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情濃》 (1)

關燈
紀雙一與秦濃的初遇並不算美好,但每次想起來,他心裏都甜的冒泡。

紀雙一高考成績一般,仗著體育特長生的身份,勉強混入了這個國內知名的高等學府。

體育生的訓練都是實打實的,摻不得一絲水分。訓練後的男孩們一個個就像餓了半輩子,一心只想著吃飯。中午是用餐高峰期,不大的空間內,人頭攢動,紀雙一端著一碗面,小心地擠過人群,沒成想還是出了事。

他撞了人,還把湯灑人家衣服上了。

兩人周圍因為這個小變故,被人們心照不宣地空出了一個圈子,雖然不大,但在這擁擠的人潮裏也算彌足珍貴了。

紀雙一偏過頭,撞他那人早沒了蹤影。他咬咬牙,轉過臉來“哎!對不住啊兄弟!”紀雙一從兜裏掏出張皺巴巴的紙,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塞進去的,抽出來就要往對方身上擦。他的手剛剛擡起就被人擋了下來,那人擡起頭看他“我自己來。”

這人長了一雙格外精致的眼睛。像是出自於藝術家的手,每一厘都好似受過千萬次打磨,線條流暢,瞳孔晶亮,涇渭分明,沒有一絲煙火氣息,濃密的睫毛像是一根根小刺,光是看著都讓人心間麻癢。

“噢…好。”紀雙一楞了一瞬。

他眼尖,瞥了眼掉在地上的書,書的封面和邊緣也沾上了湯汁,看起來頗為淒慘。

《Stray Birds》

紀雙一瞇起眼,又仔細看了看。

噢,bird,他認識。

他訕訕道:“你的這個什麽鳥書…要不我再幫你買一本?”

“…………”男生搖搖頭,“不用,謝謝。”

“你大衣也臟了,”紀雙一撓撓頭,“我賠你洗衣服的錢…”

他又蹲下將那本書撿起來,“…還有書錢。帶手機了嗎,加個微信吧,我給你轉賬。”

男生推拒道,“真的不用。”

紀雙一已經把手機拿了出來,也不搭話,只盯著對方看。那人終於無奈的掏出手機,和他加了微信好友。

“我叫紀雙一,你呢?”

食堂悶的人喘不過氣,男生將口罩摘下放進兜裏,嘴角動了動,扯出一抹不熟練的笑來。

“我叫秦濃。”

紀雙一一雙大眼直溜溜的盯著眼前的人,連話也說不出來。秦濃的膚色泛著一種不健康的白,卻越發襯得他眼眸深邃,雖然他神情寡淡,紀雙一卻還是想到了一個詞。

“濃墨重彩”。

像一副黑白分明的水墨畫。

紀雙一嘴唇剛動了動,還沒等他出聲,就見秦濃將打濕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沖他道,“我先走了,告辭。”

紀雙一:“再……再見。”

秦濃帶來的視覺沖擊似乎給紀雙一留下了不淺的印象,每當他一閉眼,總能回想起對方清冷的模樣。

那模樣越想越清晰,紀雙一按捺不住,就想去找秦濃聊聊天,隨便說點什麽都好。

這種感覺,還挺微妙的。

後來紀雙一才發現,微信對秦濃來說就是個擺設,雖然加了好友,但是秦濃從來沒有回覆過他任何消息,他的轉賬也在二十四小時後被退回了賬戶。

面對對方這油鹽不進的反應,紀雙一撓撓下巴,又發過去了個紅包。

‘不領是我兒。’

一分鐘之後,秦濃領取了紅包,並發來一串“………”

紀雙一哈哈的笑了聲,手上也打了一溜哈哈哈,他問秦濃:這些錢夠洗衣服嗎?

秦濃迅速給他回了個紅包,附上兩個字:多了。

紀雙一不領:多的你拿去吃飯,對了,你是那個學院的?

紀雙一:怎麽不說話?

紀雙一:秦濃?秦濃?

紀雙一還沒有等到秦濃的回覆,就聽室友站在門口叫他:“老紀,走了。”

今天是大學生體育測試的日子,體院的學生大部分都被抓了壯丁,來給老師幫忙,做些計分計時的工作,賺點可憐的綜測分。

紀雙一發去的消息仿佛石沈大海,他將手機揣進褲兜,抹一把臉,打了個哈欠,“急什麽急。”

室友拉他,“基佬不懂直男饑,跑跑跑,快給老子跑起來。”

紀雙一他們今天主要負責的是外國語學院的學生,外院是妹子們的一大聚集地,體院的大男孩們早就如饑似渴的盼著這天,好去見見除了金剛芭比和食堂大媽之外的軟妹,滋潤一下自己貧瘠的心靈。

操場上外院的人三三兩兩,體院的看樣子卻都已經來齊了,紀雙一鄙視的瞅了一眼正在那邊凹造型的同學們,餘光卻瞥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忙轉頭去看,那排在一隊女生最後的,可不就是秦濃!

紀雙一用力咳嗽了一聲,昂首挺胸的走過去。路過秦濃身邊時,朝他咧嘴一笑:“嗨!”

秦濃瞥了他一眼,眼底一片陌生。恰好裁判叫到了秦濃的名字,他敷衍的沖紀雙一點了點頭,借機朝前邁了幾步,在跑道上準備就緒。

測試的項目是50米短跑,秦濃跑的並不快,和他身邊的兩個女孩成績差不多。短短一段距離跑下來,他似乎有些疲憊,腦門上滲出了些薄汗,紀雙一見他過來,趕緊迎上去:“要不要喝點水?”

“多謝,不用了。你是……”

“我是紀雙一啊。你不記得了?上次食堂,撞了你那個。”紀雙一跟在秦濃身邊,“咱中午還聊過天呢。”

“哦……”秦濃應了一聲,“知道了。”

“你下一個項目是一千米,“紀雙一看了一眼對方額角的汗,”怎麽樣,能跑嗎?”

秦濃:“可以的。”

紀雙一飛快偏頭看了他一眼,伸手給秦濃指:“咱們學校今年換設備了。你去哪個男生……喏,就穿綠衣服的那個人。去他那裏領衣服套上,衣服口袋裏有傳感器,註意別掉了。”

秦濃順著他的手勢看去,點點頭表示明白:“知道了,謝謝。”

見秦濃走遠,紀雙一也不動了,就站在原地,朝那邊眺望。秦濃套著熒光橘的運動背心,擠在一群人之間,又瘦又高,一眼就能看見。隨著裁判員的一聲槍響,人們紛紛跑動起來,不一會,就顯示出了差距。

有人在一馬當先,跑到了最前方,男孩子們的腳程都不慢,你追我趕的,秦濃則慢悠悠地跑著,穩穩了保住了自己最後一名的寶座。

速度快的人第二圈已經跑了大半,秦濃晃蕩著,堪堪結束了第一圈的奔跑。

紀雙一在一旁看著:“……”

這樣鐵定是合不了格的。

秦濃後來好像是跑岔氣了,他一只手按著肋下,由跑變走。女生那邊體測結束,全都圍過來看男生,紀雙一問他旁邊的女孩:“你們班的秦濃,一直那樣跑嗎?他之前兩年是怎麽過的?”

那女生還在呼哧呼哧的喘著氣,抽空回答了紀雙一的問題,“補測過的。”

哦。紀雙一了然。他道了個謝,朝秦濃的方向跑去:“哎,秦濃!”

因為運動,秦濃的臉上泛出紅來,他看向紀雙一,“幹什麽?”

紀雙一:“把衣服脫給我,我幫你跑。”

秦濃:“不用了,我跑的完。”

紀雙一:“現在還有不到兩分鐘,你兩分鐘能走完五百米?”

秦濃:“我回頭可以補……”

紀雙一:“補測你也得再跑一遍。你還想跑?”

秦濃:“……並不想。但是這樣可以嗎?”

紀雙一:“別廢話了,給我。”

秦濃飛快的脫下運動背心遞給對方,“謝謝啊,你叫什麽名字?”

紀雙一氣急敗壞道:“……紀雙一!紀雙一!食堂那個!我名字有那麽難記嗎!”

他扯過對方的衣服,往身上一套,邁開腿就狂奔起來,終於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了男子一千米的測試。計分的正是拉著紀雙一過來的室友,他一臉壞笑的在秦濃的名字後面打了個勾:“這個秦濃是誰啊,讓爸爸看看你看上個啥樣的。”

“閉上你的狗嘴,什麽看上不看上的。齷齪!”紀雙一一伸脖子,就準確的從人堆裏找著了人,“哎,秦濃,這邊!”

秦濃的目光對上他的,怔忡了下,他走過來,語調有些遲疑,“紀……紀雙一?”

紀雙一眉頭一皺,隨即放松,他笑道,“幹嘛這麽喊我,怪怪的。”

秦濃繃直的脊背放松下來,他搖搖頭,道了聲,“謝謝你。”

室友看著紀雙一快要咧到耳後根的嘴,在內心噓了一聲。

出息!

慫!

體測之後,兩人的關系拉近了不少,在微信上也開始了正常的互動,終於不是紀雙一一個人唱獨角戲了。

如許多普通的大學生一樣,紀雙一也報名了英語四六級考試,他之前一向奉行重在參與的原則,這次卻令室友大跌眼鏡——紀雙一開始學習了!

紀雙一的確開始學習了,只是動機不純,他誰都沒敢告訴。

他此刻正孤零零的站在男生宿舍對面的馬路牙子上,今天太冷了,他把臉縮進毛衣的大領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專註的看著前方。

沒過一會兒,他就看見了他等的人。秦濃今天穿了件棕色的大衣,看的紀雙一無端心頭一暖,他踮踮腳,瞇起眼睛笑著,看秦濃朝自己這邊走來……

然後略過他,直直向前走去。

紀雙一一臉懵逼,也不顧冷不冷了,趕緊把臉從領子裏探出來,大聲喊人:“秦濃!你等等我!”

秦濃停下腳步,他回過頭,看向這個朝自己跑過來的大男孩,輕聲叫他:“紀雙一?”

“你故意的吧你。”紀雙一又把臉埋進衣領,說話甕聲甕氣,“你明明看見我了。”

“不好意思……”秦濃道,“你怎麽穿那麽少?”

紀雙一沒好意思說是為了看起來帥一點,他幹咳一聲,轉移話題問道,“咱們現在去哪?”

“去教室。今天周末,沒什麽人。”

“行!我今年就靠你了!教練我真的想過四級嗚嗚嗚……”

紀雙一一個一米九的大個子,說哭就哭,嗚嗚的聲音混在風裏,聽的秦濃渾身一抖——惡心的。

秦濃:“閉嘴。”

紀雙一從善如流的閉了嘴,安靜如雞的走著,一路上沒敢再說話。

兩人找了個空教室,紀雙一拉開書包,將秦濃囑咐他帶的卷子們一一拿出放好,接著眼巴巴的望著對方。

秦濃:“你那些地方不懂?”

紀雙一:“都不懂。”

秦濃掃了一眼卷子,沈默片刻:“……你為什麽會和我在一所大學?”

紀雙一誠實道:“特招,加分。”

秦濃:“……行吧。”

他深吸一口氣,從最簡單的部分開始給對方講起。不得不說秦濃是一個好老師,語言簡練,舉一反三,能讓紀雙一這個一見字母就眼皮打架的人,認認真真的在椅子上學了一個上午,效率驚人。

紀雙一看了眼手機,快到飯點了。他伸個懶腰,清清嗓子,“哎,一會一起吃飯?”

秦濃點頭答應,“好。”他站起身,“我去趟衛生間,你在大門口等我吧。”

秦濃剛轉身要走,就被紀雙一拉住了手,他回過頭,“幹什麽?”

紀雙一坐在椅子上,仰頭看對方,“你還沒說那個門口呢,東門西門啊?”

“西門。”

紀雙一哦了一聲,這才松開手。見秦濃的身影消失在門邊,紀雙一將手掌放到眼前,仔細的看著,末了他笑了笑,從座位上跳起,三兩下抓起卷子塞進書包。想起屋外的溫度,他糾結了一瞬,還是將藏在書包裏的外衣拿出來穿了,又對著玻璃抓了抓淩亂的頭發,這才滿意的點頭。

準備出門時,他眼角瞥見秦濃放在桌角的水杯,回憶起對方冰涼的手掌,紀雙一眼珠一轉,將水杯拿了起來。

水房在衛生間前方不遠處,離教室很近,紀雙一接了滿滿一杯熱水,甫一轉身,就看見秦濃從門口走過。他匆匆追上去,伸手拍了下秦濃的右肩。

秦濃朝右轉頭,沒有人在。他又朝左看,鼻尖撞上水杯的外壁,燙得他嘶的吸了口氣。

得,弄巧成拙了。

紀雙一收回杯子,探身過去,“哎我看看,沒燙著吧?”

秦濃單手捂著鼻子,朝外退了一步,他皺眉看向紀雙一,語氣淡漠:“同學,你拿著我的杯子做什麽?”

對方眼底的陌生顯而易見,紀雙一舉著杯子,“哈?秦濃,是我,我紀雙一啊。”

“紀雙一?”秦濃快速打量了一眼對方,繼而垂下眼眸:“不好意思。”

秦濃察覺到紀雙一的打量,他偏過頭去,“我剛剛,是不是嚇著你了?”

“說實話,有點。”紀雙一點頭,“秦濃,那個,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他頓了頓,見秦濃點頭同意,才試探地開口,

“你是不是有點……臉盲啊?”

面對紀雙一的疑問,秦濃安靜片刻,承認了,“是。”

秦濃的確患有臉盲癥,卻不是‘有點’這麽簡單。

上一秒見過的人,下一秒換個發型換件衣服,對於他來說,就是一個全新的陌生人了。

即使是朝夕相處的父母,若是走在路上相遇,他也不一定能將人認出來。

鮮少有人知道他患有這個病癥,為了避免尷尬,秦濃不愛主動與人交流,每每都是等跟著別人來和自己搭話。非親非故,人家未免對你有多少耐心,願意次次重覆自己的身份。和秦濃維持一段持久的關系,不論是友情還是愛情,都讓人感到疲憊。

秦濃自己也有感覺,他之前想改變這種狀況,用了不少方法,卻收效甚微。久而久之,他也就放任自流了。

紀雙一睜大眼睛,了然了。

怪不得自己每次跟秦濃打招呼,對方都用試探的口吻叫他。

原來是這樣。

紀雙一將水杯塞進對方懷裏,一把攬住秦濃的肩,摟著人朝前走。他問道,“臉盲的話……那你平時都怎麽記人?”

秦濃,“記特征。發型,衣服,身高,口音這些。”

紀雙一,“所以我剛剛穿了件外衣,你就認不出我了?”

秦濃,“對。”

紀雙一,“一點臉都記不住?”

秦濃,“嗯。”

紀雙一咋舌,語氣中暗含一絲羨慕,“媽耶……那你這很爽啊。每次啪啪啪都有新感覺。”

秦濃被紀雙一的話臟到了,他臉色古怪,罕見的結巴了一瞬,“對,對哦。”

天邊微微發亮,月亮還掛在半空,紀雙一就出門了。

學校後街的早餐店老板對紀雙一很有印象,這個小夥子已經在他這買了一個多月的飯了。見對方朝這邊跑來,他掐準時間,回身拿起桌上打包好的早點,給紀雙一遞過去,“辛苦辛苦,又來給女朋友買飯了啊。”

紀雙一臉上露出一絲羞澀,他道了個謝,接過塑料袋,慢慢朝回跑。

遠遠地,紀雙一就瞧見了男生宿舍大門口的那個人影,他加快步子跑過去,“秦濃!”

這麽早,能和自己打招呼的人不做他想,再加上又是熟悉的語調,秦濃沒有任何猶豫的,“紀雙一,早。”

紀雙一和秦濃之前交往過的人都不一樣,他渾身上下好像有用不完的熱情,即使自己認不出他,他也只是好脾氣的重覆自己的名字,從沒有一絲不耐煩,這份好毫無來由,好的讓秦濃覺得不踏實,卻又不想舍棄。

除了父母外,從沒有人像紀雙一一般長時間對他如斯。

“給你早飯,還熱乎,趁熱吃。”

“謝謝。”

“沒事,反正我得晨跑,順手的事。”

秦濃笑了笑,早餐還帶著不低的溫度,熱氣升騰化作空氣中的白霧,氤氳了秦濃的眼。

紀雙一側過臉,看對方小口的吃著自己帶的飯,心裏滿足。

他打心底裏覺得,臉盲嘛,算不得什麽大事。秦濃之所以記不住那些人,是因為那些人不夠用心。

紀雙一堅信,只要他刷足存在感,就可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秦濃記不住那些人也好,只記得他就行了。

紀雙一把這句話又在嘴裏輕聲念了一遍,他為自己的想法感到些莫名的羞恥,剩餘的便都是對這件事的期待。

他想讓秦濃記住他。

說的再直白點,他想跟秦濃在一起,搞對象那種。

你看,秦濃現在不就能認得他了嗎。

秦濃口語好,下個月要代表系裏去參加一個大型的英文朗誦比賽。得知他每日清早都會出來晨讀,紀雙一晨跑時‘無意’和對方偶遇了幾次之後,便毛遂自薦,成為了秦濃的第一個聽眾。

紀雙一坐在臺階上,捧著秦濃帶來的書,是當初被他打濕的那本《Stray Birds》。他上網查了之後,才知道這本書就是他以前聽說過的《飛鳥集》。秦濃朗誦的東西他聽不太懂,但這並不妨礙他看他。秦濃當真長了一雙精致的眼睛,紀雙一愛極了他的眼,瞳仁漆黑如墨,與眼白涇渭分明,像他整個人一般幹凈利落。

天光大亮,秦濃就那麽站在那裏,暖黃的日光照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纖細的影子,他閉著眼,緩慢的吟誦著古老的詩歌,清脆的鳥鳴為他應和。紀雙一出神的註視著這一切,呼吸都輕了。

“秦濃,”他喃喃,“我喜歡你。”

秦濃耳朵一動,他聲音止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緩了緩,他心下生出了一種‘原來如此’的感慨。

之前所有飄在半空中的心緒突然就都落在了地上,卻不感覺疼,軟綿綿的。秦濃吐出一口氣。他轉頭看向紀雙一,“我聽見了。”

紀雙一沒想到對方耳朵那麽靈,世上沒有後悔藥吃,他臉頰漲的通紅,只能梗著脖子繼續下去,“那你怎麽想?你願意跟我,那個,處對象嗎?”

‘處對象’三個字幾乎被紀雙一吞了個幹凈,他不敢和秦濃對視,垂下頭好似在看腿上的書本,實則目光渙散,無處安放。秦濃靜靜的註視著對方發紅的耳廓,和捏著書頁泛白的指節,不知道在想什麽。

半晌,紀雙一聽見對方淡淡的開口,

“為什麽不呢?”

紀雙一一談戀愛就變狗,越發喜歡賴著秦濃,恨不得變成一塊牛皮糖,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黏在秦濃身上。為了方便秦濃認出他來,紀雙一將球隊給每人定制的銘牌日日別在胸前,好讓對方一眼就可以看見。

紀雙一天性活潑,跟秦濃在一起後,順桿爬的結識了對方的室友和同學,替秦濃記住了每一個會和他生活產生交集的人,只要在路上碰見,就拉著秦濃跟人打招呼,好像他才是人家的同班同學。

秦濃覺得麻煩,紀雙一搭著他的肩,說道,“別那麽高冷嘛,我又不能天天跟你在一塊。多跟人家打招呼,混個臉熟,以後你出什麽事,我過不來的時候,還能有別人替我幫你。你就當替我著想了,成不?”

秦濃無言以對,他點頭表示默認,默默勾住了紀雙一的手。

紀雙一美滋滋的回握住對方,成為‘戀人’之後,他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指尖的溫度,眼神的交匯,許多尋常的動作與事物都被賦予了全新的含義。

路邊的燈下站著一對對年輕的情侶們,相互依偎,彼此親吻。紀雙一喉頭動了動,小聲叫秦濃,“我……我也想。”

秦濃順著紀雙一的目光看去,又趕緊挪開,他少見的臉紅,也不說話,加快步子拉著紀雙一往前走。

紀雙一落後秦濃半步,他眼巴巴的看著對方的背影,“咱倆還沒……秦濃……就一下,一下行嗎?”

兩人此刻走到了一個黑暗的角落,四周無人,紀雙一愈發的膽大,他圈住秦濃的腰,湊到對方耳邊小聲哀求,“就親一下。”

秦濃神色覆雜,目光晦暗不明,他直挺挺的站著,任紀雙一抱著自己,對方手上還拎著給自己買的東西,塑料袋隨著動作嘩嘩作響。秦濃松開眉頭,閉起眼,“親吧。”

紀雙一驚喜的擡起頭,他緊張的舔舔嘴唇,小心翼翼的吻住秦濃。對方的唇肉如他想象一般柔軟,帶著暖暖的體溫,紀雙一不自覺地收緊手臂,伸出舌尖,輕碰了一下秦濃的唇縫。

秦濃渾身一抖,他睜開眼,推開紀雙一朝後一退,“……我該回去了。”

紀雙一臉色潮紅,短暫的親密觸碰讓他羞澀不已,卻也隱約的察覺到了秦濃的抗拒,他心裏別扭,支吾幾聲,“行,那,那我送你回去。”

秦濃也不自然的答應一聲,方才那片刻的心悸讓他感到陌生。

比起紀雙一的熱情濃烈,秦濃對對方的感情可以說是很平淡了。他沒有愛上過誰,也不會愛人。答應對方的告白,最主要原因也不是因為‘我喜歡他’,而是‘我想讓他一直對我好’。

這種心態並不正大光明,甚至帶著自私的陰暗,秦濃卻避無可避的被它支配。紀雙一已經成為了他日常中的一部分,他不想再回到最初,那種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生活。

唇舌相抵一瞬,不止帶給紀雙一刺激,更讓秦濃渾身戰栗。他跟在紀雙一身後,再一次在心裏辨析自己對他的感覺。紀雙一並不是一個多聰明的人,他大大咧咧的,想事情的時候腦子轉不過彎,卻總能註意到秦濃註意不到的事情。他永遠比秦濃自己想的,想的更多。

“到了。”紀雙一停下腳步,秦濃沒註意,還在往前走,直直撞到對方背上。紀雙一好笑的看他,“想什麽呢?”

秦濃,“……沒事。”

“東西拿好,趕緊上去吧。外頭冷。”

“嗯,好。”

秦濃接過袋子,他看著紀雙一的笑臉,目光下移,瞧見了對方的胸牌。

他突然清晰地意識到這份感情,對紀雙一來說並不公平。

他心下湧起難言的愧疚和歉意,來勢洶洶,幾乎將他淹沒。

紀雙一摸摸自己的臉, “你在看什麽?我臉上有東西?”

秦濃回神,“沒有……你頭發是不是該剪了?”

“是有點長,我一會就去剪。”紀雙一道,“對了,我們院明天有比賽,你記得來。”

秦濃,“九點開始是嗎?”

紀雙一,“對。你到體育館門口給我發消息,我去接你。”

秦濃,“好。”

紀雙一哥倆好的捶了下秦濃的肩,沒再做什麽親密的舉動,“那我走了。”

紀雙一走到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秦濃還站在那,他擡起手用力揮了揮,示意秦濃趕緊回去。

距離有點遠,秦濃看不清紀雙一的面目神情,他一動不動,靜靜看對方走遠。

秦濃平生第一次那麽強烈的想記住一個人的臉。

他也想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

秦濃聽紀雙一念叨過很多次這場比賽。本校體院跟省體育部關系密切,如今省隊裏的許多球員,都是在體院比賽中成績優異的佼佼者。

紀雙一綜合素質不錯,項目成績也是優秀,如果能在院級比賽中獲得名次,對他未來的職業生涯,是大有裨益的。

一年一度的體院賽,吸引了許多人前來觀看,不僅是本校的學生,還有校外的人。秦濃望了望四周,甚至還瞧見了記者的身影。

紀雙一跟室友一起坐在休息室。他低頭盯著手機,漆黑的屏幕驀地一亮,他整個人也精神起來,對室友道:“我出去接個人。”

“快去快回,一會要集合了。”

“嗯嗯,”紀雙一掏了掏口袋,皺起眉,“你看見我胸牌了嗎?”

“沒有啊。”室友也幫他一起找,“是不是落在宿舍了?”

“……”目前再回宿舍拿一趟也來不及了,室友看了眼掛鐘,催他早去早回,“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成天的呆在一起,他總不會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吧。”

“……說不準。”紀雙一遲疑道,卻又暗含一絲期待——秦濃……現在能認出自己嗎?

紀雙一從後門出去,按著秦濃發來的定位,尋找著對方的身影。看見那道纖細的背影,紀雙一張了張口,又閉上,心下有些躍躍欲試。他掏出手機,‘回頭,我在你身後。’

紀雙一站在人群中,認真的盯著對方。他看秦濃把手機放下,開始擡頭四處搜尋。陌生的目光一次又一次的從自己身上掃過,卻沒有片刻的停留。紀雙一的狂跳的心臟慢慢沈寂,他看著秦濃又低下頭,應該是在編輯信息。

手機震動,果然是秦濃,他問:你在哪裏?

回想起對方方才陌生的眼神和昨晚抗拒的動作,紀雙一突然感到疲憊,一種巨大的失落自上而下將他包裹,他勾起嘴角苦笑一聲,說不清自己在難過什麽,但就是感覺難過。

紀雙一清楚,他剪了頭發,穿著嶄新的隊服,秦濃認不出他來正常,臉盲癥就是這樣,他早就知道。但他又不甘心,他不能體會臉盲癥患者的世界,他無法自抑的埋怨秦濃。在紀雙一看來,記住一張臉,到底有多難?若是交情不深的路人,你記不住無可厚非。但是我呢?天天和你在一起的我,身為你戀人的我,你為什麽也不能記得一點呢?

對面站著的明明是他的愛人,紀雙一卻沒有勇氣再看一眼。他轉身,像是褪去的海浪,走的安靜。

秦濃看了一圈,沒有看到紀雙一的影子,卻註意到了不遠處的大個子,那人讓他感到熟悉,但衣著發型卻是陌生的。秦濃不敢貿然上去,只好發消息,等紀雙一來找自己。

等來等去,也沒有等到紀雙一的回信。秦濃朝著後方張望著,餘光瞥見大個子轉身,對方後背上的名字針一樣刺進了秦濃的眼。見他打算離開,秦濃心裏一慌,擠過人群,朝那人在的方向跑去。

“紀雙一!”

紀雙一停住腳步,等秦濃追上來後,才又往前走。秦濃站在紀雙一身邊,察覺到對方情緒的低落,方才發生的一切在電光火石間被他分析了個徹底,他低聲道,“對不起,我沒認出來是你……你生氣了嗎?”

紀雙一一路都沒有說話,將人帶進場館後,他才看向秦濃,“我沒生氣。但是秦濃,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能不能回答我?”他臉上帶著一絲困惑,“秦濃,你真的喜歡我嗎?”

秦濃眼睫顫了顫,他看著地面,“我當然喜歡你,我……”

“不,你不喜歡。”紀雙一打斷他,“我親你的時候,你會往後躲。我給你買什麽東西,你第二天一定會還我一個。你從來沒有主動來找過我一次,每次都是我,我!我去你那邊找你。你也不跟我約會,你總是有事情要去忙,就連今天的比賽,也是我一直求著,你才願意過來!”他聲調越拔越高,胸膛劇烈的起伏著。紀雙一深吸口氣,聲調放緩了些,“我們在一起時間也不短了,你卻連我長什麽樣子都不願意去記。秦濃,你當時為什麽要答應和我在一起?你告訴我。”

秦濃不擡眼,也不說話。兩人面對面站著,氣氛緊張,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幾分。

紀雙一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室友催他去集合。

掛電話後,紀雙一嘴唇動了動,到底狠不下心說分手。他冷著臉,對秦濃道,“我去比賽了,看不看隨你。希望比賽結束後,你能回答我的問題。”

紀雙一心裏憋著的一口氣,全都發洩在了賽場上,扣球攔網一來一個準,氣勢如虹令人膽寒,室友在一旁咋舌:媽耶難道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嗎???溜了溜了。

紀雙一的大腦在比賽的過程中逐漸清醒,他打著球,眼神卻不住的往觀眾席上瞟,發現秦濃沒走,紀雙一暗地裏舒了一口氣,開始反思後悔,自己剛才那麽兇,會不會把秦濃嚇著了。

但那些小矛盾,日積月累的盤踞在紀雙一的腦海中,讓他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說到底,他只是想知道秦濃心裏有沒有他罷了。

剃頭擔子一頭熱這種情況,在一段感情裏出現的話,尤其讓人難以接受。

比賽結束後,縱然紀雙一態度已經軟化,但他表面上仍舊木著一張臉,走到秦濃面前,“你有什麽話想說嗎?”

“有。”秦濃點頭,“你說的沒錯,我之前的確不喜歡你。我答應你的目的並不單純,我只是不想自己一個人而已。”

紀雙一握緊拳頭,“繼續。”

秦濃,“但是後來我發現,那些只不過是我羞於承認自己喜歡你的借口。我想回報你,卻沒有用對方法。我……習慣了提早給自己的生活做出安排,常常忘了考慮你,我會改。至於你說的,我記不住你的樣子,我只能說抱歉……我會再想辦法,多記住你一點。”

“我想要陪伴,但也只想要你的陪伴。我不想和你分開。 ”

“這個答案,你接受嗎?”

秦濃註視著紀雙一的眼睛,一字一句說的認真。紀雙一知道,這都是秦濃的真心話,內心嗷嗚一聲,僵直的脊背登時軟了下來,他把頭埋在秦濃肩上,嘆息一聲,“……秦濃,我也不想和你分開。 ”

他蹭了蹭,小聲道歉,“對不起……我一開始就知道你的情況,是我太不知足了,我想變成對你來說最特別的人,我想讓你從人群中一眼就能認出我來。我就是那麽貪心,”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的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