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江渚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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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不時掠過的微風,似乎都靜了下來。花海裏的香氣濃得讓人幾乎透不過氣來,巽離在廊下慢慢站直身體,仍是帶著低低的冷笑——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眼,分明是盯著風鶴鳴。

“鶴鳴……你果然不愧是我的兒子。”

星河影覺得,這要是換了自己,非得是呸上一口再跺他三腳,得是多大的臉這時候還說什麽父子。風鶴鳴到底是和他不一樣,聽得這話反倒是笑了起來,還略略頷首似乎頗為讚同:

“這不是正可謂,有其父必有其子麽?”

他說著,手中短劍挽了個劍花,劍尖對著巽離,似是邀戰。話已至此便是無話可說,巽離出掌而來時,星河影的身形已在花海之中飄然掠過,轉圜縹緲如同鬼魅。而風鶴鳴卻是振身錯後一步,站到了最遠處,也正讓開了劍千山的劍路。道心歸崖劍帶著泠然清光,起手挽劍便是一劍刺出。巽離側身一讓,右掌一出直向劍千山頸側切去。

這掌刀切來,看似是輕柔無力,正恰似柔風過柳春回大地;然而其中內力磅礴,卻是內斂殺機。劍千山身形一側引他這一掌追來,劍光一閃是星河影一劍破空,刺向巽離當胸空門。

“小心!他會左手劍!”風鶴鳴猛地出言一聲,正是此時巽離左手拂過腰間,一柄纏腰軟劍霎時抖出脆響,如銀蛇獵兔恰似天際閃電,正撲向星河影咽喉!

一掌一劍,巽離正是一心二用分對兩人。劍千山自不敢輕敵大意接他這招,身形一讓挑劍刺去,正被巽離一掌劈在劍上。這一招正是折柳山莊三途折柳手的“松濤入柳”。道心歸崖鈍劍無鋒,巽離這一掌上去,恰是一股強盛真氣逆勢沖擊握劍的劍千山,震得他堪堪連退五步。

那一掌內力之強,甚至勝過問歸途幾分。逆向一股真氣撞入他經脈,這股真氣入體不深,然其運轉脈絡卻與淩虛劍訣截然相反,頓時攪得他真氣一亂。劍千山雖穩住身形,唇邊卻頓顯丹紅。

而另一側巽離軟劍抖出卻是暗含機栝,甩出之後細密勾連頓成一柄寒光冷利的輕劍,正對陣星河影的火月流雲劍。星河影仗著寶劍鋒銳不退反進一劍與他對招,巽離便是提劍對陣。星河影眼裏頓現血色,正是逆命心法運起至極。此刻之下,眼裏唯有殺意。

劍勢頓揚,濤濤如大江東去,亦猶萬頃彤雲瀉來亂瓊碎玉。星河影血紅的雙眼凝視巽離,劍勢一招緊勝一招。以攻為守只殺不退,招招帶著泠然寒意。劍鋒所過,似有飛霜颯然。

——飛雪狂歌三十劍!

兩劍相殺之際,劍千山亦緩過了那一股真氣所制的不適。挽劍上前配合星河影的攻勢一招緊似一招。飛雪狂歌三十劍他當然見過,前回雪狼堡兩人合戰達奚米冀,便是一次合作。然而巽離的武功正是融合逆命心法與淩虛劍訣,便似是時隔多年,不死神道武功終於巔峰相對。

但,並非只是與這兩人的相對。

第三道冷風,自背後而來。

白紗鬥笠薄邊微動,便知是背後又有手腳。巽離手上銀蛇劍頓化軟劍纏住兩劍一卷,側身三途折柳手又是春風拂面一般,卻非為折柳,而是要折斷風鶴鳴那持劍的手!

卻是血光森然,染紅了那柄寬不過兩指長不足一臂的短劍。風鶴鳴一劍斬下猶未收勢,轉是逆揚劍招,一劍挑開了巽離的鬥笠。

便似是暗裏的蟑螂乍見了日光,巽離手上軟劍猛然炸出一股內勁逼退劍千山與星河影二人,轉是刺向風鶴鳴心口。所謂一寸長一寸強,風鶴鳴手裏短劍自然比不得其三尺軟劍。眼見劍鋒襲來他掠身長退帶得花海裏亂花飄零,花瓣血珠一齊灑落,而漫天鮮花裏,巽離的一張臉更為猙獰——

一半尚可見曾經如玉俊秀,肌膚白嫩恰似青春少女;

另一半卻層層腐爛,一如深林裏百年不見人煙的爛樹葉子。

而風鶴鳴想必繼承了他容貌的端正雅致,此時生死交關,卻仍是唇邊帶笑。

直到劍尖已迫近咽喉,他的眼裏倏忽冷光更強。沒有人能形容他這時乍然的出手,電光火石亦或是白駒過隙,只是那劍光流過,他人掠過巽離身側,短劍卻貫在對手胸中。

原不過是眨眼的片刻,卻似是過了十年。

一切都在靜默之中,巽離仍然立在原地,直到風鶴鳴忽然開口,帶些且輕且慢的笑意,卻也帶著陰沈狠絕的兇戾——

“父親,這一世父子……你只能死在我手裏。”

被劍氣與輕功激起的花瓣,這時候才紛揚落地。也恰好有一陣風,帶得滿地花海淩亂。

劍千山忽然有一個奇妙的想法,也許這一地的毒花,原本只是白花,只是被太多的血染過,才成了紅白斑駁的色澤。

但這些,已沒有意義。

罪魁禍首,倒在他培育的花海裏。

星河影原是沈默的,直到這時候,收劍在懷,忽然像是自言自語一般:

“原來恩仇了斷的時候……其實是輕飄飄的。”

恩仇了斷……塵土化寂。劍千山的心裏倏忽有無數慨然,卻也什麽都沒有。風鶴鳴卻是凝視著那張腐爛一半的臉,似是片刻茫然,而後卻又轉頭,看著劍千山,帶些苦笑:

“師兄,《長生典》遺毒如此,就讓它在我們這一代了斷吧。”

星河影微微瞇著眼看他,劍千山卻也沈默。一直作壁上觀的“長夜”只低低一笑,嘴裏說著去帶走長夜,便迅速離開了多事之地。

“怎麽了?”風鶴鳴帶著疑惑看向他們二人,劍千山終於開口,一頭如雪白發在風裏亂了幾縷,飄飛之時便更似天宮神仙:

“二師弟,你還有什麽其餘想說的,一並說完。”

風鶴鳴凝視他片刻,便是一個稽首告罪:

“師兄,劍門育我有恩,本該結草銜環報此恩德。但家父身死,不肖為憾甚多,從此不願涉足武林。山莊之下我已埋伏雷火彈,待你們離開之後,我便將山莊毀去。但請師兄除我名籍,自此山長水遠,放我自生自滅。”

“……”劍千山又是深深看他許久,終於頷首,挽劍轉身,“好。

“此番事了,我將昭告正道同仁。首惡劍門逆徒巽離已除,其子風鶴鳴多年受制於他,如今心灰意冷,與纏鬥之時引爆雷火彈,皆已同歸塵土。”

風鶴鳴長長目送那背影離開,卻是有人擋住了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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