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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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西亞。”

身材姣好的天使茫然地退了一步,面前的青年臉色通紅,幾乎直盯著地面,“雖然很對不起但是——你願意和我交往嗎!我是說,當然,精神上的——”

“這個、很抱歉,我……”拉西亞又退了一步,青年眼裏閃爍著讓她咬緊了下唇的光,“我沒有和人交往的打算……真的很抱歉。”

“我、”青年的目光滑向一邊,眼裏依舊滿是執拗,“我叫塔拉!是天使學院駐軍的一員,需要幫助可以隨時去找我!我不會就這麽放棄的!”

丟下這幾句話,他逃一般離開了她的視線。

“……所以說還真有人在圖書館表白啊。”拉結爾歪著頭,臉色都有點發綠,“加百列——能管好你兒子嗎?那是我妹妹!”

加百列差點笑趴在今天的財務報表上,“有什麽關系嗎?也算是門當戶對……要我說就幹脆湊巴湊巴,然後——哎呦!拉結爾你說好的文化人不動手呢?”

“那是我妹妹!”

“兄控和妹控這種屬性也沒辦法呢。”拉斐爾淡定喝茶,全然不顧加百列的慘嚎,“而且,那不是加百列的兒子吧?”

“算是侄子吧。”加百列擺擺手,“我曾經的好哥們的兒子……你們這都是什麽表情?”

“……你的好哥們不是亞納爾嗎?”拉結爾的臉現在是發青了。

“誰跟那個為了爹就能賣我的家夥是好哥們啊?”加百列把拉結爾推開,正了正自己的發卡,挺起假胸,“我那個好哥們很厲害的好嗎!雖然死了很久了……他是個情報販子。算是吧。我一直覺得他和你能聊得很開心。”

“……說了這麽半天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他叫什麽啊?”

“烏裏內亞。”加百列像是回憶了一會,才確定地開口,“他叫烏裏內亞。”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座宮殿的其他部分呢。”薩麥爾說著,目光在頭頂精致拼接的石質圖案上停留,那是一幅很久之後才會有含義的畫面,很諷刺的,它的名字是《耶穌誕生》。

那新生的嬰兒睜著無邪的眼睛,在他母親溫柔的懷抱中俯視著我們這群惡魔。

像是神與深淵的碰撞,所有的仁慈與純真袒露於罪惡眼中,變成餓狼口中的羔羊。

“以後你會經常看到它的。”我向他應允,“而且,你也會知道它到底在畫什麽。”

“……”別西蔔,“從這幅圖的配色來講,不像是很……親近惡魔的內容啊。”

我笑著轉過頭,別西蔔縮了縮,整個人都藏到薩麥爾身後,頭頂那根呆毛從薩麥爾頭上露出,隨著他的腳步搖晃。瑪門把雙手在腦後交叉,懶洋洋地打量著周圍,“貝希摩斯不在嗎?”

“暫時在地獄之門那裏。”

“……所以您想對我們說什麽呢?”

“你們想問什麽呢?”

瑪門的目光慢慢冷下來。他和別西蔔對了一眼,別西蔔有些茫然地咬緊了下唇。“並沒有什麽吧,”薩麥爾笑得溫和,“只要是您的決定——我們不會反對的啊。”

“之前在這裏的和你不是一個人!”瑪門卻直接喊了出來,“雖然、雖然你給我的感覺比較接近我在天堂認識的那個路西法……但總之你和這座宮殿的‘波長’有一點區別!你身上沒有,呃……總之你不是之前住在這裏的人!”

“雖然這麽說,可那也是陛下安排的吧……”別西蔔小聲說,他縮得更小了,整個人像個金色的毛團,“薩麥爾……?”

薩麥爾按著像是要動手的瑪門的後頸,活像拎著一只奶貓,“既然明知道還問什麽呢——陛下要做的事,沒有和我們報備的道理。”

他不是在說反話。那雙金色的眸子漾著溫光,盡管有著猛獸的錐形瞳孔——在現在較為昏暗的光中它們近似於圓形——他的目光依舊是滿懷信任與安定的,就像“神把路西法扔下天堂”這種毀三觀毀信仰的事對他沒有絲毫影響,他依舊是沐浴著光明的虔誠祭司。

瞇眼多怪物,銀毛少路人,黑發金瞳喜歡笑的不是主角團隊就是究極BOSS。

“……這也太過分了吧,”瑪門小聲嘀咕,“明明就是信不過我們吧……”

很好,這小子還要再敲打敲打,薩麥爾就不用了,他已經完全進入了魔王忠犬的角色,“不是你以為自己值得信賴,就在什麽事上都值得信賴的。像你這種,難道不會在魅妖的肚皮上把一切說出來麽?”

瑪門的臉登時就紅了。他憤憤地瞪著薩麥爾,薩麥爾笑吟吟地看回去,對著對著瑪門就熄火了,“行行行,你能打你說了算。”

“不是信不過你,”我揉了揉他的毛腦袋,“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不在地獄,沒辦法聯系你們。”雖然當時我是真的信不過他們,“但是你才多大,嫖什麽?”

“別以為開了幾次家長會你就是我爹了!”瑪門當時就炸毛了,“所以說天堂就是裝相!想做就做唄,哪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能硬就能嫖!”

“瑪門!”別西蔔幾乎在悲鳴,“這種事——”

“要是你樂意,我不介意嫖你!”瑪門根本不理他,“橫豎我賺!”

我開始懷疑阿斯蒙蒂斯不是成為了合格的原罪,他只是徹底融入了地獄的環境。

“唉?”薩麥爾很不理解般開口,“陛下為什麽要睡你?你又不好看。”

瑪門:“……”

他瞪著薩麥爾那張具有天使的精致的面容,嘴角狠狠扭曲了一會,兩只手都在發抖。最終他擠出一句:“魔族就是粗獷,不符合你們那娘娘腔的審美,不好意思哈。”

“罵我可以,為什麽要連著陛下一起罵呢?”薩麥爾繼續裝純,“天使沒有性別,娘娘腔或者假男人都無所謂哦。我們本來就是雙性呢。”

……不,這件事上請不要帶上我。

“是是是,你們一看就都很適合穿女裝,像你這種小臉要是穿個吊帶泡泡裙——”

“女裝才是男人的浪漫啊。”薩麥爾笑瞇瞇地接上他的話,“你要是覺得自己比女人強,那就證明自己穿裙子比她們漂亮啊。”

這話明顯哪裏有問題,但至少瑪門一時間沒轉過這個彎,結巴了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算了別西蔔,像這種歧視女性又歧視雙性、拒絕美麗可愛的事物的人,還是讓他出去嫖吧,他永遠都只能嫖。”薩麥爾扔下最後的一張牌,看著瑪門的表情由憤怒變成驚恐,然後淡定地拉著別西蔔站到我身邊,“既然像這麽厭惡我們的王,那這裏也不太適合你吧?”

身居高位就這一點好,我剛想敲打他,就有人替我做了。

“……”瑪門,“我又沒說他適合穿女裝!”

“你的意思是陛下只有男性的那一面,沒有女性的那部分?抱歉,對我們而言這就像‘你大腦比正常人少一半’一樣是侮辱。”薩麥爾繼續敲打他,我聽得眼角有點抽筋,實在不想明白我身上到底哪裏有女性的那部分。瑪門一臉三觀被刷新,看得出在天使學院呆了那麽久他也不關心天使的文化,“……我當初被洗禮之後多張了個器官?!”

“……”薩麥爾,“你只是被洗成了光明生物,你真以為自己有翅膀?”這麽簡單的話耶和華就不至於把梅丹佐塞成以諾再接到天堂了。

“我有啊。”瑪門理直氣壯地張開他的蝠翼,翅膀頂端的尖角泛著寒光,“會因為自己不男不女驕傲的也只有你們了吧?”

“因為我們不男不女,所以我們不受制於任何一方。”薩麥爾討巧地反駁,“就像神不屬於光明也不屬於黑暗,所以他是神啊。”

瑪門:“……”

所以說,不要惹比自己大了幾千歲的,他怎麽瞎扯你都很難杠過他。

一想到瑪門他親哥梅丹佐正在向不男不女進化的道路上,我就想給這可憐孩子點蠟。

“何況,”薩麥爾給出絕殺,“你不是很喜歡加百列的麽?他就是陽性穿陰性服飾哦。”

玩家瑪門,HP歸零。

薩麥爾瞇眼笑著,別西蔔在旁邊一楞一楞的,論年齡他和瑪門差不多,都沒感受過經歷了第一次戰鬥的老一輩天使的老奸巨猾和對魔族的排斥,即使他自己成了惡魔,他也不可能和純惡魔站在同一戰線上。那金曈深處沈澱著的歲月是他們無法觸碰、也無法擊敗的,就像他們無法擊敗我一樣。

“所以,”薩麥爾轉向我,“陛下此次召集我們,有什麽事要告知呢?除了前段時間在這裏的那個人?”

他那瞇眼笑分明在表示:雖然我是在懟他但如果您反駁我也不介意連您一起懟了。

“是、”別西蔔小聲問,“關於‘原罪’的嗎?”

他猜對了。

宮殿正中是原本小明和小紅的地盤,那裏現在是一座巨大的水池,就像天堂神殿聖池的倒影,這裏積聚著的是濃厚的暗元素與翻騰的欲||望。

地獄沒有統一的信仰,但他們有統一的欲||望。他們想要變強,想要踏上巔峰,想要讓歷史記住自己的名字;他們不求天不求地不求神,只是一次次拷問自己,永無止境地向上攀登,永無止境地相互吞噬,而所謂七宗罪,就是欲||望——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信仰所匯聚出的位置。

七宗罪必然有一部分的神權,因為他們和神一樣受信仰推動。

我想起很久之前,耶和華為沙利葉治眼睛的時候問我,“那你就不是我所庇佑的‘唯一’了,你會難過嗎?”

我想他問過路西法這個問題,路西法回答,您不是一直庇佑三界嗎?

就像我一樣,或者我像他一樣。神庇佑三界,這是從始至終的理所當然。

但現在我不希望他庇佑三界,再怎樣的神權,分到他們手裏的也不過是信仰帶來的那一點點,真正屬於創世神的威能、真正高高在上的神明的註視,我不會允許他們分走一絲一毫。

因為我想我愛他;因為我知道他愛我。

因為我想,只是屬於路西法的那一部分,在畏懼著再一次的傷害;但我不。

拉斐爾推開厚重的、布滿魔法封印的木門,手中的燈火顫顫巍巍,在石壁上留下不規則的影子。

“你還醒著嗎?”他問,“看得到我嗎?”

他的聲音落在搖晃的光與影中,周圍的一切讓人感到窒息,逼仄的房間滿是灰塵,光被灰塵折射為剔透的光柱。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只有一個粗重的呼吸在黑暗中回響,昭示著那陰影裏有一個活物。

拉斐爾關緊門,將燈放在突出的石臺上,一步步靠近那被鎖鏈捆綁的人。那是個天使,盡管他的翅膀已經被全部割除。他垂著頭,頭發被剃得幾乎沒有,只留下分不出顏色的發茬。那具軀體死亡般安靜,除了胸部還在費力地為呼吸而起伏。

拉斐爾擡手撫上他的臉龐,魔力柔軟地包裹住對方,治愈術發揮了它的作用,那人的呼吸漸漸穩定下來。拉斐爾註視著它,像端詳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他低聲笑著,撫摸著那張痛苦而扭曲的面龐。

“醒過來,看著我。”他說,“本來你會一直呆在這裏的,但既然加百列提到你,我也不能讓他太失望啊。”

無神的眼睛轉了轉,映出拉斐爾純凈的面龐。

“那麽,以後,你的名字是烏列。”拉斐爾笑著拉斷鐵鏈,哢嚓哢嚓的金屬摩擦聲響在耳邊炸裂,狹窄的石室不斷回響著那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綠色的眸子被火光照亮,如同翡翠中映出燃燒的城池。

火焰跳了跳,照亮那人疲憊的臉;在那人頭頂,一塊幾乎生銹的金屬牌上,隱約有一個名字。

烏裏內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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