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的秦皇漢武，須臾間唐宗宋祖……”星河影哼著不成調兒的小曲，收了釣具。這閑適瀟灑的模樣，還真不像是魚簍裏一條魚都沒有。不知道的，非以為他是滿載而歸不可。眼瞅著日薄西山，星河影輕身一振，由江面竹排上躍回岸邊，笑嘻嘻從江邊漁翁手裏買了條三斤四兩的新鮮鯉魚。

漁翁大概是跟他很熟了，笑他空手而歸；他也不惱，拎著魚向漁翁嬉笑，拽了半文半白一句閑話：“吾獨不得魚，乃使翁有漁人之利也！——我要是釣到了魚，大爺你這魚可賣給誰去？”

星河影說著，將魚兒放進了魚簍，纏著漁翁又要了幾尾好看的小魚，這才扛著魚竿往家去。遠遠看著紅日西斜，倒是心情不錯。

此地乃是金陵城外的小小村落，村裏人不多不少，剛好缺一個識文斷字又溫潤如玉的教書匠，還缺一個嬉皮笑臉且牙尖嘴利的訟師。劍千山和星河影，又剛好填補了這個空缺。

自此棄劍封刀，放眼紅塵三千、任我逍遙。但笑江湖催人老，千金不換花前好。

星河影的腳步卻猛然一停。

眼前那條窄窄的小路上，有風帶著塵土漫卷，卻有一錦衣男子，格格不入。衣料華貴的寬邊窄袖紫袍上華光流淌，玉板圍腰襯得人嚴謹端正。他的膚色在紅日晚照之下顯得有了些血色，卻依然蒼白。琉璃一般的紫色眼眸，澄澈，卻寒如深淵。桃花眼角微勾，暗紅的睫毛，像是火焰。

可能這就叫狹路相逢冤家路窄出門遇債主吧。星河影的腦子裏閃過一串亂七八糟的詞匯，心下直呼出門沒看黃歷，卻裝的一副單純模樣，擡頭就是一副輕佻笑臉：

“這位小哥生的真是俊俏，在這兒是等人呢吧？不過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先過去？我家夫人還在等我送魚回去煲湯呢。”

“別裝了。你就算是失憶了也會是禍害，不會像現在這麽消停。”

長夜一句話便戳破了星河影，未給他留半分面子。不待星河影開口，已經搶白：

“我不是刻意來等你的，今次不過是為了教內之事路過金陵。聽人說此處風光獨特，偶然來此罷了。”

星河影張張嘴，卻沒說話。長夜只是轉身：“你既然沒死，想來那人也無恙。既然遇上了，不請我去你家坐坐嗎？……還是說，為了不惹麻煩幹脆裝不認識我，就這麽裝到底算了？”

媽耶他什麽時候這麽會說話了？星河影捂著心口差點吐出一口老血，教主真是個鍛煉交際能力的職位！他上前去一拍他肩膀，勾肩搭背充滿表面兄弟情：

“哎你這話說的，我那不就是跟你開個玩笑嗎！走走走我帶你回我家，我跟你說我媳婦兒那魚湯燉的可香了！快走吧，再不回去，他得懷疑我是不是讓江上的魚精給吃了！”

長夜一瞬間有點懵：“你叫他媳婦？他那麽驕傲的人……肯答應？”

星河影趕緊給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私底下過過嘴癮，千萬別跟他說啊！他扔菜刀的！”

長夜只陪著他笑，眼裏卻說不清有多少不情不願的醋勁兒帶著一股子別扭。事到如今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這心思，從星河影嘴裏聽到劍千山的消息，卻還是多多少少帶著不滿。

星河影的一張嘴怕是這輩子都沒有消停的時候，拎著魚簍打趣長夜一句：“今日我這說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結果等了一下午連個魚苗兒都沒釣著，卻沒想到把你給釣來了。”

長夜轉眼看他，忽然就像是帶著幾分壞水兒:“我說今次到此，是為了教中事務……如今我是逆天命的教主，你不問問是什麽事情要勞煩教主親臨嗎？”

星河影撇了撇嘴：“沒興趣。就算是問，我也就問問他們七個禍害人間的現在還活著沒有！”說著，胳膊肘一撞長夜的側肋，“哎，說好了啊，回去不許告訴他們我還沒死。難得過了兩年消停日子，我可沒活夠呢。”

村子很近，也很小，夕陽還帶著金燦燦的餘暉時，他們已經回到了村子。星河影臉上帶著笑和身邊路過的村民們打招呼，長夜的錦衣華服，在這個小村落裏莫名有些紮眼。

村裏東邊，是黛瓦白墻的一方院落。墻外籬笆低矮，護著一坪綠茵幾株紅花。門前柳樹一棵，杏樹一株。這季節杏花早已開敗，可樹下倚樹斜立那人，縱使只穿棉麻白衣，卻也只要一個回眸，便能使得那樹又綻出滿目的春天。

自是劍千山。

見得星河影歸來，唇角自然就帶出了一抹笑意。看似有些嘲諷，卻著實帶著暖意：“才回來？還以為你讓江上的魚精給吃了。”

這麽……酸的嗎？長夜下意識覺得後槽牙有點難受，卻見星河影笑著上前，將魚簍遞給了劍千山，還是那副沒正經的模樣：“魚精沒遇見，美人兒倒是撿著一個！”

劍千山掃了一眼魚簍裏的魚，又看看長夜，微笑起來：“你這姜太公，一個願者都沒鉤上來，是怕我燉了這大活人，還特意買條魚嗎？”

星河影眉頭一揚：“你就知道這魚不是我親手釣上來的？我都說了我今天要釣條魚給你……”

“你這釣上來的魚，嘴裏還帶著草標？”劍千山勾起了鯉魚嘴裏穿著的草繩把魚提了起來，含笑看著星河影。星河影倒是厚臉皮，嘖了一聲：

“下次我先把繩子扔了。”

劍千山只一笑，擡腿就踹了他一腳：“去，把魚收拾了。蔥姜蒜我都剁好了，就等著你這魚回來下鍋呢！”

他這是有話要跟長夜說了。

長夜和星河影也都心知肚明。星河影又是嬉皮笑臉打趣幾句，拎著魚簍就閃身進了院子南面的廚房。劍千山看著長夜，唇角仍然帶著幾分雲淡風輕的微笑。長夜有些不甘示弱地看著他，半晌反應過來他是一頭黑發。還未來得及問，他卻突然笑了起來，轉身進門：

“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坐吧。”

小院裏除了廚房還有三間屋子，除去兩人和小狼崽子的住所，也是單備下了一間客房。他掃了一眼沒看見小狼崽子，劍千山便似乎看透了他在想什麽，回答了一句：

“跟村裏孩子鬧呢，估計上山摸鳥去了，這幾天學堂放假。”

長夜有點難以想象阿達禮那個野孩子乖乖讀書的樣子，劍千山帶他進了正房，房間被一道墻分開兩邊，裏面是兩人起居的內室，外面大概是吃飯的地方。一張飯桌四把椅子，一看就知道是劍千山這個人，看著桌子四面就三把椅子肯定不舒服，所以多加了一把。星河影不會註意這種細枝末節。

室內的布置簡潔萬分，簡簡單單的桌椅櫃子，用料自然比不上逆天命或是淩虛劍門裏的東西。算是裝飾的唯獨一只花瓶和小小的一只魚缸，花瓶裏生著兩枝沒名的山花，魚缸裏幾尾活生生的俏皮小魚。只是那魚缸著實醜了些，陶土燒的，沒型沒款，頗有些寒磣。

劍千山倒了兩杯茶，長夜轉回目光，卻見劍千山手裏的茶杯也是寒磣的可以。想來鄉下小地方，陶匠的手藝也如此粗糙？

見長夜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裏的杯子上，劍千山只莞爾：

“這個是阿影燒的。”

長夜一楞，劍千山努嘴示意那只奇醜無比的魚缸，加上了一句：

“這屋子裏，凡是你看著難看到不行的東西，全是那家夥自己做的。我讓他去買幾個了事，他貪玩兒非得自己做。做出來就這個模樣。”

長夜突然覺得這屋子裏的東西都彌漫著一股酸味。

無妨……他慢慢飲了一口粗茶，很苦，苦過之後回味卻有一絲甘甜。想來是劍千山喜歡喝的東西，他太了解星河影了，連早起練功都不願意的人，哪會委屈自己喝這麽苦的茶？

於是長夜那張素來沒有表情的臉上，依然陰沈，開口卻又有幾分笑意：

“你們果然是在這裏，之前探子說此地有教主行蹤，我還不信，沒想到竟是真的。”

劍千山面不改色，只慢慢喝茶，笑了一句：“早知道當初就該讓他把逆天命的勢力收一收，現在想找個地方躲清閑都躲不住。”

長夜的睫毛微顫了顫，繼續道：

“來的路上，我騙他說是教內有事，我過路來此。他問我是出了什麽大事，要教主親臨……”

“呵。”劍千山忽然笑了一聲，很明顯也很開心的笑聲。長夜一楞，劍千山卻是笑著放下了茶杯，看著長夜，直截了當便問他：

“你故意搗亂讓我吃醋？”

長夜一瞬間有點目瞪口呆，劍千山只是笑：“下次撒謊，千萬別這麽明顯。”

“你……”

劍千山微笑著又捧起了茶杯：

“他不會問的，他最多問你，你們逆天命那七位長輩近況如何。就算問了，他也會叫你守著秘密，萬萬不要告訴那些人他在哪裏。”

……我可能需要火把燒死這兩個秀恩愛的。

長夜帶著認輸的表情擡了擡手：“我認輸，不管你下一句要說什麽，求你別說出來。你跟他老婆孩子熱炕頭了，我還是孤家寡人，求道長你大發慈悲。這次我不是路過我承認，我只是出來躲躲清凈。”

劍千山似乎想到了什麽，卻沒有問。

屋後的廚房裏，星河影喊了一聲“媳婦兒快來”，劍千山起身出門，氣沖沖大罵著“有種你再叫一次”，回過頭，眼底卻是閃著光的笑意。

“雖然你不聽，但是我還是會說。那日在歸墟崖上，生死和我之間，他選擇了我。那麽從此在江湖和他之間，我也只會選他。”

還真不是一般的酸……長夜一手捂著腮幫子表示不滿，劍千山卻已帶著笑不見了人影。長夜坐在原地，一手還拿著那只很醜的茶杯，忽然不知道是問誰，開口：

“你說他們為什麽願意住這種小地方？”

卻是有人在窗外，慢慢吟了一首詩：“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那聲音裏含著隱約的笑意，而後卻又莫名其妙多加了一句：“問君與我何時歸？”

長夜沈默了片刻，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而後直奔了廚房外，對星河影喊了一嗓子：

“阿影！我有事先走一步！不用送我。”

“行！”星河影也真是不跟他客氣，喊了一聲順便加了一句，“告訴屋頂上那個！別告訴風鶴鳴我們在哪，老子煩他！”

“放心吧。”房頂上，那人回話裏帶著些微笑意，“我也很樂意看他找不到你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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