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全身都是傷口，失血太多，整個人像是從血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雖然累得頭暈眼花，四周漆黑一片，但清泉知道，這裏是小島，他誕生的地方。

熟悉的凜風，飛雪，寒冰，深海，和孤獨。

淵坐在高處的冰峰上，曲著腿看他，“太慢了，也太難看了。”

清泉站直身體，努力擡起頭，“他們在哪裏？”

“就在這裏啊。”

清泉皺眉，這四周什麽都看不見，他怎麽知道刀劍在哪裏。

等等，淵的身後，有什麽在閃光，一大片的，像星星一樣。

清泉驚恐地瞪大眼睛，那是，那是……

“都在這裏了，”淵面無表情，“你來的太晚了。”

他的刀劍啊，他剛剛才告別，為什麽轉瞬就什麽都沒了？！

“啊！！！！！！”

清泉崩潰地跪倒在地，整個人失去了所有力氣。他的家人，通通碎了，不在了，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們是無辜的，他們那麽可愛，那麽珍惜來之不易的安寧，那麽寵愛他保護他，他們為什麽要受到這樣的結局？！

淵無動於衷，清泉的眼淚絲毫無法打動他。

“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清泉嗚咽，語不成句，“是你讓我到人世的，是你不肯帶我走的，是你讓我能遇到他們的，為什麽又要毀了這一切？！”

淵跳下冰峰，走到清泉面前，語氣比冰雪還冷。

“沒什麽，想做就做了。”

清泉五指摳進冰雪裏，鮮血淋漓，他無法接受殘酷的現實。

“不要這麽沒用，站起來！”

清泉渾身都在顫抖，“你這是逼我殺了你！”

“放狠話是沒用的，站起來，聽到沒有？”

盡管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雙腿，清泉還是撐著長劍掙紮著站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麽，殺了眼前這人是唯一還記得的事。

他知道自己辦不到，但至少，死亡也是有意義的。

淵橫刀立馬，只是站在那裏，便是這片世界的主宰，這裏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清泉。

又一次掉落在深海中時，清泉感覺很奇妙。第一次這樣時，他很放松，覺得可以平靜地入睡而不是整夜噩夢了。現在他還是很平靜，但是流淚了。

他的螢丸寶貝，他的SADA醬，恒次爸爸，一期哥，鶴球……

“三日月宗近。”

他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強大，他只能看淡自己的生死，做不到對刀劍的生死泰然處之。

他的生命像傳奇一樣輝煌，但沒有圓滿的結局。

“一定要找到你。”

小島上的風更大了，冰屑裹挾在風裏，吹得人生生的疼。

淵站在風中，看著清泉掉落的海平面。墨色的海水翻滾，看不到任何痕跡。長刀插在雪地裏，任狂風肆虐，巋然不動。

斑走近他，才發現他嘴裏叼著一根煙。

“你什麽時候抽煙了？”

淵一甩衣袖坐在地上，“早就會了。”

風很大，煙卻能點燃，火光一閃一閃的，一點點燃盡。

斑沈默了很久，道，“清泉不喜歡煙味。”

清泉聞到煙味就頭疼，他也是重逢之後才知道。

淵頓了一下，把煙吐出來，直接焚燒掉。

斑坐在他身邊，同樣看著海平面。

“你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做呢？清泉他會恨你的。”

淵有些疲憊地按按眉心，“恨就恨吧，我不在乎。”

斑動動嘴唇，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清泉和你一樣，固執得要命。”

淵笑了一下，“我的清泉，當然和我一樣。”

“可是你把他逼死了。”

淵臉上的笑意沒了，又擡頭看著翻滾的海平面。

“這是他必然要經歷的。”

清泉覺得自己好像躺在火山裏一樣，四肢五骸裏滾淌的都是炙熱的巖漿，難受他想大聲喊叫。

他掉到地獄了？怎麽可能！他就算去不了天堂，也不可能下地獄啊！

清泉費力地睜開眼睛，眼前紅通通一片，景象都是扭曲的。

我靠，還真下地獄了？媽的淵是不是給我穿小鞋了？！

清泉使出全身力氣掙紮起來，老半天才爬起來，也沒個方向，只能暈乎乎地往前走，一不當心一腳踩空，他連驚叫都做不到，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呲”的一聲，清泉感覺自己很像一塊烤肉……

但是怎麽又變成冷冰冰的感覺了？

清泉四周一看，見鬼，怎麽又到海裏了？！

淵百無聊賴地看看小島，以前還沒覺得有什麽，到現在卻覺得沒意思。

除了自己，什麽都沒有。

真紀走了，清泉也不願意回來。

“你就準備待在那小子身邊了？”淵調侃斑，“堂堂神獸去人間當妖怪，給人類小子做保鏢，你腦子有病吧？”

斑背對他，“我樂意，要你管！”

“是啊，你們都幸福，只有我一個人孤苦伶仃啊。”

斑又轉過身來，“你有沒有想過，你一開始就沒必要這樣對清泉？”

淵沒有回答，只是站了起來，沈默著往雪峰背後走去。

斑從來沒有看過淵這麽孤獨的背影。

等清泉再度有力氣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回到了陸上，身下是冰雪，風很大。

清泉低頭，血都看不見了，身上也不痛了，連疲憊的感覺都沒有。

他到底死沒死啊？

“你還要發多久的呆？”

清泉擡頭，淵還是那樣坐在冰峰上，身後還是那片閃光。

他沒死，又回來了。

“為什麽讓我回來？”

“我又沒說讓你死，你當然不能死。”淵抽刀，“要結束這一切，打敗我再說。”

清泉站起來，他已經不想跟淵討論任何事了，他就是個瘋子。

無論重覆多少次，結局都是一樣的。斑一開始還非常擔心，到後來也快麻木了。

“你還好吧。”

淵吐出一口氣，“沒事，他就那點本事，還想跟我鬥。”

斑知道自己勸不動他，只能期望清泉盡快強大起來了。

“你離開的那一天，想過最終是這樣的結果嗎？”

“現在還沒到結果呢。”

“我指的是你和清泉。”

淵低頭沈默，他沒想過，他只是按照計劃把清泉推向他曾經走過的那條路，沒想過小家夥會怎麽看待他。

斑意有所指，“現在想可能有點晚，但對你還是有意義的。”

淵笑了，“你少拐彎抹角，不要對我的人品抱有期待啊。”

斑刨刨腳底的雪花，有些難過，“清泉總有一天會察覺的，你讓他怎麽辦？”

“到時候再說吧，他先熬過眼前這一關，才有命去想以後。”

等清泉察覺，他已經不在了，有什麽好在意的。

淵又去了後山，斑擡頭看看頭頂的閃光，心裏很堵。

清泉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從一開始的完全潰敗到現在能鬥上半天，人間應該過去了很久吧？

哦，人間已經和他沒關系了。

他沒了家，也沒了家人。

就這麽一晃神，淵又踹飛了他。

等清泉完全沈沒下去，淵跌落在地，沒忍住吐了口血。

“清泉變強大了，”淵舔舔嘴唇，笑的欣慰，“總算沒白費心思啊。”

斑不說話。

清泉本來就是在深海誕生，玄鐵之身，海底熔巖、深海冰水鍛造，千錘百煉才有了那把劍。

淵一次次把清泉踢回深海，是在重鍛他。

“你還撐得住嗎？”

淵面露嫌棄，“你以為我是誰？上神啊！這麽點靈力拖不死我的。”

這麽點？斑很頭痛，清泉受傷很重，淵一邊要重鍛，一邊還要去除詛咒，如果不是淵，一般的神明早就耗死了。

但即使是淵，也不是萬能的。

“你這是自作孽，”斑很生氣，“如果你一開始告訴清泉，你是要他在人世鍛煉，繼承你的神位，就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

淵剛想說話，就被氣勢洶洶的斑打斷，“你閉嘴，聽我說！”

淵哭笑不得，清泉是不是有魔咒啊，他身邊的人脾氣怎麽都一樣？

“就算你不告訴他，至少在他有危險的時候幫他一把，不讓他受這麽重的傷，不讓他和那些刀劍有太深的羈絆，他怎麽會不願意跟你回來？！”

“還有，你裝死就裝死好了，幹嘛又要出現，還跟清泉搞得跟仇人一樣？你神經病啊，騙清泉刀劍都碎了，那明明是鏡子碎片！”

“我可沒說那是……”

“閉嘴！你太自私了，清泉從來沒問你要過任何東西，他也不需要，你為什麽非要強塞給他！”

淵等了一會兒，看斑沒有繼續罵他的意思，道，“說完了？”

“完了！”

“那輪到我說了，”淵笑嘻嘻的，“火氣不要這麽大啊，淡定淡定。”

斑背對著他，一副不想看見他的樣子。

“別這樣，你很快就要看不到我了。”

斑無奈地轉過頭，“我不阻攔你的決定，但是清泉什麽都不知道。”

淵神情溫柔，眼神卻毫不動搖。

他的確是自私的，那又怎樣？清泉本來就是他的，他要給，清泉就不能拒絕，不論是眼淚，還是新生。

這也是他唯一能留給清泉的東西了。

作者有話要說：

清泉的爹是一早就設定好的人物，但是吧……寫著寫著，總感覺哪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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