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明灰第一次見到舟橫的時候，就覺得他不是個好人。

盡管舟媽媽用心打扮了兒子，想讓他在入學的時候給眾人留下一個好印象。但舟橫只一個瞪眼，就能把自己的友好度降低百分之八十。

班主任拍了拍舟橫的背：“你先做個自我介紹吧。”

舟橫攥緊拳頭，圓溜溜的眼睛掃過臺下好奇盯著他的眾人，在鹿明灰哪裏多停留了半晌，見對方托著臉，一臉認真的盯著自己，他咧開嘴：“大噶好，俺叫舟橫。”

“就是野渡無銀舟治橫的舟橫！”

舟橫的口音在這個南方的初中裏，算是獨一份兒了。同學們還是第一次在身邊接觸到這種只能在春節聯歡晚會上聽到的方言。

但這個‘獨一份兒’並沒有為舟橫帶來些許優待。剛剛進入青春期的孩子，還不懂如何收斂心中的惡意，每當舟橫一開口，底下總會出現不和諧的聲音——男孩故意粗著嗓子，拿腔拿調的模仿舟橫的語氣，引起班裏哄笑聲一片。讓人不禁懷疑這種語言已經和小品牢牢綁定在一起，同樣具有引人發笑的能力。

鹿明灰倒覺得那些人劣質的模仿更加可笑。每當眾人笑成一團時，他總會偷偷去瞄舟橫，發現對方臉上沒有一絲窘迫，偶爾還會跟著一起笑兩聲。

鹿明灰想不明白：他就不會生氣嗎？

事實證明，舟橫的脾氣爆發起來，就和他的名字一樣，蠻橫霸道，懟天懟地。

他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將班裏那幾個刺頭好好收拾了一頓。這場單方面碾壓雖然讓舟橫身上掛了個口頭警告的處分，但也讓他坐穩了七班扛把子的地位，男生們如今圍在舟橫身邊，對其馬首是瞻。

他們都是些招貓逗狗的性子，生活中難免與人有摩擦，舟橫重義氣，每每遇上事，他都沖在最前面，絕不含糊。

七班扛把子就這樣變成了一中扛把子。

再沒人敢嘲笑舟橫的口音，但該方言不愧是傳染性最強方言之首。

半個學期之後，就連經常給七班上課的老師，也染上了熟悉的大碴子味。

舟橫：無辜.jpg

鹿明灰這種乖學生和舟橫這種校霸，按照正常情況來說，是不會產生任何交集的。非要說的話，鹿明灰以後是有大出息的，舟橫麽，大人們心照不宣的交換一個笑容，也就不說了。

但生活不按套路出牌。

鹿明灰被舟橫的小弟搶了。

數額不大，但鹿明灰的怒火很大。

雖然數目不多，但那也是他辛苦存下的蒼蠅腿積蓄。

鹿明灰：我恨！

文化人的恨，從不舞刀弄槍，雖然濃烈，也是含（nian）蓄（huai）的。

舟橫就這樣，稀裏糊塗的跟著小弟，上了鹿明灰記仇的小本本。

鹿明灰的臉又小又白，大眼睛長睫毛，頭發蓬蓬的，總讓舟橫想起老家隔壁那條叫‘乖寶’的狗。

舟橫真的賊喜歡那條狗，但是舟爸舟媽都忙著工作，沒有時間養。舟橫搬家的時候，還跑到隔壁，抱著狗灑了一地男兒淚。

鹿明灰就坐在舟橫前方不遠處，南方人在舟橫眼裏都生的精致，鹿明灰則更甚一籌。

舟橫一直很想和鹿明灰搭話，但沒成功過幾次。

他能感覺到，鹿明灰似乎是怕他。

舟橫心裏苦，再一次埋怨舟爸長的太兇，導致把自己生的也兇。

所以當有人告訴他說鹿明灰在小樹林等他時。舟橫二話沒說，將身邊人撇下，自己背著書包興沖沖的跑遠了。

被舟橫小弟欺負過的人，不止鹿明灰一個，都是些品學兼優的乖寶寶。

俗話說得好，三個臭皮匠，勝過諸葛亮。幾人湊在一起一合計，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決定挺身而出，除暴安良。

給舟橫傳話的人是他們在路上隨手抓的，舟橫在一中已經出了名，不怕有人不認識他。

鹿明灰身邊的同學奇怪：“你跟舟橫一個班，下課直接把他領過來不就行了。”

鹿明灰梗著脖子：“我，我要在這裏盯著，省的你們出錯。”

同學：“哦行吧。”

鹿明灰絕不承認自己害怕舟橫。

他被舟橫在半路攔過幾次，對方人高馬大，嗓門也和身高成正比。什麽男子氣概，王霸之氣，鹿明灰從沒有感覺到過，他只覺得對方正常說話也跟吵架似的，下一秒就要掄起拳頭揍的人滿地找牙。

他生怕被人看出他理直氣壯下的心虛，剛想再開口補充。就被身邊人扯了下袖子打斷：“你看那邊，是不是舟橫？”

鹿明灰擡眼望去。

在一片蒼郁的樹林下，瘦弱的鹿明灰顯得分外不起眼，可偏偏舟橫一眼掃過去，最先看到的便是他。

“鹿明灰！”他喊他，“找我有事？”

“嗯…生物老師不是讓，那個，小組一起做標本嗎，我，我就說跟你一起去林子裏找找…”鹿明灰結巴著，總算將打好的腹稿說完。罷了他也不敢看舟橫，自己率先朝裏面走去。

“啊？早說啊！”舟橫沒發現對方奇怪的局促，他跟上去，眼角都疊著笑意，“我還以為你不想跟我一組呢。”

鹿明灰內心暗自點頭：是不想跟你一組。

面上卻抿著嘴笑，不說話。

舟橫可稀罕看這樣的鹿明灰了，他放慢腳步，穩穩的跟在一旁，琢磨著該說些什麽，卻怎麽也張不開口。兩人往裏走了十幾米，鹿明灰停住腳步，朝下一指：“你看！”

“啥玩意兒？”舟橫嘟囔著，剛低下頭，眼前就是一黑。耳邊充斥著塑料編織袋的摩擦聲和男孩子們壓抑的竊笑。以及他最熟悉的悶響。

舟橫縮緊身體，脊背條件反射的彎成了弓型。他大腦空白了一瞬，這才後知後覺的感受到身體上的疼痛。

自己被鹿明灰擺了一道。

打在身上的拳頭大小不一，看來想教訓他的人不止鹿明灰一個。

舟橫心底騰的升起一股怒氣，還有些委屈——他哪裏得罪鹿明灰了？

他明明那麽想對他好。

鹿明灰幫著給舟橫套上麻袋之後，麻溜的躲到一旁。看男孩子們將舟橫圍在中間，他眼前突然閃過方才對方的笑臉，心裏又覺得不忍。

他這時候倒記不起舟橫那些讓他們覺得“罄竹難書”的罪行了，只覺得這人就是個傻大個。

鹿明灰開口道：“別把人打壞了啊！”

他話音剛落，耳邊就傳來呲啦一聲。

鹿明灰上一秒剛愕然的張開嘴，下一秒便被舟橫的眼神嚇的跌坐在地。

完蛋了……

鹿明灰看著舟橫手上被撕成兩半的編織袋，仿佛看到了破碎的自己。

一幫只敢套麻袋偷襲的烏合之眾，在舟橫冰冷的眼神下，紛紛被打回原形，絲毫不見方才‘揮斥方遒’的霸氣。幾人彼此看了看，手一擡就將鹿明灰賣了出去。

“都是他的主意！”

鹿明灰漲紅了臉，看看那些人，又看看舟橫，一時間竟不知是該先罵人還是先辯解。

舟橫沒有在意那幾人的推諉，他走到一個瘦高的男生面前，“你剛剛，打了我的肚子，對吧。”

舟橫照著男生的肚子就是一拳，硬生生的讓人跌了個跟頭，趴在地上不住的抽著冷氣。

鹿明灰的腿肚子也跟著一抽抽。

舟橫三下五除二將人收拾幹凈，終於想起鹿明灰，他轉過身，擡腳走向對方。舟橫沈著一張臉，讓人看著就心裏發怵，鹿明灰想跑，腿卻軟的根本使不上勁，眼見舟橫越走越近，他內心的恐懼也慢慢升高。他驀地哭了起來，“你你你……別過來了！嗝！”

舟橫被他這一聲驚的停住腳步，發現對方真被自己嚇哭了，秀氣的一張臉上淚跡斑斑。他又好氣又好笑，“你哭什麽，我還沒哭呢！”

鹿明灰哭起來一發而不可收拾，嘴裏咕噥著數落舟橫，舟橫費勁巴拉聽了半天才知道自己哪裏討了對方的嫌。見鹿明灰一臉狼狽，舟橫的脾氣徹底被他哭沒了，他走過去，卡著腋下將鹿明灰提溜起來站好，“所以你就找人來打我？”

鹿明灰：“你們平時那麽欺負人，就想給你個教訓。”

舟橫苦笑：“我什麽時候欺負人了，這事我是真不知道。”

鹿明灰不信：“那你放學之後直接回家？”不去和他們廝混？

舟橫擡手抹了鹿明灰的淚：“嗯，我要回去玩泡泡堂，你玩過嗎？”

鹿明灰：“啊……？泡泡什麽？糖？”

舟橫：“最近剛出的一個游戲，走，乖寶，去我家，我們一起玩。”

鹿明灰：“……你叫我什麽？”

舟橫低眉順眼：“沒什麽。走吧，路上再買點零食。你有想吃的嗎？”

鹿明灰就這樣三言兩語的被舟橫拐回了家。

經過幾局游戲之後，舟橫終於憑借泡泡堂，成功獲得了來自鹿明灰的友誼，互相成為了彼此的泡友。

進入青春期的男生，開始逐漸在意起異性的一切。女孩子的馬尾和裙角成了他們發洩精力的好地方，他們對異性的行為是矜持且熱切的，對同性則莽撞多了，鹿明灰就是首要受害者。

鹿明灰這一年多長了些個頭，但對比舟橫和大多數男生來說還是不夠看。小小的一只，撈過來就能抱個滿懷。鹿明灰去扔個垃圾的功夫，能坐到好幾條硬邦邦的大腿，男生們像搶奪玩具一樣拉扯他，盡管他有準備，還是讓人防不勝防。

鹿明灰昨天和舟橫抱怨了一句，結果第二天一下課就被舟橫一把摟緊懷裏。

而且還是在自己的座位上。

鹿明灰：“……”

鹿明灰和舟橫，從泡泡堂之後成了朋友。兩家住的不遠，兩人每天一起上學放學，關系比之前親近多了。但鹿明灰還是莫名的感到窘迫，“你能不能放開……”

“等上課再放，你要看書就看。”舟橫道，“他們不敢跟我搶。”

這話倒是真的，一直到上課，都沒人再來鬧鹿明灰，失去他後，那些男生又有了新的目標。

預備鈴打響，舟橫放開鹿明灰，從椅子上站起來，他錘了錘腿，聽見鹿明灰小聲對他說謝謝。

舟橫揉了揉他的頭發，嘴角抿起笑來。

真軟。

10

舟橫這人，一直是老師們的一塊心病。他雖然看著兇狠，卻也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大事。人也憨厚，對班級裏的事情總是能幫則幫。就是成績不好，心思完全不在學習上。

如今卻不一樣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至少在班主任看來，舟橫因為和鹿明灰走得近，連帶著成績也提高了不少。

尤其是這次，在初三這一年，這樣關鍵的時期，還拿了年級的優秀進步獎！

班主任想著這個月的獎金，笑嘻嘻的將舟橫叫到辦公室，通知了他這個好消息：“舟同學啊，年級組長讓你下周升旗的時候做個演講，介紹一下你自己的學習經驗。最好寫個稿子，有什麽不懂的，你就問鹿同學。”

鹿同學就是鹿明灰，是個國旗下的常駐人員，最知道這類稿子要如何寫。

舟橫：“……好。”

他心事重重的回去找了鹿明灰，對方一聽這事，看起來比舟橫自己還開心：“看來我給你講的課沒白講，哈哈哈！我寫個模板給你，然後你再往裏面添點東西就行。”鹿明灰說幹就幹，立馬從本子上撕下一頁，“尊敬的校領導，老師們，同學們。我非常榮幸，在這個陽光明媚的……”

他嘴裏念念有詞，不一會就寫了個大概。他將紙遞給舟橫，“喏，拿去。寫好給我看。”

舟橫苦著臉接過來了。

鹿明灰終於發現了對方的不對勁，他歪頭看向舟橫：“怎麽了？”

舟橫：“不知道該怎麽寫。”

鹿明灰：“你就把你自己的真實情況寫上啊。認真聽講什麽的。”

舟橫：“我只聽得進你講的，這樣寫行嗎？”

鹿明灰：“……不行。”

舟橫看著鹿明灰，很想問他的臉為什麽突然紅了，心裏卻漫起一種莫名的感覺，阻止他張口。舟橫別扭的撇開眼，嘴唇動了動，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下次再問他吧。

11

鹿明灰認命的幫舟橫把稿子補齊了，這畢竟是關乎班級榮譽和個人榮譽的事情，舟橫又是個帶有地方特色的新手，鹿明灰身為老司機，兩人找時間就對著稿子念。

回家的路上也不例外，弄堂裏回蕩著舟橫中氣十足的聲音。

舟橫：“每一節治習課……”

鹿明灰：“自習！自！”

舟橫：“哦，每一節治xhi課……”

鹿明灰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把稿子給我。”

舟橫垂著頭，將稿子遞過去。

鹿明灰：“我把這段再給你念一遍，你聽好我是怎麽發音的。”

舟橫停下腳步，靠在墻邊，默默點頭。

鹿明灰清了下嗓子，“每一節自習課……”

夕陽西下，橘黃的光透過弄堂的隙縫，溫柔的映照在鹿明灰身上，連一根睫毛也不放過。

舟橫出神的看著鹿明灰被陽光照的剔透的眸子，幹凈又清澈。

舟橫的呼吸都忍不住放輕。

鹿明灰念完後擡頭看舟橫，卻發現對方根本沒在聽，他有些生氣，伸手推了一把：“走什麽神呢！”

“沒有，我是在想……”舟橫聲音低沈，他彎腰湊近鹿明灰，在對方顏色淺淡的嘴唇上輕輕擦過，接著直起身來，無視自己跳的癲狂的心臟，舔了舔嘴道，“是不是你們這種嘴巴軟的，講話都那麽好聽。”

鹿明灰：“……”

舟橫發現，鹿明灰的臉又紅了。

他好像發現了對方臉紅的原因，這讓他不禁雀躍的向前跨了一步。

鹿明灰擡眼瞪他。

舟橫：“生氣了？？”

鹿明灰一臉糾結：“……本來想生氣的，但是生不起來。”

舟橫笑出聲。

鹿明灰：“你，你以後對其他人可不能這樣啊……”

舟橫止住笑意，看著鹿明灰，等他把話說完。

鹿明灰：“那樣我才會生氣。”語畢他又補充了一句，“真的。”

12

鹿明灰的嘴角直到第二天起床時，都是揚著的。他拿起鹿媽媽放在桌上的兩份早餐，鎖好門下樓。

舟橫早在哪裏等了。

鹿明灰遞了一份早餐過去，“給你。”

“替我謝謝阿姨。”

“別那麽客氣。”鹿明灰抓著煎餅，一口咬下去，嘴巴裏含糊不清，“咱倆誰跟誰啊。”

舟橫不說話，臉上盡是恬淡的笑意。他吃得快，三兩下就將手中的早餐解決了，鹿明灰還在旁邊慢慢吃著。他等鹿明灰吃完，從口袋裏掏出濕巾，“伸手。”

以往的鹿明灰，早就聽話的把手伸過去了。今天卻感到分外別扭，“我……我自己來。”

他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舟橫如今在他眼裏既是舟橫，卻也不是舟橫。他對他像是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這個人讓他感到新奇，想要靠近，卻又因為羞怯而躲避。

舟橫如他所願，將濕巾遞給鹿明灰，他耷拉著眉眼，沒再說話。

鹿明灰借著餘光，偷偷看他。

兩個少年肩並著肩，行走在晨霧氤氳的弄堂裏。不知道是誰先碰到了誰的手，蜻蜓點水般的觸碰後，纖細的手指再一次緩緩貼近，嵌進了溫暖的指縫裏。

13

兩個少年心照不宣的，開始了同對方的交往。

他們會在上課的時候突然去尋對方的眼神，會在桌子下悄悄牽手，會在漆黑的弄堂深處交換一個甜膩的親吻。

中考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不過一天時間。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

一中在全國都是有名的，鹿明灰心儀本校的高中，舟橫自然想和對方在一起。

放榜那天，下著小雨。鹿明灰一大早就把舟橫從家裏拖出來，倆人傘也忘了打，就在雨中跑著。

錄取的名單用毛筆寫在紅紙上，貼在了學校門口的展示櫃裏。櫃前人頭攢動，舟橫拉著鹿明灰擠進去，互相尋找著對方的名字。

舟橫一眼就看到了鹿明灰，在靠前的位置。他興沖沖的回身去尋鹿明灰，沒有尋到，又在榜上尋自己的名字。

也沒有尋到。

舟橫目光沈沈，口裏說著“借過”，又從頭看起。

還是沒有。

他退出人群，看到了站在樹下的鹿明灰。舟橫走過去，對他笑道：“恭喜！”

鹿明灰擡起頭，眼眶通紅，看的舟橫一楞。

他很久沒看到鹿明灰哭了。

舟橫輕嘆了一口氣，將人攬進懷裏，低聲哄他：“沒事，我還報了二中，就在一中後面。”

鹿明灰鼻音重重的道：“你要是，嗝，連二中都考不上呢？”

舟橫失笑：“不會那麽慘吧。嗯……那我就去上技校，離一中也近。”

鹿明灰：“離一中近的這個不好，成華路的好。”

鹿明灰說完，想到成華路距離一中有半小時的車程，又搖了搖頭，他抱緊舟橫的腰，嘴裏念念有詞，“拜托拜托，讓舟橫考上二中吧。”

14

舟橫如鹿明灰的願，考上了二中，還分到了重點班。他卻沒有一個重點班學子該有的樣子，天天尋著借口早退，問他去做什麽，也插科打諢的糊弄過去。看他成績不降反升，老師們也就不管了。

舟橫是去接鹿明灰放學的。兩年來從不遲到。

舟橫的腳剛在一中的門前站定，校門便朝兩邊打開，有人從門內陸續出來。舟橫靠在電線桿上，看見鹿明灰和人說笑著走出來，他臉上也情不自禁掛上笑容，張口喊他：“鹿明灰！”

鹿明灰和人道別，沒有註意對方欲言又止的神情，一路朝舟橫這邊小跑過來，“等多久了？”

“剛到，走吧。”

“我們學生會主席高三要退了，他跟我說想讓我接她的班。”鹿明灰走路不老實，去勾舟橫的手，握緊，“我還沒想好要不要當。”

舟橫：“當唄，聽著多威風。”

鹿明灰：“膚淺，舟同志你太膚淺了。”訓罷舟橫，他自己倒又嘿嘿笑起來，“我也覺得聽著威風。不過張硯……”

張硯就是放學和鹿明灰一起出校門的那個人，舟橫知道他，“他怎麽了？”

“張硯跟我說他想當，他比我負責多了，還是他來吧。我就不參加競選了。”

鹿明灰還沒有宣布退出，就接到了主席學長的電話。溫柔的男聲在電話那邊猶豫：“鹿明灰，你是不是真的有個男朋友啊……？”

15

有人匿名在校園論壇上發帖，說鹿明灰是個惡心的同性戀。連對象是誰做了什麽，都說的一清二楚。

學長含蓄的表示他不歧視這種性向，但是也不讚成。學生會是規範學生紀律的榜樣，如果鹿明灰要競選的話，最好處理好這種事情。

鹿明灰謝過了學長的好意，順便告訴對方自己不想參選了。

他掛了電話，長呼了一口氣。發帖人是誰，他心知肚明。

他和舟橫的事情，他只不小心對張硯提起過。

鹿明灰心頭沈甸甸的，他打開電腦，聯系管理員刪除了帖子後，他沈默的坐在椅子上，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了。

不是他想要質問的人，是舟橫。

他接起來：“還沒睡呢？想我啊？”

“嗯，想你。”對面答的幹脆。

“……你知道啦？”鹿明灰小心翼翼的開口，聽對面嗯了一聲，他嘴角扯起笑：“別擔心，我沒事。”

“有沒有事，還是見一面才放心。”對方聲音很酷，“下樓。”

鹿明灰懵逼了一瞬：……不是吧，這麽言情的嗎。

16

鹿明灰披上個外套就下樓了，一出門就望見了站在燈下的舟橫，還有……他旁邊那是什麽玩意？

舟橫見他看過來，勾起嘴角，給了鹿明灰一個笑臉。接著冷下臉，踹了踹身旁蹲著的人，“人來了，道歉。”

那人哆嗦著站起來，竟然是張硯。

張硯似乎受到了什麽驚嚇，眼角掛滿悚然和驚慌，直到看見鹿明灰，才像是重獲新生一般，他踉蹌著跑過來，“對不起！我不該發那些東西！對不起！”

鹿明灰：“……”

他看著面前狼狽的張硯，緩緩搖頭：“你做這些……就為了當主席？”

張硯被友人失望的目光刺的低下了頭，他躊躇半晌，沒臉將內心的齷齪宣之於口，只深深鞠了個躬，“對不起！我會主動退出，不會參與這次競選的。”

“算了，你再退出，這個主席就沒人做了。”鹿明灰打斷他，“你做事認真負責，我也是希望你能當選的。”

對上張硯訝異和感激的目光，鹿明灰又道，“但是我，不希望和你繼續做朋友了。”

半晌，張硯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他安靜的轉身離開，背景有些蕭索。

鹿明灰朝站在一旁的舟橫勾手，示意對方過來，“他怎麽那麽聽話的過來給我道歉，你做什麽了？”

舟橫聳肩，“沒什麽，我揍了他一頓。別擔心，用的巧勁，看不出什麽來。我跟他說了，只有鹿明灰能管我，不然我見他一次，就幹他一次。他自然得來找你。”

“我得讓他記住，以後管不住什麽，都要管得住自己的嘴。 ”

鹿明灰捂住胸口。

媽耶，被電到了。

17

一晃就到了高三。

舟橫再也不能去接鹿明灰放學了，他在被老師壓著上晚自習，敢溜出門就打斷他的腿。

他們現在見面的時間被壓縮了許多，鹿明灰因為要準備高考，搬進了學校的宿舍。只能在周末的時候見上舟橫一面。

鹿明灰默默數著日子，直到最後一門考完，他放下手中的筆，心中想的不是成績，而是——終於可以去見舟橫了。

終於可以見他了。

路上大都是剛考完試的學生，壓抑許久的靈魂一下獲得自由，都跟脫了韁一樣。整條街上都洋溢著快活的空氣，鹿明灰的腳步也不自禁輕快起來，他遠遠的看見舟橫，更是加快步子跑過去。

舟橫感覺到了什麽，他停下與朋友的說笑，偏頭一望，就看到了朝自己這邊跑來的鹿明灰。

舟橫的朋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嘖嘖道：“哎喲真可愛……別瞪別瞪，我不看了。”

鹿明灰跑過來才發覺舟橫身旁站著一個陌生的女孩，正挽著舟橫的胳膊，一臉認真的打量著自己。他放慢腳步，“舟橫，這位是……”

“嫂子好！我是舟橫大哥的小弟，你叫我糖霜就行！”

鹿明灰的心情被這一聲嫂子叫的暴雨轉晴，他紅了臉，“哎……別叫嫂子，你就叫我鹿明灰吧。”

眼看這倆人要在門口嘮上，舟橫拉開ktv的門，“走，進去再說。”

今晚的局兒來的都是舟橫在二中交好的朋友，盡是些活潑開朗的性子，鹿明灰不一會就被他們哄著喝了不少，三兩下後就暈乎乎的癱在沙發上。

等舟橫發現的時候，人已經開始說胡話了。

“敬！青春！敬我們的十八歲！”

“喔！！！”大家叫嚷著和鹿明灰碰杯。

“敬！愛情！敬我的舟橫！”

“喔喲——！！”

這次大家叫著，沒卻去碰杯。舟橫拎著酒瓶，跨過人群，碰上鹿明灰的。玻璃瓶在空中相撞，發出一聲輕響。

鹿明灰擡起濕漉漉的眼，他聽到舟橫說，

“敬我愛的人。”

18

鹿明灰想去京城的學校，舟橫自然也跟著報了。他估的分數不錯，填的也不是熱門專業，被錄取的可能性比較大。

鹿明灰又看了他其他幾個志願，都是京城的學校，彼此挨得也近。

鹿明灰總覺得他對不住舟橫，他問舟橫有沒有想去的城市，對方卻鐵了心要一直跟著他。

舟橫對鹿明灰笑：“我做不到與你比肩，那挨你近一些也是好的。”

鹿明灰捂著臉不看他：“其實我也不想讓你去另一個城市。”

“世界太大了，誘惑這麽多。你會遇到很多人，你要是，移情別戀，遇到真愛了，我也沒辦法。”

舟橫失笑，將人一把罩住，“鹿明灰你是娘們嗎？你底下那玩意兒小，不代表沒有啊。”

觸及男性底線，鹿明灰怒了，也顧不上多愁善感，擡起手肘就要懟舟橫。

舟橫急忙撒開手，一溜煙的跑了，笑聲傳出去很遠。跑了半天，他才停下步子，等鹿明灰追上自己，將人一把抱在懷裏。

鹿明灰臉頰通紅，渾身冒著熱氣，正惡狠狠的盯著自己，圓圓的眼睛，眼神晶亮，一如舟橫多年前見到他的樣子。

舟橫沒忍住，俯身親他。

19

我是會遇見很多的人。

但是沒有人能比得上你，讓我只一眼，就如此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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