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不想活了。

一望無際的冰雪，終年肆虐的寒風，呼嘯翻滾的深海。

他到底為什麽會在這裏呢？

淵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想起來，因為眾叛親離，一無所有，才會走上修仙的道路。結果來到了這樣一個不毛之地，可以說是相當悲慘了。

不過，日子過著過著也就習慣了，本來他對人生也沒什麽太大的期待。作為神明，他有了神獸斑，然後深海有了真紀，兩個同樣孤獨的人過著一眼就看到頭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真紀興沖沖地找到他說，她在海底找到一塊寶貴的玄鐵，想要鍛成一把劍。他是有一振太刀的，也是他自己鍛造的，所以就幫助她鍛了清泉劍。

結果因為真紀使用不當，硬生生磕在了他的太刀上，劍尖段落。他覺得很可惜，日子也無聊，所以給自己找點事做，也想著給斑找個伴兒。

於是有了清泉。

因為是真紀的劍，所以淵也沒多想，給了他真紀的臉，長劍的名字。至於年齡，是因為淵覺得5歲比較可愛，反正也不會長大，萌萌的小仙童不是很好？

真紀想去人間，他早就知道。雖然她從來沒有說過，但經常流露出對人間的向往。小島遠離陸地，他們是沒有辦法長時間離開的，但真紀的意思，明顯是想要放棄神位，回到人間。

然後有一天，她把劍留給了清泉，一個人走了。

真紀走了之後，他連說話的人都沒有了，整片天地只有他們三個人。清泉太小了，沒有辦法理解他，只能乖巧地陪在他身邊。也正是因為太小了，所以不知道什麽叫孤獨，每天都很快樂的樣子。

清泉的出現讓他短暫對人生燃起希望，但很快就熄滅了。

千年的孤獨，他不想再承受下去了。

他可以消失，但清泉要活下去。

他不知道其他神明是如何修煉的，真紀也從來沒說過。所以，他只能按照自己修煉的方式，把清泉推上了那樣一條路。

他以為，不斷失去，獨自承受一切就是修仙的必經之路。

所以，他從來不幫清泉，任他摸爬滾打，流血流淚，無可動搖，即使他背上了那樣沈重的代價。

唯一的意外，是清泉和刀劍的關系。清泉剛開始接觸刀劍時，他並沒有什麽擔心的，清泉足夠冷靜，這樣就不會有太多的感情摻雜，等到最後走的那一天，就不會不舍。至於螢丸，一起帶走也沒什麽關系。

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出現了偏差，清泉愛上了三日月宗近，他的情況迅速惡化。

淵自己沒有愛過人，所以也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個問題，等想要動手的時候，兩個人已經沒有辦法停止了。

所以，他強拆了。

一方面他要給清泉重鍛，有太多雜念的話，清泉不但有危險，花費的時間也更長。同時他也想考驗一下刀劍的忠誠度。

一切都很順利，至於他們內心的痛苦，淵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反正他們有的是時間療傷。

斑推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影，很擔心地問道，“你死了沒啊？”

淵動了一下，慢慢挪到雪山邊上靠著，身上都是血。

“把清泉扔下去。”他已經沒力氣了，渾身都疼，這小子下手越來越狠了。

斑叼著比淵更慘的清泉，一甩頭就給他扔海裏了。

“還要多久？”

淵開始給自己療傷，地上藍色光圈轉動，“沒幾次了，說不定就是下一次。清泉的詛咒已經去除，重鍛完成，只剩下給他灌輸神力了。”

斑不說話了，等淵完成最後一步，他們就該告別了。

“現在停手不行嗎？”

淵搖搖頭，“重鍛的刀劍比較脆弱，清泉的壽命會有影響。他不是要跟他的三日月宗近長長久久嘛，我這個做爹的得幫兒子一把啊！”

反正他不想活，給清泉有什麽不行的。

斑嘆氣，“我一直沒有辦法理解你。”

“我不需要理解，我只需要活的盡興。”

“那你現在覺得盡興嗎？”

淵看向大海，彎了彎嘴角。

嘛，還行吧。

最後這天，還是來了。

清泉看著跪倒在地上的淵，面無表情道，“我贏了。”

“是的，你贏了。”淵笑得很開心，把太刀隨手一扔，向清泉招招手，“過來坐啊，難得我們一家團圓。”

清泉坐在他對面，斑在不遠處，也不靠近。

淵拍拍他那張極度相似的臉，有些不高興，“笑一笑啊，馬上就能回家了，不要擺出這幅鬼樣子嘛。”

清泉捏緊了拳頭，“我沒有家，被你毀了。”

淵長長地嘆了口氣，揮手招過頭頂那片碎光。

“清泉啊，你可真是個膽小鬼，你跟我鬥了這麽久，就不敢去看看？”

清泉被碎光晃出了眼淚，等他好不容易適應，才發現，那根本不是刀劍碎片！

“你耍我！”清泉氣得立刻暴走，“你是不是有病？你瘋了啊！他們是我的家人，你居然用鏡片這樣騙我！”

他們兩個鬥了這麽久，就是為了給刀劍報仇，結果是騙他的？！清泉真想把全世界的臟話砸他臉上！

淵捂住耳朵，“你冷靜點行不行？這不是沒事嗎，你應該高興啊！”

“放你的屁！”清泉很想一腳踹死他，“喪心病狂啊你！我真該一刀捅死你啊人渣！”

淵就這樣笑著看清泉一會兒暴跳如雷，一會兒嚎啕大哭，一會兒劫後餘生地笑，無可奈何的樣子。

這樣的清泉，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原來他的臉，還能有這麽豐富的表情啊。

等清泉終於哭也哭不動，笑也笑不動的時候，整個人放松地坐在淵身邊。

淵動不了，他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們在哪裏？”

“在家等你。”

清泉揉揉幹澀的眼睛，“你到底在幹嘛啊，整這麽一出，就這麽想讓我恨你？你不會真的瘋了吧？”

淵沒好氣地敲他腦袋，“說話客氣點啊，要不是為了給你重鍛，我費得著嗎我？！請抱著一顆感恩的心看我，謝謝！”

清泉反唇相譏，“你要是不拋棄我，早點救我，哪有這回事？！”

“我這不是要把小島留給你，讓你繼承我的神位嘛？！不歷練這片土地不會承認你的，你再沖我叫囂試試？！！”

清泉楞住了，他完全不明白淵在說什麽，什麽繼承神位，淵要去哪兒？

“你說什麽呢？什麽意思啊？”

淵把手搭在清泉肩膀上笑，“我要去人間，小島就留給你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小島的主神了。哦對了，你的代價也祛除了，可以長長久久地禍害人間了。”

清泉有點慌，他完全沒想到故事的走向是這樣的！他不但沒了代價，還成了神明繼位者？！

淵就這樣隨隨便便把神位給他，那他怎麽辦？會不會和真紀一樣受到懲罰？

“放心吧，我的神力已經全部轉移給你，而你沒有被小島排斥，就說明它接受了你。這樣，我也可以沒有阻礙地進入人世。”淵靠在他身上，懶洋洋地說道，“感恩吧，小子。”

清泉一時之間接受不了，淵在他心目中，不是冷漠無情，就是殺人不見血，現在他告訴自己整件事是這樣的，他還把神位給他，自己去人間做人類去了？！

“你不作妖了，要去找真紀了？”

“關你屁事！”

清泉很恍惚，過了很久才重新開口，“你沒必要這麽做，我不會感謝你的。”

在小島的時候，他只想陪在他身邊。到人世，他也只想和刀劍在一起。淵做的這些事，只是出自自己的意願，他被動地承受著。

“隨你便，反正我也不是為你好。”

他做任何事，都是為了他自己。至於對方收到的是恩惠還是災難，他從不關心。

清泉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努力來的，不是他賜予的，清泉不感恩完全沒問題。

“但是我也不會恨你，”清泉偏頭看他，認真說著，“你到人世之後，少作孽多積福，說不定就能到好人家。”

淵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什麽時候輪到你教訓我了？我才是你爹！”

“行了行了，那我叫你一聲爹？”

淵立即改口，“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哪來這麽年輕帥氣的爹？叫哥！”

清泉心情好，也不願意在這最後的相處時光跟他吵。

“哥。”

淵楞了一下，很快又笑了出來，和清泉一樣的臉神采奕奕。

清泉真的太心軟了，幸好他已經足夠強大，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了。

“你走吧，他們等你太久了。”

清泉眼眶立刻紅了，他以為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一咕嚕爬起來，清泉和淵揮揮手，說聲再見，轉身立刻往出口跑，頭也不回。

斑看著清泉跑遠了，才走到淵身邊。

淵沒看他，“你也走吧。”

斑看著清泉離開的方向，“現在去追還來得及。”

“有病吧你，讓我安安靜靜離開行嗎？”

斑沒有辦法，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等天地只剩下風雪的聲音，淵才擡起頭。

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淵抱膝坐著，懶得動彈，他的身體已經開始消散了。

要結束了啊。

他的千年人生沒有任何意義，除了在清泉身上，還有一點成就感。

小時候乖巧的模樣，逼他讀書練武的模樣，受傷哭泣的模樣，長大後招蜂引蝶的模樣，害羞臉紅的模樣……

淵閉上了眼睛，嘴角彎起。

再見，清泉。

作者有話要說：

便宜爹至死不悔，其實就像生活中的某些爸爸，覺得好就給孩子，也不管他願不願意。只是這位爹比較能折騰，清泉目前的人生全部都是他折騰出來的……

他給了清泉起點，也給了他災難，最後也是他結束這一切。

清泉不恨他也不感恩他，兩個人就此再見吧。

明天完結！！！！重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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