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時節。

秋清霜其實並不是同輩裏最傑出的一個，只是掌門親傳的三個弟子，兩個當著天下群雄的面墜崖，一個早早退隱不知所蹤，只能是輪到他來接任掌門之位。他自詡這是矬子裏拔將軍，大事小情仔細拿捏過才會做決定，轉眼六七年過去，在他這般戰戰兢兢之下，劍門倒是一日好過一日。如今看著新入門的小弟子認真做著功課，秋清霜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道心歸崖劍的劍格。

這樣，也算是對得起前人了。

化寂峰總是安靜而又肅穆的，秋清霜也是獨身一人帶著香燭紙錢來此。清明時節恰逢小雨霏霏，燃香也不妨改成敬香。但當他來到問歸途的墓前，卻很是驚訝，竟然有人先他一步在此祭掃過。

三柱清香還未燃盡，小雨裏也不似會熄滅的模樣。墳頭草被簡單修理過，看起來倒是沒了張牙舞爪的勁兒，只深深一片綠。墓碑上的塵土也被細細灑掃幹凈，秋清霜的目光落在香爐邊，忽然發現這裏擺著一只掛墜。是一只玉蟬，仿漢八刀的工藝。

這玉的質地不是很好，應該不是很貴重的料子。已經被摔碎了，是被人拼起來黏上的，不知道是用的米湯還是雞蛋清。玉蟬兩端的繩子顏色也是十分難看，不知道是在什麽地方放了多久，反正顏色並不鮮亮。

秋清霜想了想，大概也猜到是風鶴鳴回來了。師父喜歡蟬，門內都知道這事情，只是不知道他從哪裏弄來這麽一只玉蟬。

自折柳山莊一夕覆滅，便再沒人見過風鶴鳴本人。劍千山墜崖之後他們也想過讓風鶴鳴回來繼任掌門，只是兩位長老沒有答應，也沒說是為什麽。後來他偶爾會傳信給正法長老報個平安，兩年前正法明心兩位長老羽化，也就再沒人收到過他的音訊。

或許再過去十幾二十多年，就再都沒人記得有過風鶴鳴這麽個人了。

千機峰上，歸墟崖邊。

微微細雨裏有人撐著傘，一襲幹幹凈凈的白衣，在雨水裏像是會發光一樣。雨絲打在油紙傘上的聲音細細碎碎，他另一手拎著酒葫蘆，在這樣的微雨中站了許久。有風吹過身後老松，他像是回過了神，喝了一口酒，而後將剩下的酒液全都倒下了歸墟崖。

“折柳山莊最後一批金玉漿。”有人出現在他背後，人皮面具遮得一張臉全無表情，聲音裏卻帶著戲謔味道，“就這麽倒下去，幾十兩銀子就沒了。”

對方的回答是把酒葫蘆扔給了他：“又不是花你的錢。”

說著這話他回過頭，刀削玉裁的眉眼裏，帶些刻薄和嚴肅。看上去仍是二十出頭的年青人，但是那雙眼睛裏卻似乎藏了什麽：“你真的不知道他們去哪裏了？”

“你都不知道的事情，”他說話的時候，一柄折扇打開遮著半張臉，眼裏帶著促狹笑意，“我一個做下人的，怎麽會知道？”

江湖上每年都有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的新人，也就總有新的門派勢力出現。近年來有個叫做“觀風樓”的新門派，專門做情報生意，無所不知也無孔不入。江湖盛傳觀風樓的主人是個戴著人皮面具的男人——那是一張刻意做得很假的面具，戴在臉上看不出表情，卻十成十像是死人的臉，看上去陰冷十分；也有人說那人不過是觀風樓主的替身，真正的觀風樓主從未在江湖上露面。

風鶴鳴轉頭看他，眼神帶著些許不悅。他只是略略聳肩，又是抱臂倚著老松，看著風鶴鳴：“你又不會著涼，還打傘做什麽？”

風鶴鳴只又看著遠處，細雨裏歸墟崖下雲煙更勝往昔——

“做一些和普通人一樣的事情，更有利於偽裝。”

長晝看著他，人皮面具依然掩去了表情。在風鶴鳴疑惑他到底想說什麽之前，終於低低一聲嗤笑：

“執迷不悟。”

這個模樣，倒是很像當初在折柳山莊的時候，被問到願不願意長生不老，星河影給他的那句回答——

“愚不可及。”

有些話在心底轉了轉，到底沒說出口。風鶴鳴又是看著他的臉，凝視許久：“你真的用了那個法子救你弟弟？”

他依然靠著松樹，回話裏帶著笑意：“是啊。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真氣運轉的路子都是一樣，我按你說的將他的真氣引到我這裏，現在他身上的毒我們一人一半，每三個月重新運轉一次……”他說到這裏，忽然低低的笑了一聲，“這辦法真的不錯，他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話，就永遠不能離開我。”

風鶴鳴看著他，略略皺了眉：“我倒是覺得，你才是執迷不悟。”

“那也值得。”對方回答的幹脆，“前幾天我把他灌醉了，你猜他酒後吐真言說的什麽？”

“嗯？”

“他以為我死的時候，其實沒有什麽感覺。直到後來回去杏溪鎮，突然想吃杏花糖。”他說著，忽然笑了起來，看不見笑的表情卻聽得到笑的聲音，“然後他突然意識到，原來不會有人再跟他說，你吃完糖我就回來。他說這話的時候哭鼻子了，跟小時候一樣，我哄了半天。最後他抽抽搭搭的跟我說，心裏疼，聽說阿影死的時候心裏都沒那麽疼。”

風鶴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顯然狗糧吃到麻木：“再然後？你趁機吃豆腐了？他清醒了之後呢？”

“嗯……他還是喝醉了比較可愛。”對方回答的時候順便摸了摸臉頰，似乎是心有餘悸並且臉有餘痛。

十年後。

歸墟崖那一戰，已經是近二十年前的舊事，如今說書人的話題早就變成了某門派獲得某某秘寶，而其中又有觀風樓出了不少力氣；五湖四海間有個雲游的神醫，人稱活人不救，非得這人是奄奄一息了她才有興趣出手。謠傳那是個看不出歲數的女人，一張臉跟傳說裏吃小孩的妖怪一樣，唯獨一雙眼睛極美；塞外雖然沒了雪狼堡，卻有一支馬匪鬧得賊兇；那馬匪頭子是個女人，專與女真王庭作對。

茶館兒裏人來人往，二樓臨窗的雅座，桌上擺著明前龍井，品茶的卻是個滿臉褶子的垂暮老者。那老人一襲勾著綠邊兒的白衣是上好湖綢，上面針腳細膩繡著柳枝，真如二月春風裏的垂柳被留在了白衣上。說書人在一樓大堂裏，二樓其實不是個聽書的好地方。老人的眉眼裏有幾分刻薄模樣，唇邊卻不時有笑意，細看來頗有一番風流少年的味道，想來年輕的時候該是個俊朗青年。

他一人品茶，也未帶隨從。這時候有個青年站到了他面前，略略提高一些音量問他：“老爺子，邊上沒空位了，跟您拼個桌成嗎？”

老人擡頭看了他一眼，這青年生得端正英俊，高鼻深目卻還有幾分儒雅，倒是讓他想起個故人。略一頷首，這青年便落座在他對面。舉手投足十分斯文，頗有股名門貴胄的味道。唯獨兩頰有些肉，顯得一張臉帶些稚嫩，跟個小孩兒一樣。這一坐下，他正好看清了青年頭上束發的簪子，不由得是一怔。

那是一支瓷簪，男人用的。樣式是二十多年前的舊花樣，現在看倒也不過時。簡單大氣也沒有什麽花哨，唯獨簪頭有一抹紅，像是寒冬裏艷絕的一朵紅梅花。

茶館小二來跑堂，青年叫了一壺小葉苦丁。這種茶喝到嘴裏是苦，回味卻極甘。少有人愛喝這東西，他倒是想起那位故人喜歡這種口味——

“後生，”他慢慢開口，聲音低啞像是垂暮老人，“你這只簪子……能讓我仔細看看嗎？”

那青年略是一怔，又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是唇角一勾帶幾分壞，一手托腮略略歪頭：

“這是我家祖傳的，我爹說我毛手毛腳，我叔就讓我用這個瓷簪子，萬一碰壞了，他說我爹能打死我。”

“叔和爹？呵，怎麽不叫大爹二爹？”

“我爹忌諱二這個數，一提二他就渾身難受，可能有個占了二的人欠他幾十萬兩銀子沒還吧，要麽就是他欠這個人幾十萬兩銀子沒還。”青年說著，笑得一雙眼成了兩弧彎，閃閃亮亮，讓人看著就覺討喜可愛。老人看著他這副帶笑的模樣，亦是微微笑了起來：

“他們還好麽？”

“好得很，我到現在也還打不過我爹，不過他也囂張不了，我叔每次都能讓他跪著認錯。他們倆成天膩歪，我嫌煩，他們就攆我出來自己玩啦。”青年笑嘻嘻說著，“我爹還跟我說，出來闖蕩江湖，要是遇見有人問我這個簪子的，一定要小心謹慎。因為認得這簪子的人，要麽一定不會害我，要麽就會坑得我骨頭渣都不剩，您是哪類呢？”

這話說得直白，眼裏卻帶著自得模樣。這種神態，倒是像那人教出來的崽子。老人端起了茶盞，青年還未看清他的表情，他便喝茶掩飾了下去。放下茶盞的時候，只帶著恰似慈愛的笑意：

“我自然不是會坑得你連骨頭渣都不剩的人。”

青年略是揚眉似乎要笑，他卻慢慢繼續道：

“我是會讓你上了當都不自知的人。太相信我的話，說不定你死到臨頭的那天，才會知道我是個壞人。”

青年眨了眨眼看他，一副人畜無害的可愛模樣，像是不懂他的話一樣。老者只擡眼直視青年看似澄澈的眼睛，看到的卻是清澈的深淵——

“可是我爹說，會讓人死到臨頭才發現是壞人的，還不是徹底的壞人；因為這樣的人心裏很是矛盾，又想做壞人又下不去手，最後還要讓人知道他是壞人。”

青年笑了起來，笑意居然是很甜的：“我爹說，如果遇見這樣的人，還沒什麽關系，因為他們雖然看起來很壞，卻總要優柔寡斷地給人留一條活路；真正可怕的是那些道貌岸然，滿嘴仁義道德的君子。這群人雖然看起來是很好，不過要害人的時候，不僅會讓人不得翻身，還會理直氣壯地要別人送命。”

“你爹這樣教你，你叔叔難道不會打他麽？”

“會呀，不過他又不是打得真有多疼，我爹跟他嬉皮笑臉鬧一陣兒，就又沒事了。”青年說著喝了一口茶，撇了撇嘴，“一點都不害臊！”

老人的唇邊又有笑意，待青年放下茶碗，慢慢開口又是問他：

“他們現在……在哪裏？”

青年眨了眨眼，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忽然更深：“我爹還跟我說——如果有一個人，既認得我這支簪子，又說他自己不是好人，而且看起來好像是易容過的——就千萬不能告訴他，他們現在在哪兒。”

老人只是微微笑著，也不惱，只反問他：“你怎麽覺得，我易容過？”

“眼神呀。”青年笑嘻嘻地回答他，“提到我爹和我叔的時候，你眼睛都亮了，哪有老人的眼睛會突然變得這麽亮的。”

他只微微笑著，青年卻是看了看窗外的陽春好景：“這季節萬物回春，所謂流水桃花鱖魚肥，這時候要是到金陵三十裏外的桃花村，買一條新鮮的鱖魚用來下酒，真是再好不過啦。過幾天天氣熱了，就去蒼薊關避暑小住，出關就有長風萬裏，大草原上草長得比人還高。等到秋天就去京城暫歇，秋高氣爽最是宜人。等到冬天就悄悄到隱仙鎮上，那邊下雪多，堆雪人賞雪景都是再美不過。”

他微微笑了起來，不再說什麽，只是喝茶。青年頗為好奇地看著他：“怎麽？你不著急去麽？”

他搖了搖頭——

“已經找了這麽久，現在就不急了。”他說，“反正，我還有很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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