕所有人和他自己一樣不能原諒自己。

“我原諒你。”

一個意外的聲音，讓馮奕文睜開眼睛，驚奇地看向冷寧安，冷寧安手舉著手機，手機屏幕顯示通話中，並且免提。

“我……其實，很早就原諒你了，我早就知道這一切了。”手機裏餘小晴說道。“那天，我沒有睡著。我不知道如何面對你，所以才一直裝睡。”電話這一頭的餘小晴早就拿著手機淚流滿面了。她剛剛接到的電話是冷寧安打來的，冷寧安讓她聽了她和馮奕文的所有對話。“奕霖的死，不是你的錯。”

馮奕文終於掉了眼淚。“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歡你？”

“我不想傷害你。”餘小晴咬著唇，她想起留學時在一次幫馮奕文接電話，接到了馮奕霖電話，他和她說了幾句，她就瘋狂地喜歡電話的那個聲音，很瘋狂和不可理喻吧，所以，她沒有告訴馮奕文。“在長城上的時候，我其實看到了樹木拼出的英文了。但是奕文，我不想失去你，從來都是。”

冷寧安嘗試地走進，讓手機離馮奕文近一點，馮奕文也開始慢慢放松警惕。

“但是我還是只是你的小叔子，或者頂多算個不能失去的朋友？”馮奕文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冷寧安看到了他心痛的表情。“我不想看到你和大哥，我甚至在你們婚禮那天沒有出現，就算大哥走了，這兩年內我也幻想過和你在一起。這樣的我齷蹉吧！”

“奕文，你只是喜歡一個人而已，有什麽錯。”餘小晴道。

“我喜歡的人是我的嫂子，而我哥是我害死的。小叔子要每天想著抱著嫂子，這麽骯臟的事誰會接受？”馮奕文有些激動。

“我接受。奕文，我……”餘小晴站在馮奕霖墓碑不遠處，她看著墓碑，另一只手抓著衣角：“奕文，這兩年裏，我早就也愛上你了。我想見你，能不能來見我？”她眼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墜。

“為了小晴，你快下來吧。”冷寧安一步步靠近馮奕文，馮奕文楞住了，在餘小晴說我愛你的時候楞住了。冷寧安朝馮奕文伸出手：“我帶你去見小晴。小晴在等你，小晴她也愛你，你不要讓小晴再一次失去她愛的人好嗎？”

馮奕文看向冷寧安問：“愛我？”

冷寧安朝他點點頭，冷寧安看到他眼眶裏有徘徊不去的眼淚。“小晴在等你。”冷寧安繼續說。

“嗯。”馮奕文點點頭，笑了笑，伸手握住冷寧安的手，跳下圍欄。馮奕文拿過冷寧安手裏，對餘小晴說：“小晴，謝謝你騙我。”

天很藍。

周圍的世界突然很安靜。

作者有話要說：

☆、錯枝生花（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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