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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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還是沒能等到那半折戲。

那天是我被大少爺派出去陪客戶應酬了,一整天都感覺自己腦子裏突突的,好像有什麽大事要發生。等我送走了客戶,一回到家裏,才聽見奶娘和幾個下人在閑聊,拉著我說:“少爺你不知道,你老板出大事啦!”

我感覺自己的腦袋嗡了一下,趕緊問是什麽事。奶娘說:“你們商會是不是要和日本人合作?今天山左太君在暢春園聽戲,點名要蘭老板來唱,聽說蘭老板本來都答應了的,到場要上相的時候居然反悔了,拿著戲臺上耍的刀就要去殺山左太君!你說是不是瘋啦?”

我傻了,結結巴巴地問:“那蘭官人怎麽樣了?”

“這還能怎麽樣,還沒碰到太君就被打成篩子了,早涼了!現在估計還在處理現場吧,暢春園那烏泱泱的人圍得……”

我還沒聽完,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奶娘和下人叫我的聲音我全都聽不見了。

我第一次為一個人這樣發瘋,在大街上狂奔,可惜我跑得再快也遲了。

暢春園門口圍著一堆看熱鬧的百姓,山左太君臉色極其難看地被人簇擁著走出來,旁邊的邵華胳膊上一道醒目的傷,好像是刀傷。我明白了,蘭官在最後一刻先砍了邵華一刀,讓大家認為這件事與大少爺無關,只是他一個人的籌謀。

確實,邵華那樣的商人,不會做這種沒有利益的事。

蘭官穿著一身花旦的戲服,應是很精美的,可惜被血染透了,像花叢裏盛放一捧曼陀羅。他像片飄零破敗的枯葉,被士兵擡著,扔到路中間,濺起了塵土。

圍觀的人避諱地向後退了一下,只有我擠出人群撲倒在蘭官面前,顫著手捧起他,把他緊緊抱在自己的懷裏。我第一次抱著他,頂著所有人的目光,我知道我大概馬上要死了,可是我也不在乎。我想和蘭官一樣瘋。

日本士兵對山左嘰裏呱啦地說著什麽,應該是在指控我是刺客的同夥,要把我抓走。山左面色嚴峻地聽著,然後對邵華說:“大少爺,您看這件事怎麽處理?”

邵華死死盯著我和蘭官,眼神幾乎化為刀紮過來,當然我毫不在乎。邵華他個王八羔子不配。

山左因為蘭官砍邵華那一刀一點也不像留了手,對邵華沒了戒心,還以為他是恨透了蘭官,滿意地一點頭,等待他的處置。

邵華停頓不過片刻,溫文爾雅地轉過去對山左說:“刺客扔去亂葬崗餵狗,至於這位同夥,怎麽處置我有些別的想法,麻煩太君靠近一點……”

山左自然地靠了過去,邵華擡起手,像是要對他說悄悄話,我卻眼尖地看到邵華的另一只手伸進了口袋。

所有人都毫無察覺的時候,突然炸響了“砰”的一聲。紅白的液體濺了一地,剛才還笑得陰險的山左太君,瞪著眼睛,半個腦袋開了瓢,向後仰倒在了地上。

圍觀群眾尖叫起來,士兵吱哇亂叫,要開槍殺了刺客。結果大少爺的手比他們更快,調轉還在冒煙的槍頭,對著自己的胸口,又是砰的一槍。

鮮血濺得滿地都是,大少爺嘶吼著大笑,笑得像個破風箱,兩聲就戛然而止了。

他倒在地上,圓睜的眼還在看蘭官和我的方向。但我趁著大亂,抱起蘭官的屍體就混在人流裏跑了,大少爺看得目眥盡裂,也只能倒在原地目送蘭官離他越來越遠。

是鶯兒替我打的掩護,幫我和蘭官偷渡到了郊外。我們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把蘭官下葬,也不敢寫名字,只在墓碑上畫了一株簡簡單單的蘭花。

再過兩日,聽說邵華鄉下的弟弟,那位二少爺回來了,從洋人手裏力挽狂瀾搶回了點家業。洋人在月城的勢力也很覆雜,多方周旋之下,山左太君被殺的事居然就這麽被揭過去了。二少爺回來之後,遣散了大少爺滿後院的姨太太,肅清家風,雖然邵家沒落了不少,好歹也撐了下去。

新任商會會長落到了曹東旭他爹的頭上,從此花花公子成了橫著走的螃蟹,富家子弟的勢力也重新洗牌。而我,從國外回來的洋學生,還是會收到很多橄欖枝,但我一概回絕了,任我家老爺子破口大罵,也不肯去,整日在山水間放浪形骸,守著一方不知名的小墓,閑時去暢春園和鶯兒聊天。

再後來,二少爺把大少爺的骨灰拿了回來,不知道從哪聽說的,輾轉將骨灰送到了我手上。

“聽說大哥生前有位知己,謝先生既然是他們的好友,麻煩替我照看一下大哥的骨灰吧。”

邵華大概生前對二少爺做的事極其不人道,以至於他弟弟恨到連他的骨灰都不肯收,寧願交給我這個外人。不過這倒合了我的意。

我拿著骨灰到蘭官墳前轉來轉去,其實有點想打開盒子把灰灑在邊上的,不過想想這也太不厚道了,何況蘭官大概也不想。最後還是在旁邊挖了個小坑,把骨灰盒埋了進去,在墓碑上又補了一株蘭花。

不知道人死後有沒有意識,蘭官會不會知道,那個害了他一輩子的負心漢王八羔子,其實也是願意為了他去死的。明明蘭官都為他打點好了,最後也只是死自己一個,大少爺偏偏臨了了發了場瘋,把自己也給搭了進去。或許什麽前途、財富,在那個時候全都從他腦子裏跑出去了。又或許直到那一刻他才發現,他所有的欲望和貪念,是從蘭官的身上開始長起的,底座一塌,什麽都塌了。

大概他們兩個人就是這樣,腥風血雨地咬了一輩子,最後也要一起轟轟烈烈地結束。我果然還是瘋不過他們倆。

我坐在蘭官的墳前,翻著一本泛黃的戲本子,磕磕絆絆地念著,想象那人唱戲的眉眼和唇齒,還有惹得一室盈香的笑容。

蘭花落在了泥潭裏。

他和泥潭一起生長,一起消亡。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那荼蘼外煙絲醉軟,那牡丹雖好它春歸怎占的先?閑凝眄,兀生生燕語明如剪,聽嚦嚦鶯聲溜的圓。

觀之不足由他繾,便賞遍了十二亭臺是枉然,倒不如興盡回家閑過遣……”

水袖起落,那半折戲終是沒有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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