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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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愫把林孽安全送回國,又返回英國去了,正是水深火熱的時候,她再惦記林孽,也得記得她的職責,不過這一次她不敢不報平安了。

林孽胳膊沒大傷,好差不多時候,姥姥把他叫到跟前,把從林又庭那兒撿回來的面具,遞給他。

他沒接:“什麽?”

姥姥聲音沒平時那麽有勁了,到底是老了:“這是你爸的東西。”

林孽沒吭聲。

姥姥又說:“你爸叫林又庭,當年拐了你媽,卻沒保護好她。後來你媽防衛過當,失手殺了人,你爸替你媽做了大幾年牢。他這麽做,除了愛她,還因為那時候你媽懷了你。”

林孽靜靜聽著,沒什麽反應。

姥姥把面具擱在他手上,接著說:“你爸剛進去,你媽就被別人搶了,她生完你得了產後抑郁癥,跳軌自殺了。你爸呢,出獄後成了個挺大的老板。”

再細節的東西姥姥沒說,林孽也沒表現的想知道,姥姥不知道他心裏是怎麽想的,想聽聽他的想法,他卻只是淡淡地問:“中午吃什麽?”

他這態度,姥姥不知道是喜還是憂:“關於你爸媽,你沒有要問我的?”

林孽的語氣有點理之當然:“你不都說了?”

姥姥就不再說下去了,也許林孽是對的,既然從一開始就沒有參與他人生,那沒有參與他人生的原因就不重要了。

從此以後,林孽父母的話題就再沒提起過。

而林孽對他們之間的故事不感興趣的原因,卻不止是遙遠和陌生,還因為在英國時,他已經從汪國暉嘴裏知道了。

他早知道他跟汪國暉沒關系,這可能是一種父子之間才會有的心靈感應,他跟汪國暉沒有,他們也沒有相似的五官,那何來父子一說。

林孽總以為自己不在乎父母的拋棄,可很多時候下意識的行為都推翻了這個心理暗示。

就比如在生死關頭,他還是威脅汪國暉對他說出了當年真相,他還是想知道。

聽完姥姥的版本,他發現汪國暉隱瞞了對他媽的強取豪奪,或許還有更多卑劣的行為,不過沒關系,他應該也沒幾天可活了,彈片進入他內臟也就這幾天的事了。

林孽還記得當時有把槍越過他,直奔他們父女,那時他就知道,這一切都是陰謀,邢愫也在這個幕後之人的算計之中。這人就是林又庭。

林又庭會隨便找兩個人,用他們的生命代價換邢愫事業的終結嗎?

也許會,但這代價有點大,也有點浪費,商人怎麽能浪費?所以大概率是他跟這倆人有仇,而唯一能鏈接他們的,就只是施琪了。

本來汪明月死後就輪到汪國暉了,但警方來的太快,恐怖分子就放了他一馬。

如果那時候就醫,汪國暉的命是可以救回來的,可在林孽把整件事情的邏輯理清楚後,他沒有告訴他,刺入他心口的彈片就像溫水煮青蛙一樣,會讓他在逐漸清晰的痛苦中死亡。

也許是他骨子裏就有一些惡,也許是與林又庭、施琪的血緣關系在不被科學解釋的領域驅使的他,而無論是為什麽,他都見死不救了。

施琪的忌日到了,林孽去了公墓。

他站在墓前很久,沒有話說,可他又必須來這一趟,他有東西要還給她——那個面具。

面具內側有行小字,那是施琪給林又庭的,姥姥拿過來不合適,他找不到林又庭,也不想找,所以就給他最愛的人拿了過來。

這個邏輯總不至於是錯的。

面具放下,他突然看向很遠的地方,那裏天和地連成一片,有一種生和死也能同時存在的錯覺。風吹動碑前的樹葉,他收回眼來,說了唯一的一句話:“你應該是賭贏了,他愛了你一生。”

話說完,他轉過身,離開。

從公墓出來,有車進去,林孽和車裏的林又庭都沒有註意到彼此,也都沒有回頭看,像在明示,這就是他們之於彼此生命的位置——明明是血肉至親,卻生在了平行線的兩端,永無相交那一天。

林又庭看到那塊面具時,下意識扭頭找人,腦子卻在轉過身去時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找什麽呢?

沒必要找。

並不是每一種相認都有價值。

很多年後,林又庭死在外鄉,生前所有財產盡歸國家所有,他的一生被身邊人寫成傳記,暢銷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早年混黑,替妻坐牢,中年違反國際法,與恐怖組織交易不斷,殺人,嫁禍,還引起中英貿易戰,可他對國家的貢獻好像也不少,就引發了一些討論和思考,這樣的人,功過能抵嗎?

政法界的權威人物根據當年的刑法分析出了很多種答案,每一種都給他判了死刑。

又有很多人分析,這本傳記面世的目的是什麽?是林又庭屬意的?炫耀他逍遙法外了一生?誤導一些年輕人可以知法犯法,只要足夠機敏就可以逃脫法律的制裁?

這個方向的討論更是引起軒然大波,直到這本書的作者,跟了林又庭一輩子的嚴苛,出現在公眾面前。他告訴他們,沒有人是林又庭,所以沒有人會像他一樣逃脫法律的制裁。更不會有人因為這樣一本記錄事實、並未出現具體操作、以及過多形容詞用以誤導他人的傳記,就學壞了。

他以為,他的初衷是警示世人,可顯然有人在把公眾註意力往偏頗的方向引領。

值得一提的是,這件事、這本書的熱度很快被其他事物所替代,沒有人再關心林又庭這本傳記是不是具有負面意義,是不是該被列入禁書目錄。

又過了很多年,這本書被翻出來,被新時代的導演拍成了電影,成就了一些演員。

接著是翻拍,林又庭的歷史價值不斷翻新……

挺有趣。

也挺現實。

這一年的最後一個月,林孽就見了邢愫三回,還跟偷情一樣,回來一趟就又走。沒辦法,這場貿易拉鋸戰她雖然不是領銜主演,但也能領個重要角色的頭銜。

學校裏都知道林孽女朋友是邢愫,也知道她正在國際戰場拋頭顱,灑熱血,就對他也尊敬起來。

可最近一段時間,林孽狀態不怎麽對勁,聽他宿舍人說,他好像心情不好,也不跟邢愫打電話了,就懷疑他是不是分手了。

當關於林孽分手的討論在學校裏熱鬧起來,礙於邢愫太卓越而自覺退散的那些女生,又都覆蘇了,開始頻頻制造偶遇,繼續給他送東西,做甜品,請教問題。

似乎是跟邢愫在一起過的林孽更讓她們有征服欲,她們這一次的進攻,有那麽點來勢洶洶。

魏罪也好奇了:“你怎麽了?最近不太對勁。”

林孽沒答,躺在床上裝死。

隔壁樓有個參加過知識節目的女生,她好幾次在節目上公開讚揚林孽,卻在嘉賓每一次調侃她是不是喜歡人家時,微笑著否認,表示只是單純的欣賞。

那節目魏罪每一期都看,這一期那女生又毫不例外的提到了林孽,還感謝他給了她解題思路。

魏罪挑眉咂嘴:“什麽時候的事?你不喜歡禦姐了?改這種知青了?”

林孽睜開眼:“狗屁!”

魏罪搬著電腦走過去,進度條拉回去一點:“你看她脖子上這條項鏈,是不是跟你給姐姐買的那款一樣?你當時買了倆嗎?”

林孽本來沒看,他一說,他定睛看了眼,還真有點像。

魏罪還記得那是月初,林孽第一次參加擴展活動,然後就拿了個第一,賺了筆獎金,接著就去給邢愫買了這條項鏈,好幾萬呢。

可能對邢愫來說是小錢,但他們這種窮學生,好幾萬就是巨款了。

送完沒多久,林孽就不在狀態了,他問了幾次,他也不答,索性不問了。

林孽對那個項鏈,除了確認一眼,再沒其他反應,接著躺床上了。魏罪怕挨踹,也沒再煩他。

下午,林孽給邢愫打電話,邢愫給他掛了,發了個忙過來。

他把自己蒙在被子裏睡到半夜兩點,起來到陽臺抽了半包煙,再回到床上,怎麽都睡不著了。

翻來覆去半個小時,他還是把手機拿過來,點開搜索引擎,打了一行字——

‘怎麽阻止女朋友穿低胸裝?’

他給邢愫買了項鏈之後,她就天天穿低胸裙子,出現在新聞裏的照片也隱約可見到溝,他真的好幾把煩。他又不能說,只要說,她就會用‘我想讓別人看到你買的項鏈’來反駁他。

純屬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什麽破幾把項鏈,買的時候那賣項鏈的也沒說要配低胸的衣裳啊!這他媽根本就是欺詐!

他為這事郁悶好幾天了,茶不思飯不想的。

林孽他們學校有個角落允許擺攤,就有學生在那賣東西,商品繁多,其中多是手工藝愛好者自己的作品,要不就藏書,也有賣自己寫的書,什麽化妝品,名牌包也都有。

魏罪賣考研題,自己出的。

這就是差距,有人剛上大一就開始自己出考研題,還得到了命題組老師的認可,以此賺生活費。有人專業課就沒及格過。

魏罪印了六十多套,賣到一半他肚子疼,哭爹喊媽求林孽半天,總算把他喊來幫他盯攤位。

多次公開對林孽表示欣賞那女生正好路過,看到林孽這個稀罕人物在這裏出現,停在了他的攤位前,拿起一本題庫,說:“魏罪的題確實值得買。”

林孽沒搭理她,反正都明碼標價,要就掃碼,然後拿走。

女生還想再跟他說點什麽,她認為她都誇了他那麽久了,他至少會對她有些印象吧?就在她準備靠近一點的時候,有只手伸了過來,擋住了她貼近林孽的胸脯。

兩個人同時偏頭,看到邢愫那張冷漠的臉。

林孽有點驚訝,她怎麽回來了,又有點驚喜,就忘了說話。

邢愫無視了那個女生,看向林孽:“我去了你宿舍,你同學說你在這。”

林孽問她:“你怎麽沒告訴我你回來?”

邢愫答非所問:“早上你送我的項鏈差點被人偷了,我對她這行為感到憤怒,你知道我脾氣不好,誰搶我東西,我就剁誰手。”

旁邊那女生滿臉尷尬,壓著脖子上跟邢愫那根相似的項鏈,丟溜溜地走了。

林孽多日郁悶一掃而光,不顧旁人,手托住她腰,帶進懷裏:“醋性真大。”

邢愫推開他:“她項鏈跟我一樣。”

林孽才反應過來邢愫這是來興師問罪的:“那又不是我買的。”

“她在那什麽節目上誇你也跟你沒關系?”

“這能跟我有什麽關系?誰誇我我都管?”

“你這是跟我犟嘴?”

林孽也跟她算開賬了:“那我不讓你穿低胸裝,你還老穿,還天天上新聞刺激我,你就不說了?邢愫,你講點理,我就五萬塊錢獎金,我能買兩條項鏈?”

邢愫不說話了。

林孽也不問誰跟她說的,準備跟她各退一步,結果邢愫先一步認錯了:“那好,是我的問題。”

誰不喜歡知進退,有分寸的姐姐呢?她太懂事了,鬧小脾氣都能讓人覺得治愈,林孽心都化了,抱住她:“那你以後還穿不穿低胸裝了?”

“你不想讓人看到你買的項鏈在我脖子上?”

“不想。”

“我想。”

“那行,你再穿一次,我就把你那些都撕爛了。”

“我再買。”

“你買多少,我撕多少。”

“……”

“……”

不知道他們本人會不會覺得他們幼稚,反正旁人覺得他們不怎麽成熟,跟他們平時出現在人前的形象,完全是南轅北轍。

卻也正是這一點,充分證明了他們有多愛彼此。

愛就是會讓人變傻啊。

邢愫沒有對林孽說起林又庭在身為她競爭對手時的相關內容,包括她為林孽放林又庭一馬的事。林孽也沒有對邢愫說起他父母相關。

他們都默契的把註意力放在了眼前人身上。

這一放,就太久了。

他們卻還嫌不夠,那要問他們多久算夠?

沒夠。

永遠不夠。

邢愫這一生,被人評價太多,他們作為局外人,兀自決定了她的高光時刻、人生巔峰。可事實上,只有在遇到林孽,喜歡林孽,愛上林孽,這三個瞬間,才是她活這一世的高潮點。

-正文完-

30寫完了,這一本不像陽春、風月,有一條主線,講一個事兒,這一本講的比較碎,但認真看了應該也能看出來我寫的是什麽。

我寫了兩條線,最後兩條合成了一條。

一條是以林孽為中心的中二學生生活,一條是以邢愫為中心的趨利避害的成年人世界。但都寫到了原生家庭和成長環境對人的影響,以及這些人是怎麽與人相處,產生什麽樣的化學反應,包括他們在一些事情的判斷和選擇,還有他們未來的路是否荊棘遍布。

最後用林又庭把林孽和邢愫兩個根本不可能共生於同一個世界的人徹底綁在了一起,來表達我對一些不可能的事情的執著。

這一本,我依然很滿意。

下一本,我們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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