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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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漆黑的水面無休止地運轉,旋渦不斷生成又消失,從這裏可以直接看到天空——上方的穹頂被拆掉了,像是宮殿睜開眼,翻湧的水是它的瞳仁。這眼睛直望向上方,那是地獄間的通道,可以清晰地看到上方同樣翻湧的紅海與更上層的邊緣。再上方已經無法看清,只知道視野的盡頭是人間。

這一眼必然會望穿整個地獄。

如果無視那些障礙,這一眼則可以越過三界,與神座上的人相對。

在水的正中,一根巨大的石柱傲立在那裏,周圍一圈六枚石柱都比它稍低;再遠有更多的石柱,一圈一圈地低下去,每一根都在這夜幕中反射著冷漠的月光。此時唯有三處浮現耀眼的咒文,那是最裏圈的其中三根。

貪婪之瑪門,貪食之別西蔔,暴怒之薩麥爾。

“你要在這嗎?”瑪門指著最中間的那一根,“傲慢”的原罪,路西法永世的枷鎖,魔王的象征,也是。

但我搖了搖頭。

“我的位置在更下方,越過這地獄,再向下的深淵中有水域,那裏天地混沌黑暗,眾水與神之靈托舉我的寶座。”

“至於這個位置……我已經想好誰該來了。”

瑪門皺起了眉。“我可不會承認一個隨便什麽人。不對,除了你這家夥……總之打不過我的我可不服。”

“沒關系,”薩麥爾,“就算這裏坐了頭豬,你也連它的手下都打不贏。”

“……你為什麽這麽喜歡懟我?”

“你不想拐別西蔔我又為什麽要懟你?”

“你是他男朋友嗎!”

“其實,”薩麥爾若有所思地轉過頭,“說起來你可能不信,他是我兒子。”

“大人……”別西蔔虛弱地抗議道,“請不要說這種話。”

“天使之間的親緣關系很覆雜的。‘小天使是要由全天堂共同撫養的’——所以上一輩的天使對下一輩都會抱有類似於老父親的感情。畢竟你也不知道是不是暗戀你的天使偷了你的頭發去養下一代。”薩麥爾一臉坦然。

“餵你這樣很過——”

我直接按住他們的額頭,一手瑪門一手薩麥爾把他們扯開,“你們兩個——有什麽仇不能用石頭剪刀布解決的?”

瑪門怒視著薩麥爾,薩麥爾回給他一個陽光燦爛的笑。

“關於天使和惡魔不可共存的客觀事實的仇。”

看他們倆我就基本能想到現在墮天使軍團的情況了。薩麥爾比墮天使軍團來地獄可早得多,也遠沒有他們那麽火爆。想調和這種矛盾很麻煩,因為一邊從小站在血池裏仰望聖光籠罩的和平天堂恨得牙癢癢,一邊從小接受惡魔該死設定深信不疑即使墮天也堅信自己不是惡魔。除非我先以身作則一下,但我實在對嫖這一項沒什麽興趣。

我要是有興趣了,這三界分分鐘玩完。

“比起這個,你們不覺得有更重要的事麽?有更重要的人等著你們打呢。”

有麽?當然有啊,比如閃電戰洗劫四層地獄的天堂,比如某只註定倒黴的紅配綠米迦勒。

“但是天使現在縮在殼子裏,”瑪門憤憤道,“他們把天國大門封死了,根本進不——”他像卡殼的動漫一樣一幀一幀轉過頭,“去——啊——”

他瞪了我一會。

“你好。”我說。

“啊啊啊啊你能解開那個該死的封印陣的對吧你可以的!”瑪門撲上來像要掐死我,“快!我要去和那幫天使打個你死我——”

“等米迦勒去接你哥,我們也玩閃電戰。”我眼都不眨地賣了天堂,反正第一二重天根本沒什麽普通天使,全是參軍了的;參軍了就都有富貴險中求的覺悟,再怎麽突擊也無所謂。地獄最需要的其實是發洩——比起對普通天使的擊殺,還是和熾天使實打實地幹一架比較靠譜。

只是在那之前,還是要把天使軍團和惡魔稍微歸攏一下。

對一群有血性的家夥而言,真正的辦法只有一種,還是很簡單粗暴,打一架。

那麽多玄幻升級流小說裏都有擂臺這麽個東西,主角往往是參賽者,基本規則是包攬全部好處,要麽發現神奇山洞要麽發現天材地寶,想扮豬吃老虎的就惜別前三、帶著拿到手的東西轉身就走,想一路爽文的就大放異彩奪得第一,帝國公主芳心暗許、巔峰前輩前來收徒——不搞這麽一手怎麽能對得起陸霜的記憶呢。

可惜這裏沒有天材地寶也沒有美麗公主,僅有的前輩是我,並且我一點都不打算收徒。

我只是弄了個再簡單不過的擂臺,甩給帛曳主持,然後自己去了紅海。

雖然沒有天材地寶,但神奇山洞遇老翁/美女的情節,還是可以來一發的。

可惜美女是得令誰進去削死誰的莉莉絲,老翁是路西法本人。

這場擂臺賽的決賽,就是誰先找到他們的王,誰是總冠軍。

於是地獄氛圍分外和諧,天使和惡魔都想幹死對方,相互註視的目光難得地統一。對此薩麥爾表示了他的擔憂,“天使軍團把惡魔揍得懷疑人生了該怎麽辦?”

“當然是讓他們去死啊。”我眼睛都不眨地回答。

“……那要怎麽讓雙方相處和諧?”

“懷疑人生的惡魔都死了,剩下的都是被打怕了的,這不就和諧了嗎?”

薩麥爾:“……”

“您想得很周到。”他艱難地回答,“是我疏忽了。”

所以說,讓一個一直笑著的人露出為難表情然後在心裏暗爽這種事,絕對不是抖S的專利。看著他滿臉的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頭發,“他們之間說到底也沒什麽深仇大恨,只不過是一直以來的誤解太深,互相看不起罷了。打這一架最重要的事是把他們分組,惡魔和天使混著安排,先讓他們接納‘某個魔族還算可以’‘某個天使還算不錯’這種事,再推廣到整個種族。”

薩麥爾嘆了口氣。他俯下身,幾乎抱住我的膝蓋。“為什麽您總是可以這樣隨意地說出玩弄感情的話?”

“你這麽說好像我是個渣男一樣。”

“您不是嗎?”他笑了,“別人最多不過勾三搭四,您這一句話,可在調動整個地獄為到達您面前而瘋狂。確實不是渣男,是的——您是整個地獄的女王啊。”

我對自己強調了一下在他心裏男的像女的沒有什麽問題,這才能維持這場對話,“你先站起來。”

他順從地起身,眼裏漾滿了溫柔。也許他的話在一定程度上是對的。那種情感分不出男女,只是讓人心裏一軟,如同一只慵懶小巧的貓咪,大眼睛望著你,無論怎樣都無法對它動怒。只是在我眼裏,他全身上下寫了一句話:愛與正義。

唯愛人者得見上帝。

“女王在那邊。”我指了指遠方莉莉絲的位置,“我不是王。我不需要是王,我要比王站得更高,邁入更深的深淵——薩麥爾,我永遠不會讓追隨我的人失望。”

“這句話您好像說過。”

“是麽?”

“您說過的。不過那一次,您說您不會讓相信您的人失望。”

“有區別嗎?”我自己反而笑了起來,“確實有一點啊。他們相不相信我於我何幹——只有追隨我的人,才配看著我的背影!”

因為我是路西法。

因為我是被神愛著的那個人。

即使我還有很多的疑問,我知道,我必然會去回應耶和華;所以即使是他要我成為魔王,我也要成為最合格的那個。

“對了,你不去參賽嗎?”

“我為什麽要那個名號呢?”薩麥爾淺笑道,“墮天使不會質疑我,惡魔也早就被我打怕了。我身為暴怒的一柱沒有人會提出抗議,不過,為什麽我是暴怒呢?嫉妒都靠近一點。”

“比起能因為嫉妒殺到地獄十八層的利維坦……你還是輸了。”

“說起這個,利維坦現在在哪?”

“……在地獄門口試圖打醒貝希摩斯。”

“……真慘。”

別西蔔,男,墮天使之一,原本是合唱團的一員,在四翼天使中處於戰力中游,從未想過上戰場,屬於文職人員的範例。

所以他不是很理解為什麽他會和瑪門以及另外一個天使兩個惡魔一隊,參加什麽擂臺賽,並且坐在臺下看著他們局局三連勝,成功晉級。

要說初賽預賽覆賽半決賽……誰是躺贏,首推別西蔔。從第一局開始他就沒上過場,要麽瑪門一挑三,要麽另外那個天使和一個藍毛惡魔陪瑪門一對一三連勝。瑪門的戰鬥方式瘋狂到令人發指,幾乎次次帶殘下臺,最後那個惡魔就優哉游哉地給他個大治愈,整支隊伍氛圍格外輕松。

直到第三場戰鬥結束,別西蔔才問清楚那幾個家夥的名字。天使是貝利亞,藍毛是巴爾,最後那個名叫菲尼克斯,勉強算半個魔族,實際種族不死鳥,也有叫他鳳凰的。

於是別西蔔一臉懵地看著他們贏了又贏,這場由瑪門拉他來的戰鬥大半由瑪門對付,少部分另外三個人出手,他楞是就這麽進了決賽,和對面一支雄赳赳氣昂昂的小隊對上。這支小隊也屬於看著就狠的類型——拜蒙,西迪,雷米爾,利維坦和瓦沙克(七十二柱魔神第三),兩支隊伍在場上一站,九個人翻湧的氣場嚇蒙了唯一一個打醬油的。

但決賽不在擂臺上,決賽在紅海裏,他們要在翻湧的海水中找到路西法。最要命的是,決賽是單獨行動,單獨分勝負。

鑒於除了會預言的瓦沙克,其他八個人都不擅長感知,他們毫不遲疑地先打了一架,誓要先把能扔的對手都扔出去,別西蔔整個人都方了,第一時間逃離混戰現場,在紅海的水面上逃竄,看到前方有幾處凸起的高地,拐個彎躲進去,正看到一個山洞,幹脆縮了進去。

這就是他現在之所以站在這裏茫然地看著我的全部理由。

別西蔔既沒有戰力又沒有人脈,原本哈尼雅要他成為原罪之一其他人就很不理解。他甚至不認識曾身為副指揮的貝利亞,由此可見他的生活到底多單調地受控於五線譜。那麽為什麽他能來到這裏?還能為什麽,他註定是地獄的宰相啊。

“陛下……”他看起來又要往薩麥爾身後縮,“我真的不是故意搶冠軍的我——”

“我知道。我讓瑪門拽你參賽的,我知道他們會先打一架所以故意在這等著的;你往那邊逃會遇到莉莉絲,我也說過如果見到你就把你送過來。”

別西蔔僵在原地,一雙紫羅蘭色眼睛忽閃忽閃。

“你不需要管其他人。跟在我身邊,我會教你處理事務,我會教你戰鬥——我知道你能成為什麽,我知道你可以擔負起怎樣的位置。閉嘴,你不需要質疑我——在我允許你質疑之前。”

別西蔔傻跪在地上,仰頭楞楞看著我。而我向他宣布:“你會成為地獄的宰相。”

公平嗎?

不公平,因為我遵照的那個劇本,完全無視了其他人的努力。

但我是魔王,沒有人能質疑我。我大可以無視他們的努力,因為我甚至可以隨時殺死他們。

這是地獄,不需要公平。

“站起來吧。離王位最近的那個位置屬於你——別西蔔。”

但其實那天雷米爾才是最先到達的。

他金色的發絲即使墮天也沒有染上汙濁,藍眼睛一如既往地深沈如海,若不是那漆黑的羽翼,我甚至會以為他從未墮落。

他笑吟吟地站在山洞口,卻問我:“您在等的,是我嗎?”

“我今天要等很多人。”我回答他,“唯獨沒有你。”

我知道這傷到他了,但至少我對他說了真話,在我完全可以隨便說點什麽來穩住他的情況下。

“我不如他們嗎?”

“……你不如他們適合。”

“今天的結果,能決定在您心裏的那個排名嗎?”

“雷米爾。”我叫他,“如果一定要把我心裏的東西列一張名單出來——除了神,你、亞納爾、加百列、薩麥爾、沙利葉,你們五個,永遠都是第一位。”

他們陪伴了我最長的時間,在我不熟悉天堂時產生過這樣那樣的誤會,他們試探我,然後信任我;欺騙我,然後向我請求寬恕。他們做過許多天使想都不敢想的事,但只憑我在乎他們,他們就從所有的罪名中逃脫。

早在那時候我大概就已經極為任性了。

“我相信您。”他躬身道,“那麽,我……感知力實在太弱了,找不到您呢。”

作者有話要說:

我,陸霜,黑化,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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