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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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尼雅在人間等我。

想要定位他並不困難,因為那片濃郁的黑色,在微曦的晨光中如同一片陰雲。

“既然讓利維坦來了,”他笑瞇瞇地說,“那應該就是你也打算來了。怎麽,對於有人喜歡我這件事……她很不開心?”

“其實重點不是有人喜歡你,是貝希摩斯喜歡別人。”這才是傲嬌的精髓。

“貝希摩斯?啊呀……畢竟他現在那個狀態,就像我親手養大的孩子呢。我們好像都招孩子喜歡……也不對,對你而言三界都是孩子。”他輕松地說,眼裏帶著愉悅的光,“我也是你的孩子呢。”

“……叫爹。”

“好的娘。我的任務完成,我也該回天堂了——去陪我爹啦。”他拋下讓我想弄死他的話,瀟灑地在晨光中張開翅膀,“我走了——對了娘,你是不是找到了什麽一直在找的東西?”

“……按想象的話,大概吧。”我用最後一點沒被陽光帶走的魔力扔了他一個光錐,他靈巧地躲過,“那麽——我等您回去哦。”

我不再管那個似乎立志氣死我的“兒子”——說實在的直到現在我也沒有他是我兒子的實感——在亞納爾的協助下,叩響了地獄的大門。

這門本身沒什麽靈性,但守門的很有靈性。貝希摩斯的人形充滿了哈尼雅的惡趣味,我看著他那一身怎麽看怎麽辣眼睛的大紅圍巾配黑皮衣配藍棉褲再加一雙人字拖,懷疑哈尼雅把一個人懟了這麽多魔族產生的不愉快全發洩到他身上了;鑒於這樣他都能和哈尼雅表白,他不是太純真就是抖M。

我躲在兜帽底下死魚眼看他,隨著陽光灑滿大地、露水泛出微芒這樣童話般美好的景色,我可憐的魔力又離我而去。

亞納爾倒是淡定得多,一點都不像久居前線在地獄拉了一票仇恨的熾天使,黑色兜帽擋住他的半張臉,露出線條優美的下巴。他握著我的手,修長的五指指節分明,我的死魚眼轉向他,他淡定地問我:“怎麽了?”

“天使軍前總指揮吃豆腐的技術很熟練啊。”

“有‘防止您遇到危險’這麽大義凜然的理由,不吃豆腐不是太可惜了嗎?”他聳聳肩,死皮賴臉地不松手,我們強裝淡定地從貝希摩斯眼前走過去,剛被天使軍洗劫過不久的第一層地獄到處安靜如雞,一派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景象,亞納爾向後看了一眼,直接抱著我飛了起來——毫無疑問,摟腰。

“……亞納爾,”我偏頭躲著迎面而來的氣流,“我們不是永不相見了,你不用以這種能吃一口是一口的態度吃豆腐。”

“您以後還會讓我吃嗎?”亞納爾一點都不心虛,“您沒有魔力的日子可是有一天是一天,一天都不能錯過。”

“……你知道我和神是什麽關系。”肯定句。

“神不會因為這種理由要我死的。畢竟您也沒有義正辭嚴地拒絕呢。”

我看了一眼將近一千米外的地面,覺得不敢拒絕他這件事不怪我,他的心思從臉上看不出來,萬一一個由愛生恨把我扔下去,我就比死在一片白霧裏還悲慘。

“那麽殿下接下來要在地獄做什麽呢?”亞納爾的聲音似乎有往鬼畜病嬌發展的趨勢,他帶著我向下飛,穿過地獄的甜甜圈形通道,迎面而來的風帶了越來越濃的暗元素與腥味的濕氣,“貝希摩斯會認為您是……嗯?您和惡魔們的關系也很好吧?巴爾長得也不錯,是不是?”

沒等我說話,他就自己笑了起來。那聲音在風中斷斷續續地飄散,他把我的臉按在他胸前,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風從身邊呼嘯而過,帶走了大半的聲音。

“亞納爾……”

“快到了哦,殿下。”暗元素已經濃郁得無法忽視,地獄最深層幾乎沒有白天,二十四個小時裏至少二十個都是漆黑一片。魔力隨著黑暗回歸,亞納爾的手抱得很緊,但很快他不動聲色地松手,翻飛的灰白羽翼如同深淵的幽靈,風帶起他的鬥篷,黑色的布料在他身邊展開,如同花瓣環繞花蕊般環繞他修長的軀體。

我仰臉看向他,在地獄漆黑的背景中,他銀色的長發泛著星空般的光。

“那麽,祝您好運。”紅色和藍色的眼睛,微笑的唇,舒展的羽翼。

“……謝謝。”

“利用他人的情感是魔王應當做的,不是麽?”他說話間已經遠離了地面,快速地化作一個小點,“最多不過是擅離職守罷了……除了神,現在的天堂誰能懲罰我呢?”

暗元素從腳底開始攀援,黑暗帶著極度的冰冷席卷而上,亞納爾消失在我的視線裏,我將目光轉向下方——我站在一處懸崖之上,下方是黑暗中靜默的燈火,潘地曼尼南橫亙在十八層地獄的正中央,這巨大的城堡只屬於一個人,就像神殿只屬於一位神明。

像是整個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幾乎沒有風,也沒有人聲。

在這裏我可以一直維持路西法的姿態,因為這裏不會有光明勝過黑暗的一刻。

宮殿裏沒有守衛,也沒有侍從。如我所料想的,這裏只有灑落的燈光,與龐大的寂靜。

為了我可以順利接手這一切,哈尼雅必須減少別人對他的了解。這裏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喜好,沒有任何人明白他的個性,這座宮殿從頭到尾都不屬於他,盡管他規劃、他建造、他停留。

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所有人心中的地獄之主都是路西法。

也許——除了貝希摩斯。

墮天之前,阿斯蒙蒂斯是天使軍的三位副指揮之一,和什麽都想得到但懶得張嘴的貝利亞、根正苗紅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可惜愛上上司的耶利米爾一起,擔任著天使軍最繁忙的職位。屬下的調度、每一重天的安排甚至是一些特殊部門的個人都要由他們經手,總指揮反而要簡單些。

墮天之後,阿斯蒙蒂斯是把自己埋在被子裏除了戰爭時期都不睜眼的究極懶漢,恨不得在睡夢中度過每一天。雖然之前陛下(哈尼雅)給他們分了原罪的名頭,但他們現在完全不知道那是要用來做什麽的,只知道這些原罪幾乎沒一個能對上,比如懶惰的貝利亞天天在賭場浪,比如貪食的別西蔔是個乖巧聽話的音樂家,從來不暴飲暴食,比如色||欲的阿斯蒙蒂斯懶得仿佛在發生什麽奇妙的基因變化,整個人朝著豬的方向邁進。

所以聽說陛下召見他的時候,阿斯蒙蒂斯自己都懵了一會,認認真真地開始琢磨,墮天使軍團是貝利亞直接掌管的,經濟是瑪門的,傳教忽悠人是雷米爾的,配合傳教的是別西蔔——他一個什麽職位都沒有的人,為什麽要召見他?陛下無聊了想找個人說話?

想想那空蕩蕩的宮殿,阿斯蒙蒂斯忽然覺得這也是有可能的。

於是阿斯蒙蒂斯從被窩裏爬起來,一路晃晃悠悠往下飛,飛過第十七層的血海,在第十八層降落,然後從那扇從不關閉的門中大搖大擺走進去,在大廳站定,擡頭望天。

這不是他輕慢,從墮天後他們的陛下就沒出來見過他們,就算指揮戰爭或是召見他們也是隔著很遠用傳音晶石交流,他們幾個墮天後經歷過毀容的天使現理所當然地覺得殿下不願意見他們——事實證明墮天前越漂亮的毀容了就越醜。

隨著魔力增長一點點恢覆了容貌的阿斯蒙蒂斯覺得這是很靠譜的解釋,他們想恢覆還要這麽久,路西法那種顏值想恢覆不知道要等哪年。所以一轉頭發現路西法站在大廳門邊看著他的時候,他第一反應是看臉——地獄的魔氣似乎沒有影響到路西法,那張臉還是標準的可以拿出去晃瞎眾人的路西法顏值。

於是他默默舒了口氣,“好久不見,陛下。需要侍寢嗎?”

“……”

“陛下?如果是您的話,我可以考慮離開我的床哦。”

“……”

“啊呀,別害羞嘛陛下,來地獄這麽久了總不能一直拒絕地獄的文化嘛。不用因為天堂這次的突擊生氣,您完全可以去戰場走一圈,把他們都勾搭到地獄來啊。”

我盯著面前這個自說自話的墮天使,確認了他不愧是色||欲之阿斯蒙蒂斯。

“請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嘛。”他理直氣壯地說下去,“您喜歡什麽類型的呢?清純的處子,還是火辣的美人?我都能為您搞到,如果您不喜歡土生土長的惡魔——我也可以演嘛,我的演技很好的。”

“阿斯蒙蒂斯。”

“嗯,陛下?”

“確實有個任務要交給你,也確實需要你的演技。”

“願意為您分憂。”阿斯蒙蒂斯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然後我淡定道:“我需要你穿女裝。”

他的表情崩裂了。

“當然不是現在,但也不會差太多。我要你扮演異教的——不信上帝之人的女祭司,向隨便什麽神祈禱。然後你可以在人間停留——直到你不得不回來。”

阿斯蒙蒂斯瞇起了眼,他的表情活像被什麽挑釁了。“陛下,”他說,“請告訴我您沒打算殺死我。”

我不解釋,面癱臉看他。

阿斯蒙蒂斯嘆了口氣。他一步步靠近我,到最後我們幾乎貼在一起。他比我高一點,但他棕色的眼睛像極了溫順的布偶熊,顯得極為誠懇。他就那樣誠懇、順從、帶一點悲哀地看著我,仿佛即將被拋棄般開口:“我的技術一定會讓您滿意的,雖然——”

我一記手刀對著他腦袋就劈下去了。

啥都別說了,這是個合格的原罪。

阿斯蒙蒂斯抱著自己的腦袋委屈巴巴,“真的!只要您試試!”

我差點把他踢出去,他吐了吐舌頭,一步一回頭地往外走,“殿下,不是我說你,在地獄——”

“在地獄好玩的多的是,沒必要玩你。”

他露出了介於敬佩與遺憾之間的表情,眼看著要走出大廳,卻忽然回過頭:“您想玩了,隨時可以找我。”

“……阿斯蒙蒂斯。”

“我在。”

“我比較想玩沙利葉。”

阿斯蒙蒂斯一臉的意味深長。他聳聳肩,從門口繞開了。

“沙利葉因向迦南的女祭司(異教徒)降下神跡而墮落,拉結爾將知識之書賜予人類而受刑。您到底是喜歡人類,還是不喜歡呢?”

哈尼雅從後方摟住神的脖子,黑發垂落到他們腰間,“因為我的另一位父親憎惡人類,所以您憎惡人類麽?”

“我愛人類,”耶和華平靜地回答,“他曾希望我愛人類。他希望我愛著我所有的造物,他希望我從中得到快樂。”

“您能從這種東西裏得到快樂麽,父神?”

“我的快樂來自於他的喜悅。”

“……我就說啊。您也只會為了他做這種事。拋下原本的世界來建造這裏——把那個世界原樣覆制過來,把喜悅與悲劇全部重演,構築兩個‘完全相同的世界’——您可真不愧是創世之神呢。”

“在這裏——”

“我知道。我想,父親他也猜到了。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一件事——您需要他成為神,而神需要有自己的世界。”哈尼雅並沒有掩飾,直截了當地說出耶和華一直以來行為的最終目的,“這個世界紮根於原本的世界,為了讓它分離出來,您就幹脆覆制原本的一切來使兩個世界極為相似,利用‘同性相斥’來分割它們,等到這個世界分離出來——您會將他捧上神座,不,他自己就會去尋找神座。只是我不太明白,如果只是為了這個……您原本為何要傷害他呢?這麽簡單的事,完全可以和他說清啊。”

“你現在說的這些,都是規則允許說出的。”

哈尼雅側過臉,微微皺起眉。“這個天堂和那邊不是很一致,”他換了個話題,“雖然為了分離世界應該足夠了……但要是那邊的貝希摩斯知道他會對我表白,他大概會寧可去和席茲滾床單。亞納爾也一樣啦,亞納爾對路西法?他會嚇哭吧。你覺得呢?”

銀發的天使在墻角安靜地站立。神殿中的光環繞著他,他眼底一片冷漠。

“……雖然我大致能明白您在說什麽,但我並不認為我和他是一個人。實際上,我也並不認為現在的殿下和您熟悉的那個是一個人。我也不是很理解,如果‘要成為神’這件事還在允許範圍內,又為什麽不能直接告知殿下。”

“因為成神必須是主動去做的啊。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被動的方式去變強,唯有‘成神’需要的意志與決心,是不能用被動的方式解決的。”哈尼雅有點慵懶的回答,“你和他……倒確實不是一個人啦。”

“主動想到、主動去做?您真的覺得——殿下會去做?恕我直言——您真的是殿下的孩子麽?”

哈尼雅勾起唇角,露出一個迷人的笑。

“算是吧。只是不被父親承認的孩子……能算是真正的,‘他的孩子’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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