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賀卿其人

關燈
就像顧錚提醒過賀卿的那樣,這種事,一旦知道了也就沒有退路了,所以張太後就算不敢也得敢。

何況對一個母親來說,只要能讓孩子回到自己身邊,不再受制於人,也就沒什麽不敢做的。

再加上她對賀卿頗有幾分信任,相信她既然也參與進了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必然不小,雖說是冒險,但的確值得。

於是在短暫的思考之後,張太後松開賀卿的手,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物,然後鄭重地朝賀卿行了一禮,“我們母子的將來,就都在真師身上了。朝堂上的事我也不懂,但憑差遣便是。”

“娘娘千萬別這麽說,不過是各盡其力,渡過難關罷了。至於朝堂上的事,多看多聽多學,自然就會了。”賀卿說著朝養壽宮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誰也不是天生就會。”

張太後只是搖頭推脫,“我哪裏能與旁人相比?所求的不過是親自照料孩子長大,不叫他病了痛了都找不著人說話。至於其他的事,便仰仗真師與朝中諸臣了。免得我胡來一氣,反倒壞了事。”

如此往來數個回合,張太後才道,“卻不知此事究竟如何安排,我能做什麽?”

“娘娘且安心,此事暫且無需牽扯到娘娘身上,娘娘只需等著便是。”賀卿道。

張太後聞言,果然感念。若叫她明火執仗地去對付太皇太後,她心裏實在發虛。畢竟她從前只是宮女出身,太皇太後卻是皇後,皇太後,太皇太後一路走上來的,身份尊貴已極。這種尊卑之別深刻在張太後的心裏,不是那麽容易抹消。

而賀卿可以避開了正面相對,等於是她不需要親自出面,只要享受最後的成果,張太後如何能不念她的好?

這一整天,賀卿都處在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之中,以至於回到問道宮之後,她也沒有休息,而是找出了紙筆,寫下不少東西,又一張一張放在蠟燭上燒了。

這些紙上的內容,不是分析如今朝中的局勢,就是她接下來要做的安排,其中頗有一部分“大逆不道”的內容,絕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寫完之後,那種亢奮的情緒非但沒有平靜下來,反而越加嚴重。

最後,賀卿只能捧了□□經,在正殿內對著三清塑像念了整整一夜。等到天明時,興奮的頭腦終於扛不住,她放下書,昏昏沈沈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倒頭就睡。

夢裏賀卿夢見了本不屬於她的那部分記憶。

十來歲的小姑娘,踩著自行車在街道上穿行,迎面的風將她的裙擺高高掀起,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說不出的自由自在。

醒來時有種瞬間從空中墜落到地面的感覺。

早上賀卿去了一趟報社,正式宣布報社的事情以後都交給賀成君打理,然後又去了一趟市場,采購了一整車亂七八糟的東西,送去了顧錚家。

“這是要幹什麽?”顧錚看著擺滿了整個院子的雜物,簡直懷疑賀卿將市場搬到他家裏來了。

賀卿頗為遺憾的嘆息道,“顧大人家的院子小了些。”

“……我家的院子並未堆放過這麽多雜物,自然不覺得小。”顧錚道,“倒是真師搬了這麽多東西過來,若說不出用處,我就只好叫人將之丟出去了。”

“都是接下來要用到的東西。”賀卿說著走到角落的石凳上坐下,忽然轉開話題,“這就是顧大人的待客之道?有客人登門,至少也該給一杯茶水吧。”

顧錚揚聲叫了仆人過來,卻被賀卿攔住,“求我幫忙的時候就親手煮茶,如今我應下了,就只能喝下頭的人準備的茶水了?”

顧錚確定,賀卿這是特意刁難他來了。

不過顧大人涵養好,不與她計較,還主動進屋去了茶具和自己珍藏的茶葉,當真在院子裏生起炭火,開始煮茶。

浮生白日,一壺清茶。

賀卿本來因為顧錚隱隱的逼迫而不滿,此刻也漸漸散了。

每個人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做事,手段只要有效,又何必去考慮承受者的感受?就是賀卿自己,其實也沒那麽無辜。她同樣是抓住了張太後的軟肋,促成此事,只不過對方沒有察覺。

這麽一想,她的心氣就平了,把玩著茶盞問,“接下來要怎麽做,顧大人可想好了?”

“並沒有。”顧錚捧著茶盞,放在鼻端陶醉地嗅聞茶香,語氣十分悠然地答道。

賀卿:“……”沒有想好你還那麽悠閑?

“不過我知道,真師一定有了想法。”顧錚睜開眼睛看向賀卿,“你這一車東西特意送到我家裏來,想來不是買著玩兒的。既然已有了主意,我又何必著急?”

賀卿先是一怔,繼而笑了起來,“顧大人對我如此有信心,實在是令人受寵若驚。既然如此,我也少不得要露一手了。”

“真師打算怎麽做?”顧錚的表情一秒正經了起來,就連坐姿也從之前的放松地靠在石桌上,變成了一手支頤,脊背挺直,看似懶散,實則身體已經緊繃。

賀卿掃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其實道家經典,探究天人之理,講求內外兼修,自古以來便受人尊崇。然而歷朝歷代,朝廷對所謂道士卻總是充滿警惕,以為容易霍亂朝綱,卻是為何?”

“自然是因為這等人出入禁中,蠱惑帝王,又以所謂金丹進獻,謀求富貴,其實卻是百害而無一利。”

“然也。”賀卿含笑點頭,“所以身為出家修道之人,我自然也該開爐煉丹。”

顧錚聞言,眸光微動。他並不覺得賀卿是要煉丹獻給太皇太後,這種方法顯然不會有太大的用處,畢竟這種方法想要奏效,首先需要上位者相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但太皇太後顯然足夠謹慎,不會輕易嘗試。

但賀卿也不像是說謊,所以他暫時沒有發表自己的意見,而是擡起一只手,彬彬有禮地道,“那就請吧。只是寒舍簡陋,並沒有丹爐和一應物品。”

“東西我都帶來了。”賀卿道,“至於煉丹爐,沒有也不要緊,借顧大人家中的鍋竈一用。”

然後賀卿就真的開始處理她自己帶來的那一堆東西了。顧錚在一旁看著,眉頭越皺越緊。之前賀卿把東西送過來的時候,他就覺得味道很怪,但那時東西畢竟密封著,尚且可以忍受。如今打開之後,不但濃重的臭味彌漫整個院子,讓顧錚忍不住掩鼻,而且對視覺也是巨大的沖擊。

滿滿一大筐的剔得幹幹凈凈的骨頭,還有一大桶黑灰色的可疑物,顧錚越看越覺得像是某種糞便。至於其他的東西,跟這兩樣比起來,反倒不算什麽了。

更可怕的是,這味道不止影響到這座小院,而是透過空氣彌漫開去。不多時就有鄰居登門抗議,並且打探顧錚究竟在做什麽。

顧大人從小聰敏過人,乃是這一帶著名的神童,如今當了朝中大員,名聲日盛,周遭百姓見了,莫不恭恭敬敬。但凡他家做了什麽比較特別的事,必然會引發周圍的居民爭相效仿。

萬萬沒想到,還有人找上門來抗議的一日。

顧錚知道賀卿此舉多少有一點針對他的意思,但他並未因此動怒,也並不輕視賀卿想出來的辦法,即便臭味撲鼻,還是一直跟在一旁觀看。直到賀卿自己也受不了了,主動開口道,“事情繁瑣,我一人之力有限,不如顧大人找幾個人來幫忙。”

顧錚松了一口氣,立刻道,“這裏畢竟地處鬧市,人多口雜,我家中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外間都能知曉,實在不便保密。不如重新挑選一個地方,免得提前被人查知。”

賀卿點頭應了,顧錚便叫來了幾個年輕力壯的男子,直接將這些東西搬去了城郊。

接下來的幾天,賀卿一直在為此事忙碌。顧錚已經完全確信她並不是故意折騰自己,心下對賀卿卻是越發佩服。

他自覺並不是自命清高的讀書人,平日裏與周圍的普通百姓相處融洽,也能體諒他們的種種難處。然而多少還是有些潔癖,家裏必定要收拾得幹凈整潔才好。如今日日看著這些腌臜之物,聞著汙穢之味,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而賀卿身為皇族,即使從前不受重視,也必然是金尊玉貴,卻能放下身段,親自去操持這些事。

有這樣的決心與狠勁,不論她要做什麽事,何愁不能功成?

顧錚相信,賀卿那個還未說出口的方法,一定可以成功地將太皇太後拉下臺。這一點信心來得毫無緣由,但顧錚卻已經不再擔憂此事。此刻,他在意的是另一些東西。

賀卿其人,顧錚很早就覺得自己看不透她。但越是接觸,就越是看不透,越是看不透,就越是覺得……危險。

這種危險,並不是說她會做什麽不利於他的事,而是賀卿這個人一直在顧錚所默認的秩序之外,讓他無法理解和掌控。

一切在自己掌控之外的人或事物,都很危險。

而顧錚,不會也不能放任這種危險一直存在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