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狼藉

關燈
跟大少爺走生意久了,我大概也摸清了他的脾氣。

大少爺是個很成功的商人,利字當頭,只要有生意做,大家都好商量。有些不好放到明面上的生意,他倒是處理得得心應手,只是我跟在旁邊,有些不大痛快。

大少爺看出我的顧忌,大笑著拍拍我說,這年頭發戰爭財的多了去了,你不掙就會落到別人手上,咱們沒那麽大志向,還不如拿點錢養活家裏。

我猶猶豫豫地應和著,心裏對大少爺的印象又差了一點。邵華不過是個生意場上如魚得水的商人,滿身只是圓滑、周到的臟。臟得恰到好處,只是配不上清清白白的蘭官。

那天我應約來邵府和大少爺談生意的事,進了前廳卻先聽見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的聲音。我第一反應就是蘭官又出事了,因為在精致完美的大少爺這裏,蘭官是他唯一的失控。

我跑到前廳,果然不出所料,蘭官被拽著衣領抵在椅子上,冷冷地看著壓制自己的邵華,抿著唇一言不發。

“山左太君是我的大客戶,你剛才的話要是當著他的面說,你早就死幾百次了!”大少爺克制著自己的形象,咬牙對他低吼。

“行啊,你替你大客戶出口氣,幫他一槍崩了我啊。”蘭官冷笑著回答。

大少爺揚手就是一巴掌,我都沒來得及反應,蘭官嘴角就溢出血了。

“大少爺!有話好好說,幹嘛又打人?”我連忙叫出聲,撲上去想把兩人拉開。

但是大少爺肯定被蘭官之前說的什麽話氣狠了,沒喝酒看起來都有點瘋。他一把甩開我,揪著蘭官,倆人的鼻尖近得快要抵在一起。他冷聲質問:“我最後問你一遍,唱不唱?”

“我死也不唱給洋鬼子聽,給爺滾遠點,賣國賊!”蘭官從齒縫裏擠出了這一句話。

我看著大少爺青白交錯的臉,恍然大悟。之前氣到大少爺的估計就是這句話了。

大少爺的臉因為氣極猙獰起來,冷笑著說:“真他媽高貴。我知道你最好面子,信不信本少爺當著人面兒,現在就在這兒把你辦了?”

話還沒說完,大少爺大手一拽,真把蘭官翻了個面摁在桌子上,一只手把他兩手鎖到背後,另一只手刺啦一聲扯斷了他的長衫。

我目瞪口呆,現在已經想去報警了,雖然知道邵府只手遮天,報警也沒什麽用。可是遭受一切的蘭官竟然沒有當場發瘋,掙紮著扭頭,沖身後的邵華冷冷地嗤笑一聲,忽然開口:“信,我怎麽不信,殺親爹的事都做了,還有什麽做不出來的?”

那一瞬間,我確定大少爺勒著蘭官後頸的手想繞到前面把他掐死。

不過僅僅一秒之後,大少爺就收了所有動作,風度翩翩地理好衣服,轉頭對我溫和地說:“不好意思謝先生,今天我有點不太舒服,生意的事改天再談吧。我讓司機開車送你回家。”

這次邵府的下人沒有掉鏈子,三三兩兩簇擁著我把我往外請。我渾渾噩噩地跟著走出前廳,才反應過來什麽,回頭看過去,蘭官拉扯好身上的衣服,面無表情地和大少爺對視著。

我很怕蘭官被邵府滅口,又不知道能做什麽,著急之下腦子一抽,叫了一聲:“蘭公子!”

蘭官一頓,擡眼向我看過來。那麽美的人,被撕破衣服掛了傷,像典雅的水墨畫被亂刀劃得破破爛爛。

大少爺也看了過來,壓住的戾氣又洩出幾分,好像在看我能說出什麽話來。

明知道該避嫌,可我實在顧不得了,磕巴了一下就咬牙開口:“上次聽的牡丹亭你只唱了半折,下次我來,能為我把剩下半折唱完嗎?”

蘭官楞了楞,擡手擦掉嘴角的血,溫和地對我笑:“好。”

我忍不了了。

我要把蘭官救出來。

這話我和誰都沒說,連暢春園的鶯兒也不知道,我只是在心裏咬牙切齒地盤算著,怎麽打點人手,怎麽買船票,怎麽把大少爺支開然後把人帶出來。

可我還什麽都沒做,蘭官就跟洞悉了一切似地,邀我來做客。邵華出門應酬了,我找了個由頭婉拒他同去的邀請,回頭偷偷摸摸地從後門進了邵府。

蘭官還是我第一次見他的那身打扮,老式白衫,散著烏發,坐在外廊上,下面就是湖。那時我不懂大少爺為什麽張口就罵他放蕩,現在想想其實是有點道理的。蘭官越是清淡,身上就越是有一股勾人的風流,像吸鴉片一樣叫人脫不出來。

我靠近他,看見他捧著一個小碗在給湖裏的魚餵食,細細的手腕上戴著兩個紅線圈,仔細一看,是那天燈會,他猜燈謎贏到的獎品,小紅豆繩結。

我想起那個“夫妻雙雙把家還”的謎底,輕輕走到他邊上問他:“你沒送一個給大少爺嗎?”

他停住動作,低頭看了一眼紅繩,笑著搖搖頭:“這麽賤的東西,他不會喜歡的。”

我突然就非常難過,為著蘭官這一腔餵了狗的情誼難過。可是蘭官自己什麽也不說,對著大少爺的時候,軟綿綿的情愛都變成了四棱八叉的兵器,捅來捅去鮮血直流,再也沒有了開口的力氣。

“他為了賺錢什麽都做得出來,你還想著他幹嘛?”我不自覺地起了一肚子火,為沒有良心的大少爺,也為不爭氣的蘭官。

可是蘭官垂下眼,戚戚然地傷神。他說:“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他以前和你一樣,是個很好的人。”

我終於被蘭官認可為好人了,有點受寵若驚。我忍著鼻酸,聽他繼續說下去。

“他那個時候不求上進,不想幹他老子教他那些勾心鬥角的事,整天在梨園裏耗時間,看上我之後就軟磨硬泡……誒,他真的挺好的,知道我看不上金銀,也不缺錢花,隔三岔五地給我送湯送水,街上搜羅一堆小玩意兒來跟我噓寒問暖。”蘭官說著,輕輕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他家老爺子死都不同意,我也知道我離了梨園就什麽都不是了,從他娶妻之後,我就打算斷了的。可是他又來找我,說再堅持一下,他會把事情解決,咱們總會熬過去的。”

他擡頭難耐地輕呼了一口氣,平平淡淡的眼眸裏盈滿了淚,強撐著才沒有滑下臉頰。

“我要是知道他的解決是這麽個解決法,我在梨園就該早點吊死自己,省得見這些腌臜事。”他低低地說著,“說來說去,其實是我害了他。”

當初白月光一樣的開始,誰先摔了一地雞毛,誰先惹了一身腥臊?現在的他倆,說不清彼此,只能是滾打在同一片泥潭裏的刺猬,沾著滿頭滿臉的臟汙和血,到死都要互相撕咬,永遠虧欠。

蘭官餵完了魚食,忽然取下線圈,把兩根紅繩都丟進了水裏。水裏的魚兒不明所以,也上來撲食。蘭官看著翻滾的紅繩和小魚,像被吹動的風鈴一樣笑個不停。

我怕蘭官下一秒就要自己跳到湖裏餵魚了,走上前想拉他,結果蘭官轉過身,晶亮亮的眼睛看著我,溫和而傷感地說:“謝先生,謝謝您的心意,不過別為我費心了。我那麽賤的人,沒什麽好救的。”

我急道:“你哪裏賤?你那麽金貴……”話一脫口我就知道不好,一不小心居然說了和大少爺差不多的話。果然蘭官看著我又走神了,半晌才道:“謝先生,您是個好人,希望您一直那麽好,以後被您喜歡的人,一定會很幸福的。”

我卡了一下,還沒說出什麽話,結果那邊醉漢的聲音嚷嚷起來了:“蘭官!蘭官!又死哪去了?!”

大少爺又喝了個酩酊大醉來找蘭官了。我嚇得退了一大步,又覺得丟人,看向蘭官,他只是抱歉地沖我鞠了一躬:“謝先生,失陪了,您早點回去吧。”

蘭官正要走,我又鬼使神差地看著他的背影開口了:“那半折戲……什麽時候能唱給我聽?”

蘭官回頭,無奈地對我笑了笑,說:“改天吧。”

然後蘭官快步走去灌木後面,聽聲音是接到醉漢大少爺了,兩個人似乎又吵了起來,還有大少爺帶著酒氣、毫不掩飾的惡意又露骨的撩撥。

有人吞刀浴血,有人甘之如飴。如果說他們的愛情是一片狼藉的戰場,那蘭官大概是丟盔棄甲,被敵人咬斷喉嚨的小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