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番外五·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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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鶴鳴到小村子外的時候,正遇上綿綿細細的小雨。這一場雨昨夜便開始下,直到今早,便更像是朦朧的霧。腳下的地面是細細砂石,踏上去有沙沙的聲響,卻又不會弄得一腳泥水,著實令人舒服。

村子裏已經有了炊煙,卻仍有一股閑靜氛圍讓人不舍得打擾。風鶴鳴慢慢穿過村子,直走到小村莊的最東面,果然見到了一方小小院落。

院外一樹杏花開得正熱鬧,杏花微雨正是江南好春。院門大敞,正看到院裏有人。簡簡單單的素布衣裳,頭上還有亂飛的小碎毛,是星河影。這樣的細雨對他而言自然無傷大雅,他正擡手折下來一枝帶雨的梨花,略是嗅了嗅,唇邊帶著微微的笑。他的臉上終於顯出了一絲絲像是穩重的模樣,大抵是畢竟有了些年紀。

而樹下的星河影這時候正是一轉身,就一眼看到了門前的風鶴鳴。

今日風鶴鳴並未易容,頂著一張二十餘歲年青人的臉。風鶴鳴忽然有些莫名的情緒,他說不清這種感覺。就好像時光帶著故人漸漸走開,可他還留在原地。

“……”星河影的表情僵了一瞬,風鶴鳴正想著自己該是如何開口,就見這人一轉身就沖著廚房喊了一嗓子:

“千山快跑!土匪頭子來了!”

風鶴鳴:“……”

去他娘的多愁善感!

“土匪?”廚房裏正在洗碗的劍千山懵了一瞬,擦擦手出了廚房,“十裏八鄉的山寨不是都被你收拾了嗎?哪來的土匪頭子?”

他的話剛出口,星河影已經撲了過來,一手還握著剛折下來的梨花,拽著他要往屋裏去:“細軟跑細軟跑!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

“到底是誰啊……”劍千山被他莫名其妙拽了一把,卻也不惱。說到這裏他卻也想到了來人是誰,擡眼一看門前,風鶴鳴正好進了院子,合上了手裏的傘,看著他們,微微帶笑: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劍千山略是斜眼看看仍然想拽著他跑路的星河影,後者扁扁嘴一副委屈模樣。劍千山懶得看他這麽大個人還裝嫩,伸手一彈他腦門:“小心眼。”

“那萬一他賊心不死又要拐你走怎麽辦!”星河影理直氣壯地伸手戳戳劍千山的肩膀,“雖然我相信我現在英俊瀟灑更勝往昔可是他一點都沒有老萬一你看見他就不喜歡我了那我還得費勁把你追回來!老夫老妻二十多年了幹嘛還玩這種梗啊!”

風鶴鳴:“你這話說得我真想試試。”

星河影:“你敢!我咬死你你信不信!”

劍千山頗為無奈嘆了口氣,伸手一牽星河影的手:“這樣可以了?”

星河影另一手揉了揉鼻尖,看著地面。於是劍千山又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頓見這人眉開眼笑:“現在可以了?”

“嗯,勉勉強強!”

目擊一切的風鶴鳴覺得自己好像就不應該來,去他奶奶的多年不見一敘舊情,他這不是來敘舊情的,他這是來看兩個狗男男你儂我儂情深似海的!

“我終於知道為什麽那個小狼崽子寧可自己出去江湖上浪也不跟你們兩個在一起了。”風鶴鳴將油紙傘放在院門邊,一手揉著額角表示頭疼。星河影撇了撇嘴,突然覺得有點不對:

“等等?不是長晝說我們在這兒的?小狼崽子說的?”

“……他果然知道?”風鶴鳴覺得自己需要一個記仇專用的小本本,狠狠記下長晝一筆。星河影盯著他片刻,臉上出現一種很奇妙的神情——大抵像是偷吃了三清貢品,而後發現那是被耗子咬過的貢品之後的表情——

“我跟小狼崽子說除了我未來的兒媳婦之外別告訴任何人我們在這,他……為什麽告訴你了?”

風鶴鳴:“???”

星河影上上下下打量風鶴鳴一遭,咋舌撇嘴仿佛是嫌棄得要命:“不會生養就算了,也沒指望他給我們養老送終;關鍵是他瞎了哪只眼睛能看上你這棵陳年老白菜?”

二十年來難得見面還是不要打起來了。風鶴鳴努力告訴自己要冷靜,星河影卻是抱臂搖了搖頭:

“算了,兒子的事兒我就不摻和了,年輕人都有自己的路嘛。我也不計較什麽輩分不輩分,這樣吧咱倆各論各的,我吃虧一點叫你二師兄,你叫我一聲爹就成!”

“星河影!”我的劍呢我的劍呢我要剁了他!

“阿影,別胡鬧。”劍千山略是搖頭,伸手輕輕又彈了一下星河影的腦門。星河影扁扁嘴,劍千山便繼續道:

“早都離開劍門這麽久了,還說什麽各論各的。叫爹就好,不必單算。”

風鶴鳴:“……”

為什麽,為什麽總以為大師兄是老!實!人!風鶴鳴看著劍千山的表情堪稱絕望,劍千山則是唇邊微微帶笑,指了指正房:“進去坐,”他伸手又一敲星河影的腦門,“碗我洗了,茶是不是該你煮?”

“好好好,”星河影話裏話外帶著一股子委屈勁兒,順帶著舉手投降,“不就是怕我跟二師兄一言不合掐起來麽,賢妻良母!”

“你又皮緊了?”

“沒有沒有,你們聊我去煮茶!”星河影將手裏的梨花塞給劍千山,腳底抹油一轉身溜進了廚房。風鶴鳴凝視他背影片刻,劍千山以為他要說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就見他擡手抱拳認認真真開了口:

“大師兄馴夫有術,令人佩服。”

“……二師弟,多年沒見,你想先切磋一下武藝?”

“不敢不敢。”

推開窗,正好看得到的院子裏的梨樹,風鶴鳴坐在窗邊,轉頭就見劍千山將那枝梨花插進條案上一只陶花瓶裏。那花瓶頗有些歪歪扭扭的難看,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師兄好雅趣。”

“嗯?”劍千山轉頭看他,似乎有些疑惑他何出此言。風鶴鳴便微微笑起來:

“梨花明月皆如雪,時送清香到酒前。”

說罷,他又指了指那只花瓶:“這麽醜一定是星河影自己做的,也只有師兄你能不嫌棄了。”

“說我壞話我可聽得見。”星河影說著,端著茶盤進了來。茶具是精致的白瓷蓋碗,風鶴鳴嘗了一口,略是揚眉——好茶,明前龍井。

大抵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麽,星河影坐在了劍千山旁邊,一手撐著下頜歪頭看著風鶴鳴——大抵小狼崽子這個動作也是和他學的——唇邊自然地帶著一抹笑:

“別說我對你有意見,親師兄來了還是有好茶的。不過你也不用太感動,我平時也喝這個。”

熟悉的尖酸熟悉的刻薄,風鶴鳴立刻回敬他:“哦,我還以為除了炸丹房之外一無所長的魔教教主,退隱江湖之後全靠師兄養活,怕是要窮。這麽一看,師兄不僅文可定國武能安邦,連過日子都是一把好手,能養活這麽一個只會添亂的禍害。”

星河影放下了茶盞,轉頭看著劍千山的眼神裏寫滿認真:“我能打死他嗎?會不會有人說我倚老賣老欺負年輕人?”

二十年不見,本以為該是會有許多的慨然或者一聲長嘆,沒想到再見了面還是與師門一般的情景——他與星河影一貫不對付,劍千山只帶著微微的笑從中或是調解或是打趣。三個人喝著茶說起閑話,竟然就說到了連細雨都化作了初晴。有人拎著一尾鮮活的鱖魚上門,是與星河影早就說定的生意。

“你口福不錯。”星河影拎著魚,轉眼對風鶴鳴笑到,“平常我可只做給千山和小狼崽子吃,今天被你趕上了。雪菜火腿蒸鱖魚,吃完這頓終身難忘!”

風鶴鳴有些意外,轉頭看著劍千山。劍千山只笑著略略頷首:“這次真不是他吹,村裏前兩年金陵的請他去做大廚,他沒答應。”

眼見著星河影又進了廚房,風鶴鳴忽然低低笑了一聲:“若真是終身難忘,那可就糟了。”

劍千山明白他的意思,卻不知怎麽開口。風鶴鳴只自行續了一杯茶水,才慢慢開口:

“師兄,我前幾天夢到師父了。”他略是緩了緩,像是在思考如何形容那個夢,“他沒有怪我……但是他離我很遠。我看得見他對我笑,和以前一樣,是那種很慈祥的感覺。我跑起來去追他,可是怎麽都追不上。我和他之間隔了一條河,河上沒有船也沒有橋……然後我突然想明白了,傳說有條河叫三途河,分割生死。想到這個的時候,我就醒了。”

劍千山一時無話,他只繼續道:“我現在總會想,總有一天你們都會到河的那邊去,而我只能留在原地。或者其實是我已經死了,只是我永遠不能轉生輪回。”

劍千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問歸途帶著他們三人到悟體淵踏春。那時候阿影說過一句什麽?人會生就有死,花會開就有敗……是這樣吧?

其實師兄弟之中,阿影才是看得最透徹的一個。劍千山看著風鶴鳴,想了想,問他:“你後悔了麽?”

“後悔……?”風鶴鳴慢慢品味這兩字之中的意味,突兀又笑了起來,搖頭,“師兄,這半輩子,我想要父母親愛,想要父慈子孝,想要師父疼寵,還想要你喜歡我。是我太貪了,可又不甘心一無所有。”他的唇邊,又是雅然的笑意,“所以我只能抓住長生不老,總比半世浮沈,到頭都是一場空的好。長晝說我執迷不悟,三師弟也說我愚不可及,可是……他們總歸是有什麽的。”說罷,端起杯盞,慢慢呷了一口清茶。

劍千山看著他,直到他放下茶杯,淡是莞爾,忽然就伸手摸了摸風鶴鳴的頭——

“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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