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散課之後，孩子們在綿綿細雨裏跑出老遠，劍千山收拾著書案上那幾卷書卷，隨意望向窗外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牛毛細雨彈落樹上片片李花。

這樣的天氣，阿影大概是不想出門的。劍千山將自己的書卷收進了書箱，也不指望星河影來給他送傘了，反正雨不大，慢慢走回去也不礙事。

然而出了書齋，卻看見小狼崽子撐著傘站在書齋門前，一手又拎著一把油紙傘。見到劍千山出來，走了兩步把傘遞了上去：“叔，他不出門，讓我來給你送個傘。”

劍千山一手接過傘，順手又揉了揉小狼崽子總是梳不整齊的亂發。小狼崽子對著星河影總是很驕縱，然而跟劍千山卻放肆不起來，最多出言不遜罷了，當下看劍千山撐起了傘，跟著他一道回去，嘴裏卻是嘀嘀咕咕數落星河影：“就這麽大點雨，送傘就算了，他自己怎麽還不出門呢，就知道指使我……”

劍千山微微笑了一聲：“下雨天他不會出門的，尤其是這段時候。”

“嗯？”小狼崽子明顯不懂，“之前聽他說過，他練的那個什麽功夫，剛入門的時候陰天下雨會腿疼什麽的……現在他還是剛入門啊？”

“阿影的逆命心法是要讓經絡逆行的，初窺門徑的時候強逆經脈，遇見天氣劇變的時候，身體裏陰陽不調。他不讓你跟他學逆命心法也是這個道理，但是他現在已經大成，早就沒這個毛病了，不出門跟這個沒關系。”劍千山笑了笑，“知道咱家院子裏種的是什麽樹嗎？”

小狼崽子總是理解不了這兩個人的思維，想了想那棵正開著白花的樹，和書齋前面的白花好像差不多，於是試探問了一句：“李子？”

劍千山的唇邊有一抹比煙雨更為朦朧的笑意：“是梨樹。”

小狼崽子大概是一輩子都理解不了這兩個人帶著詩意的浪漫，劍千山打著傘，悠然前行，慢慢吟出一句——

“雨打梨花深閉門。”

院外的花草就在這春雨裏越發潤澤，劍千山推開院門的時候，毫不意外地看到星河影就坐在房中，開著窗子，看著院子裏那樹開得正盛的梨花。見劍千山推門進來，舉起桌上酒盞，唇角含笑恰似醇酒：“酒剛溫好。”

雖然沒出門，卻準備了熱乎乎的酒菜。星河影討厭陰雨天，這樣的天氣裏能讓他唇角帶笑的，只有一樹梨花和劍千山而已。

小狼崽子一邊把傘立在了墻邊，一邊不由得抱怨了幾句：“這雨又不大，還值得我去接叔一趟啊？還有！你怎麽不出門！”

向來對劍千山會稱呼一句叔叔，對星河影就是隨意十分，但到底還是叫他一聲爹。星河影擡手為劍千山斟酒，漫不經心一樣回話：“我哪舍得你叔淋雨。”

“那你自己去接他一趟不得了！”

星河影沒回話，放下了書箱的劍千山只是坐到了星河影旁邊，拿起了星河影面前的酒盞啄了一口。熱酒下肚渾身一暖，劍千山這才笑了起來：“他最討厭濕冷的天氣，這時候你為難他出門做什麽。”

星河影也不在意劍千山用他的酒盞，反而是拿過了給劍千山倒的酒，與劍千山一碰杯，呷了一口鄉下土法釀的酒，又看了一眼外面的梨花，回身便往劍千山懷裏蹭，故意拉長了聲音：

“千山——今天到處都又冷又潮的，我不舒服。”

小狼崽子自覺吃飯假裝沒看見，星河影這臭不要臉行為的他見得多了，眼瞎多了就習慣了。劍千山左手一擡直接攬住星河影，像是嘆氣卻帶著笑意：“好好吃飯，晚上泡個澡就好了。”

星河影幹脆臭不要臉到底，一手捏著劍千山的下頜，笑意裏帶著三分的壞七分的風雅：“一起？”

劍千山撣開了他的手，卻仍帶些笑：“一起。”

小狼崽子表示這飯吃不下去了，忒酸。到底還是沒鬧明白星河影下雨天不出門是什麽原因，沒忍住問了一句。星河影這時候跟劍千山也鬧夠了，聽了小狼崽子的問題，只笑著用筷子一指門外沐雨的梨花，開口那聲音帶著悠然閑適——

“甫能炙得燈兒了，雨打梨花深閉門。 ”

小狼崽子到底是理解不了漢人這些詩句，今天是第二次聽見這句，卻也沒明白倆人到底是什麽情趣。然而他倒是看得出星河影這動作瀟灑好看，簡單一個動作一句話裏，他就恍惚明白了村口戲班子那句戲文：白衣廣袖，舉手投足是名士風流。

劍千山的唇角仍是笑意淡淡，看著星河影的眼睛裏，笑意蓋不過溫柔。曾經風裏雨裏都是不得閑，現在，總算是可以讓這人隨性懶散幾分。小狼崽子這次依然不懂兩個人眉來眼去是為什麽，倒是在劍千山的眼睛裏恍惚明白了一些。原來對一個人愛得深了，就算不說，那份歡喜也會從眼裏顯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