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自窗戶灑進來，帶著一股暖意。窗下一只窄窄的條案上擺著銅鏡，劍千山端坐在鏡前，剛拿起梳子，就是一道黑影躥到他背後一把摁住了肩膀：

“不許動！”

其動作之迅速，反應之敏銳，仿佛剛剛還在床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人不是他一樣。劍千山頗為無奈，唇邊卻帶著笑意，擡手將梳子遞給了他。

頭發還有些濕，星河影還沒起床的時候他已經洗過了頭發，這時候正是要梳理。星河影笑嘻嘻接過梳子，慢慢理順洗過之後糾纏在一起的頭發：“說了要我給你梳頭，那就一天都不許少。你起床的時候我就醒了，我只是沒有起來而已。”

一頭黑發披散下來，條案上就放著那只瓷簪子。陽光落在這一頭烏發上，顯得這人也看起來極是年輕。

劍千山從銅鏡裏向後看，就看得到星河影唇邊的笑意，像是十分得意的模樣。頭發還有些濕，星河影手上運著內力烘幹，忽然發覺有什麽不對，抽出一直墊在他頭發裏的左手，除了水痕，並沒有墨色：

“誒？千山你頭發不落色了啊？”

“你才落色，你以為染布呢？”劍千山笑了他一句，星河影難得有些認真神色，擡頭看著銅鏡與他對視：

“我認真的！千山，你的頭發真的變黑了，不是染的。”

劍千山只是微微笑著，似乎有些神秘的模樣。星河影瞇著眼撅著嘴，往他肩上一靠，側頭碰碰劍千山的鬢角：“笑什麽啊？”

“我只是笑，以後可以省了買墨條的錢，給你多買一串冰糖葫蘆。”劍千山說著，微微側頭貼著星河影。濕漉漉的頭發有一股潮濕的暖意，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和他撒嬌。星河影埋首在他肩頭，伸手攬在他胸口：

“時間還早……”

時間還早，氣氛正好。雖然是一早剛剛睡醒，可是如果做些別的事情，似乎也還來得及。劍千山略略側過頭，正看到星河影亮晶晶的眼睛。那種感覺就好像，一只春日裏到處亂跑的小鹿，用毛茸茸剛生出來的一雙小角，在他心裏最軟的地方，輕輕地頂了一下。

於是他伸手，輕輕撫上星河影的臉頰。星河影搭在他胸口的手慢慢移動，正要作亂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嘹亮一嗓子——

“叔！我餓了！有吃的嗎！”

星河影：“……”

劍千山：“……”

為什麽忘了家裏有個倒黴孩子！家裏為什麽要有這麽個倒黴孩子！星河影一手撐著條案仿佛一口老血即將吐出來，那表情就好像在說我錯了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收養他我要是不養他就不用把他接過來一起住我要是不把他帶來一起住就不會發生現在這一切……

劍千山擡手一敲他腦門：“去洗洗臉，把屋子收拾一下，我梳上頭發就去做飯。”

星河影到底是賊心不死，在劍千山臉上偷了個香，這才不情不願地將木梳還給他。打開門就對著阿達禮一聲吼：“臭小子再廢話讓你自己做飯！”

新一天的雞飛狗跳從阿達禮大戰星河影開始。劍千山推開了窗子，正好看得見兩個人。阿達禮對星河影做鬼臉，星河影一個箭步就到了他面前，不等臭小子腳底抹油就一把揪住他的小辮子。阿達禮擡腳要踹他，星河影手一松腳一絆，直接讓小狼崽子摔成土狗。

“這麽大個人了你欺負我一個小孩不害臊嘛！”

“這麽小個屁孩跟我一個大人打架不找死嘛！”

“你欺負人！”

“欺負自家兒子的事怎麽叫欺負人呢！”

劍千山慢慢梳著頭，看著星河影和阿達禮鬧成一團。星河影剛打上井水要洗臉，阿達禮就偷偷到他背後要推他一把讓他嗆水；星河影早有預料，在小狼崽子動手之前先一步又絆他個跟頭。

於是劍千山忽然就想到有那麽一句詞——意倦須還，身閑貴早，豈為蒓羹鱸膾哉 。

豈為蒓羹鱸膾？那麽和這個人私奔退隱，放棄自己修道二十餘載的道心，為的又是什麽呢？

大概也正是為了道心吧。

大道如青天 。

他將頭發梳理整齊，正要戴上發簪的時候，星河影卻是一陣風一樣又轉到了他背後，一手搭著他的肩一手握住他的手：

“不許動！”

劍千山略略轉頭看他，星河影便是從他手裏拿過了簪子，親手幫他簪上。臉上帶著笑，似乎該說什麽，可是他偏偏沒有說；而這話沒有說出來，卻全都在他的眼睛裏。

劍千山轉頭看他，星河影卻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鬢角：“飯在鍋裏，茶在桌上，小狼崽子在洗臉，一會兒我去給村西邊的大娘算算風水，你的書我都收拾好了放在書箱裏。所以——”

星河影的眼睛裏一如既往帶著閃閃亮亮的東西，歪歪頭看著他：“不誇我幾句嗎？”

“那你想聽我誇你什麽？”

劍千山笑著看他，星河影卻微微瞇眼，忽然笑了起來：

“我想聽你誇我說，我比你追求的大道還要重要。”

劍千山一怔，星河影便輕輕在他眉心又淺啄一下：“我想聽你說，你為了我，放棄了你的道。”

他想明白了吧。

劍千山想，星河影這家夥這麽聰明，當然是會很快就想明白的。在他悟道之時一夜白頭，漸入劍訣第九重。自古只有朝如青絲暮成雪，他倒是反過來了。星河影琢磨許久，似乎只能解釋為劍千山的內功發生了什麽變化。

比如，他放棄了淩虛劍訣的修行。

星河影伸手，攬他入懷。一時間他想問劍千山，為了他放棄大道和劍門到底值不值得。可是想了想，這種話似乎沒有必要開口。

值得的。如果連這個都不相信，那麽他們沒有必要在這裏。愛意在心裏撐得太滿，如果一下子傾瀉出來會讓整顆心臟都炸開，所以只能在細水長流的日子裏，一點一點的，將彼此全都浸透。

有片刻的沈默，劍千山卻又笑了起來，搖了搖頭：“你覺得我放棄了道麽？”

星河影擡眼看他，劍千山只是擡手，一如往日，指尖慢慢撫過星河影的臉頰——

“和你在一起，就是我的道。”

世間情話三千，數這一句最動聽。

星河影想不到自己還會有語塞的時候，劍千山卻沒有開玩笑或者哄人的意思，只是帶著笑，在穿透窗欞的陽光裏，雲淡風輕：

“太上忘情者，正是大道。忘情卻非斷情，而是忘卻小情，所愛乃是世間萬物……大道如青天，渾然籠罩世上萬物，而不含私情。”

劍千山說著，忽然像是星河影那般，俏皮地歪了歪頭：“可那不是我的道。”

“如果我愛的是天下萬物，那麽我愛的就不是你。”

“世間大道三千，只有一條是我的道。大愛忘情，卻是光明大道，可它不適合我。適合我的，”劍千山說著，笑得一雙眼帶著暖意彎了彎，伸手一點星河影的鼻尖，“唯有舍我一身降服你這妖孽，舍我一人修行，廣濟天下蒼生。”

星河影一下瞇起了眼，像是憋著什麽壞水兒：“怎麽？道長？跟我一起還委屈你啦？後悔跟我退隱啦？”

劍千山自不怕他，略是揚了揚眉峰等他下文。星河影長長凝視著他的眼睛，終於憋不住先笑了起來，再度狠狠抱緊了他——

“我才不會給你機會覺得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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