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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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又庭才知道林孽,也就是他跟施琪的兒子,去英國了,去找他女朋友了,而她女朋友,就是登上他死亡名單的邢愫。

他知道生活是充滿戲劇性的,可他沒想到,戲劇性只是命運為玩弄他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坐牢那些年,沒想過他兒子,心裏全是施琪。

出獄後知道施琪產後抑郁,離世,他以為他會恨那半個兇手,又或者看在他是唯一連接他跟施琪的人,想把他接到身邊,悉心照顧,陪他成長……然而事實上,他一直都在盡力忘掉他的存在。

他從不去關心他的一切,他不想看到他跟施琪越來越像的眉眼。

他怎麽能忍受?

他是一個只會對施琪卸下盔甲的人,他怎麽能忍受一個那麽像她、卻不是她的人存在於他的生命?他要以什麽樣的方式去跟他相處?

他又要怎麽面對他艱難的出生,以及他出生讓他、施琪付出的代價?

先前被告知有老太太來找過他,後面沒等到,走了,他就知道是誰,可他還是選擇不知道。

他把‘施琪相關’都關在了心門外,他就是在逃避,而逃避,源於恐懼。恐懼的表現,就是在偶爾想起那個孩子,會在心疼之前就把他趕出腦袋。

為什麽恐懼?

因為他就沒有走出來過,這麽多年,他從沒有放過自己,遑論對別人釋懷、接受。

當得知自己好像殺了自己兒子時,他突然一陣椎心泣血的痛苦,他對這種疼很陌生,也理解不了,可他仍然在最快的時間內,叫停恐怖計劃,並終止對西北,對邢愫的栽贓嫁禍。

很奇怪,這是一件理智不允許他做的事,他做過那麽多惡,他不允許自己出現心慈手軟的情況。

可他還是做了。

就是在這天晚上,兩個互相視為仇敵、一心想著將對方生吞活剝的大人物,因為同一個人,打破了原則,做出了讓步,甚至不惜將自己置於險境。

沒人知道未來某一天,他們想起這件事,會不會後悔,但如果重來,結果應該不會有什麽不同。

千鈞一發之際,身體本能才最能代表自己。

他們都無法傷害一個人。

他叫林孽。

邢愫沒想到林孽會在暴恐現場,她知道消息時,像極了再也看不明天的太陽、只得不知疲倦地追趕夕陽的鳥。她的頭發打在風中,發出低吼,就跟野獸魘著了一個樣。

沒人知道這條路她跑來多麽長,她恨自己為什麽不長八條腿,可明明就兩條街啊。

恐怖襲擊發生後,整條路都被封了,車不讓進,她只能靠兩條腿。這一路上,她聽著車輛鳴笛,公民尖叫,她盡量聽更多的聲音,她必須得聽更多的聲音,她不能讓自己去想林孽可能發生的一切。

她不明白,怎麽能這麽艱難呢?

攢了好多年運氣,她還是沒擺脫‘上輩子做過孽’這個魔咒嗎?可為什麽要報應在林孽身上呢?

怎麽就一定要林孽呢?

她跑著跑著,被突然打開的車門撞在了地上,眼角劃破了,鼻子也血流不止,她顧不上,爬起來接著跑,不管身後車主怎麽喊她去醫院看看。

到襲擊現場,滾滾濃煙和人群被警戒線分開,警戒線內警務人員和醫務人員匆忙奔走,擔架從裏往外一架一架擡著,擡出來的人全都被彈片傷的面目全非。

邢愫在警戒線外看不清楚,就無視警察的阻止,硬是闖了進去,力氣大的幾個男人都拉不住她。

警察在大聲吼叫,面目猙獰,在她眼前像是放了慢動作,撕扯中,她瞥向人群,他們的臉更猙獰。她好像出現幻覺了,可她還認得槍,她看到有警察對她舉起了槍。

她停不下來,她的林孽在裏邊啊,她還怕他們對她開槍嗎?她自己也有槍啊,她也拿了出來。

接著,她看到所有人臉上現出恐懼,她覺得他們的恐懼還有那麽些難以置信,難以置信什麽呢?她不會用槍?她是造槍的,她能不會用?

她就準備給他們展示下,她要讓他們知道,她會用,而且他們誰都攔不住她。

眼看這場被放慢的現場直播要往不允許被覆播的方向發展了,有一個聲音把倍速拉回到正常值。

邢愫轉過身,看著站在擔架旁的林孽,她朝他走過去,開始是走,後邊就跑起來了。

林孽以為他會被她抱個滿懷,結果她上來就是一巴掌。

邢愫踮腳薅起他衣領:“你不要命了!瞎他媽跑什麽!”

林孽胳膊受傷了,卻依然不影響臉上的笑,還有把邢愫攬入懷裏的動作。

邢愫不給他抱,猛地推開他,又在他身形一晃時著急的去扶。

林孽順勢摟住她,下巴墊在她肩膀:“臉都白了,你是不是愛死我了?邢愫。”

是啊。邢愫挺不住了,回抱住他:“你嚇死我了……”

林孽在她耳邊低低地笑:“他們欺負你了嗎?”

沒等邢愫說話,他又說:“我來接你回家了。”

邢愫運氣不多,不知道人這一輩子能有多少,如果遇到林孽消耗了太多,她可不可以用其他東西抵押,以換跟他走完這一生?

她有錢,實在不行命也可以,來世的,生生世世的,她都可以拿來換。

周圍人喧馬嘶,她又逼自己去忽視那些聲音,包括警察在他們身側大聲呵斥,甚至動手要分開他們,要對她實施抓捕……都不能影響她要靠在林孽胸膛。

他說的沒錯,她愛死他了。

因為爆炸裝置沒有被充分引爆,所以沒有造成死亡,只有十多人重傷,二十多人輕傷。唯一一個死亡的汪明月,死於槍擊,當場斃命。

汪國暉失蹤了,邢愫、林孽因為擾亂警務人員執行公務被予以罰款。

英方分析人士又站出來了,說這次恐怖襲擊是西北的傑作,西北要死無對證。英國大肆宣揚這一猜測,各路人士跟緊大勢,提出各種論點論證這一猜測,致使英方聯合夥伴國家對中方工業產品加征關稅,嚴重影響了西北在國際上的業務往來。這就是英國方面想要看到的,也是他們一手促成的。

先前沒有直接把證據拿出來,是邢愫考慮到了一些政治問題,在英方沒有明確,或是苗頭要對中方實施相關制裁的情況下,她必須得采用迂回戰術,所以就有了她去找汪明月那件事。

這是在試探,以中方一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政治立場來看,邢愫的行為是沒問題的。

現在汪明月已經死了,英方也明確拿她的死作文章了,那邢愫就直接把西北出入庫數據、汪明月被中介誆騙、利用的聊天記錄,視頻通話等等搬上了聽證會,以證清白。

只要能證明汪明月的武器並非來自西北,那西北就沒有主導恐怖事件、殺人滅口的理由。

卻沒想到,這些證據並未被采納。

最終還是中方外交部發布通知,以西北出示的這些證據足以證明其並未觸及相關法令為由,要求英方解除對中方的貿易制裁,這場針對西北的陰謀才漸漸落入尾聲。

此次事件中,中方外交部沒想到邢愫會把證據準備的那麽齊全,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天。

而邢愫卻是再次被教育,沒有國家支持,沒有國家作為強有力的後盾,黑和白都是別人說了算。

既然汪明月在游行中殺人的武器並非來自西北,而具體來自哪裏那名中介表示並不知曉,英方也沒有在他身上挖掘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最終還是按包庇罪對其裁定,隨後遣返至本國服刑。

至於恐怖襲擊,由於現場並未留下證據,所以就像英國以往每次內亂一樣,不了了之了。

林又庭因為英國內憂外患,再加上與中方的貿易拉鋸戰中元氣大傷,占了個便宜,沒被繼續追究,只是簽了幾個霸王合約,還算在他可接受範圍內。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邢愫跟林孽在被英國警方罰款後,就回了國,下飛機直奔醫院。林孽胳膊上的傷得換藥。

姥姥追到醫院去,在手術室外邊,第一次看到邢愫,她什麽話也沒說,給了她兩巴掌,談笑急了:“你這老太太……”

邢愫攔住她,沒讓管。

姥姥打完這兩巴掌,也沒說話,把手裏的保溫盒遞過去。

邢愫沒接。

姥姥就扔在她身上:“餃子,剛煮的。”

邢愫低頭看一眼保溫盒,再看向姥姥時,她遞過來一副餐具:“趁熱吃。”

她沒有說其他話,但邢愫懂了,兩巴掌是怨她,怨她讓林孽陷入危險,而這碗餃子,是接受她。也許因為她是林孽豁出命去挑的人,她不接受也得接受,也許是她從來接受林孽的選擇。

這第一種是妥協,第二種是尊重。

邢愫更願意相信,能教出林孽的人,對他的選擇,是第二種方式的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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