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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新王妃敗!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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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別激動。”

江月白的笑意漸漸僵在了嘴邊。

程瑤雙難得不怎麽笑,嚴肅的神情卻微微低著頭,“他走了。”

一室靜寂。

江月白似乎聽不懂一樣,連最簡單的思考都做不到,只是木木地重覆她的話,“走了?”

是什麽意思?

他明明,剛剛還好好的!

之前他還穿著一件淺藍長袍翩然而來,生動的畫面一幀一幀閃過眼前,是他或笑或怒的模樣,那樣鮮活。

為什麽在這個夢裏,他們就說他走了?

這時,一旁不知道哪裏出現的一只枯瘦的手把上她的脈。江月白猛地別過頭望去。只見是一個大夫打扮的老人,他一手順了順長長的花白胡子,一手搭在她腕上,眉頭緊鎖。

怎麽回事?

江月白也皺眉瞧著這大夫。頭先她可不記得這屋裏有這號人物。

那老大夫號了一會兒脈,覆又先後看了一下唐疏夜和江月白,嘆了一口氣說:“四皇妃不知中了什麽人的幻術,好在現在回魂,是以可能一時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江月白機械地張口,“什麽幻術?”

唐疏夜的眼神亦有些黯然,“盛天縱的無上夢境。”

無上夢境?

也就是說,剛剛所有一切,全部都是發夢?

如今才是現實生活?

她極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消瘦了許多的手臂。

什麽是夢境?

什麽是現實?

她又猛地擡起頭來。因為連日來的折磨愈發清瘦,更襯得那雙眸子黑白分明。她就那樣懇求地、請求地望住唐疏夜,聲音很輕,幾乎是一字一頓,尾音輕飄飄地似乎隨時都要消失在風裏,“你說實話,他還在對不對?他沒有死。”

唐疏夜微微錯開了她的眼睛。

眾人亦有些不忍,別開眼去。程瑤雙伏在她的床頭,江月白攥住她的手,緊緊地,不肯放開,“瑤雙,你知道的對不對?”

程瑤雙先是朝唐疏夜的方向飛快地看了一眼,雖然他說過一定不要告訴她真相,可是……

江月白情緒逐漸激動起來,掀開被子坐起就要跳下床去。程瑤雙拉不住她,她就像一個固執的小孩,連鞋襪都顧不得穿,她只想沖出去,走出這個房間,走出去,他一定就在外面!

他總是那樣,他定是和往常一樣躲起來作弄她。

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他是盛天縱,那麽多劫難都殺他不死,他又怎會如此輕易地斷送了性命。

唐疏夜也拉她不住。其餘眾人更不敢輕言勸阻。就在江月白就要拉開房門奔出去的時候,程瑤雙自後面起身,大聲喊道:“他死了!盛公子死了!”

江月白的腳步頓在原地。

像是生了根一樣,再也動彈不得。

“當時你們被賢王困在火海,他本已身受重傷,自知大限將至,逃不出去,便……便同一人換了魂,助你二人走出來,而他原本的身體也血耗而死,最後,最後靈魂便換不回來了……”

江月白腿上一軟。

她只覺天旋地轉,全身脫力,就要倒在地上,被一旁一直看著默不作聲的唐稚穩穩地扶住了。

她借著力,嘴巴幹澀地張合,看著程瑤雙,“不會的,不會的,他之前,傷明明已經好了……”

程瑤雙似是也心有不忍,目光落在眼前近處的地板上,艱難的聲音,“他早知自己逃脫不掉,便一早服了禁藥,雖短暫地找回光明和恢覆了些體力,但終究……”

終究無力回天。

他到底,還是沒能撐得過十八。

明明,就差那麽一點啊。只差幾個時辰,待第二日黎明來臨,他又會做回那個強大無比的盛天縱。

江月白的目光有些空茫,耳朵似乎也聽不太清楚了。

一切都說得通了。

她明白了,明白了為什麽之前他明明已經盲了,那一日卻突然好轉,還同往日一般跟她談笑。

原來是,早就服了催命的藥。

他一早想好的是不是?

他早就算到了。是以後來二人被綁縛在海邊,他一聲也不吭,只等著雙方交戰。他用最後的時間同別人換了魂,然後廝殺搏命,只為她能活著回去。

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那天紅光熊熊的場面。好像有那麽一個賢王的暗衛,在最後時分幫了他們。

那時只當那黑衣人殺紅了眼,敵我不分,卻原來,根本就是盛天縱的靈魂。

他就這樣死得悄無聲息,不明不白,到最後,靈魂都沒有回到原本的身體裏。

江月白緩緩地掙開唐稚的懷抱,似是累極倦極,仰面癱倒在地板上。

他怎麽能死呢?

他如何這樣騙她?他明明一臉高傲地揚著下巴,口中是狂妄自大的話語,“你以為我是誰?”

盛天縱怎麽能死呢?

她該有所警醒的。

他本就是這樣任性妄為。

二人初見結怨,便是因為他那雙詭異的紫瞳,同她換了身體,害她後來鋃鐺入獄。

沒想到最後時分,他又是用了同樣的招數,將靈魂裝進一個陌生的身體,在沒有任何人知道、沒有任何人感激的情況下,拼著最後的氣力,護了他們周全。

她記得他說過,練這種換魂術法本就是逆天而行。他同魔鬼做了交易,報了血海深仇,自己卻因為這詭異的靈魂互換術遭到反噬,每月十五必要經受噬心發狂的痛苦。

可他最後還是這樣做了。

只為她能安全走出去。

那天離開那房間前去赴會之時,他曾經很是篤定地說,“別忘了,那次我們兩個雪崩後尚且不死,今次也一定可以走出去。”

他這樣說過的。

他明明說過的啊。那樣篤定。

但他終究食言。

他唯獨把自己算漏了。

她就那樣仰躺在地板上,頭發淩亂,嘴唇發白,眼下青黑,像是一個藥石無醫的病人,且拒絕診治。

她到底還是欠了他一條命。

他明明死了,還要為她創造出一個幻境,讓她在那個名為無上夢境的異空間裏,過著和現實相反的生活。

在那裏,賢王已死,風平浪靜,眾人和樂,是標準的大團圓結局。

可是盛天縱,你有沒有想過,這結局裏如果沒有你……

又怎能喚作大團圓?

她本以為,故事的最後,會是他們所有的人,各自安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一角落。

到底哪裏是夢境?哪裏又是現實?

江月白一眨不眨地盯著屋頂白墻,直至眼睛酸澀,突然慢慢笑出聲,眼淚也止不住地從那空茫的眼角裏滴落。

他希望她不要醒,永遠活在那個美好的夢境裏,那她就一直沈睡,再也不要醒來,再也不要面對任何世事。

那她就一直沈睡……

江月白閉上眼睛。

眾人知勸她不住,都不約而同地把眼睛望住唐疏夜。他緩步走了過來,蹲下,柔聲說:“月白。”

她一動不動。

唐疏夜嘆息一聲,“無上夢境一旦突破,是不可能再進去了。”

“你知不知為何我們知道這些?是他在幻境裏說與我聽,他不希望你難過,更不希望你永遠沈溺夢境,他創造這個異空間只為你可以好好振作。”

江月白閉著眼,聲音空渺,“我不去,他會怪我的。”

程瑤雙也走過來,“無上夢境之所以會打破,是因為你,是你自己想要清醒過來的願望太過強大,月白,你其實知道的,那是幻境,不是現實。”

她不說話。怎麽可能呢?

在那個夢裏,所有人都活著,她可以毫無負擔地走掉,又怎會不願意留在那裏?

她緊緊地閉著眼,竟是想要真的就這樣沈睡下去,隨他而去。

那老大夫眼含警告地看著這邊三人。在她沒醒過來之前他就已經告訴過眾人,江月白的情況很危急,她如今的求生意志太過薄弱,且她才剛剛回魂,如果被她執意一直這樣睡下去,可能真的會死在夢裏。

唐疏夜和程瑤雙對望一眼。程瑤雙咬咬牙,對著地上躺著一動不動的江月白說:“月白,後來李寒星他們去救你們的時候,在他身上發現了一樣東西。”

“我估到定是同你有關,你當真不想知道他留了什麽東西給你?”

江月白眼睫顫動,眼角尚且掛著一滴淚珠。

他留了什麽東西給她?

她緩緩睜開眼。只見程瑤雙從身側的衣兜裏拿出一樣東西,鄭重地放進她手中。

“後來發現他的時候,他手裏就一直握著它,怎麽都不放手。”

江月白接過,顫抖著,展開——

是一方手帕。上面繡著一個大大的、醜醜的簡筆笑臉,齜牙咧嘴的,像是在對她做鬼臉。

那時他們在城中吃飯,她要掏手帕擦嘴,才想起之前給了他,便毫不客氣地踢他一腳,“我手帕呢?”

他一副不願意再回憶那個場面的嫌棄表情,“扔了。”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扔了?盛天縱,你扔我東西?”

他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嫌惡地說:“我可不覺得那種古怪花臉有什麽好看的。”

………………

往事回溯,一幀幀一幕幕,清晰如昨。

那個醜醜的笑臉對她齜牙,笑得無比放肆恣意,說出來的話卻像是盛天縱的口氣,“寧王出事了,你還跟著他做甚?不如跟我走吧。”

她只當他口無遮攔,便扮鬼臉回擊,“好啊。”

他卻哈哈一笑,甩了甩袖子折身走了,“我開玩笑的,你可別纏著我。”

可在他的幻境裏,他的神色卻那麽認真。前所未有地認真。

他說,他不是開玩笑。

江月白怔然望著。

原來他沒有扔,還一直好好地收在身上。

他又一次騙了她。

視線逐漸變得模糊。先是看到重影,接著整個世界都看不清了。奪眶而出的淚水糊住了她的眼、她的心,胸口一片悲慟沈郁,像是有什麽壓在心間,沈重得叫她喘不上氣來。

淚水打濕了那絹帕,她忙伸手去擦去揩。只是被淚水浸過,又怎能這麽快恢覆原貌。

可她不理。只是固執地、機械地擦拭著,眼神深處漸漸現出一絲癲狂來。

她只是想要把打濕的笑臉恢覆原狀。她想要它一直笑,一直笑……

她只想看到,那記憶深處的笑臉。

她不停地重覆著擦拭的動作,手指很快變得紅腫,緊接著破皮,最後甚至磨出血跡來。

血絲愈發汙糟了那帕子。江月白不得不停住,心中漸漸生發出一種絕望。

她怎麽做都沒有用了。

失去的再也找不回。

那笑臉笑不似笑,哭不似哭,臉頰邊還留著一絲血痕。

一如他臨走前夜,全身上下,無一處完好皮膚,肋骨斷裂,大腿刀傷,雙手腐蝕,雙眼皆盲……

哪裏還有半分貴公子的模樣。

江月白望著望著,淚水滂沱,模糊了光影。她死死地攥著這帕子,口中喃喃囈語——

“你啊,真傻。”

☆、出征

終於變天了。

朝堂之中,局勢已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扭轉。皇帝臥床不起,大權幾乎已經落入賢王手中,時人只知一夕之間賢王病好,再也不是過去那個口吃憨傻的癡兒,上位後迅速鏟除異己,黨羽林立,一時之間朝中風頭轉逆。有人不得不屈服賢王的雷霆手段,有人則是心懷不滿,暗中聯結其他臣子想要重新推太子出幕,可誰知太子仿若消失了一般,閉門不出,誰也不見。

明眼人都知道,這江山,怕是要易主了。

每逢朝代更疊,那必是要流血流淚的。只是賢王至今還沒出手,只怕是還在等最後的一個機會。

皇帝不上朝,賢王更是明目張膽做了監國之事。有人敢怒不敢言,有人直言進諫,可惜沒有一個折子能逃得過賢王的眼線,多半還沒送到皇帝病床前就夭折了。

一時之間,全城風雲變色,一股莫名的政|治恐怖開始悄無聲息地席卷了整個皇城。

留給忠義之士的時間不多了。

有臣子找上了唐疏夜。他如今還沒有恢覆寧王的職位,只因皇帝病得意識不清,哪裏還會記得這檔子事。

這天來的正是寧王派的其中一位老臣,甫一見到唐疏夜,眼圈霎時就紅了,連日來被賢王的人整的苦不堪言,“殿下,你有所不知,如今,如今……朝堂被賢王把控,再不出手,就……”

唐疏夜示意他先坐下。賢王上位後的手段他早有耳聞,這段時間就連他都近不了禦前。賢王假借皇帝之口不批唐疏夜上朝,二人自上次火場逃脫之後便再也沒正式見過面。

他沈吟一下,“父皇的病怎麽樣?”

這大臣憤憤地說:“皇上病了許久,只見賢王一個人,其他人根本不允許進去探望。大家私下都猜疑,是不是……”

唐疏夜制止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沒錯,他亦有猜疑。皇上的病來勢洶洶且很突然,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預兆。早在好幾個月前,他們便敏銳地察覺到皇上情緒的變化,整個人變得有些暴躁易怒,同往日的形象大有不同。

而賢王卻逐漸逐漸討得了皇上的信任。齊王被發配遠地除非急召不得踏入京城,太子自從一只眼瞎了之後便仿佛游魂一般把自己關在東宮,再沒有出來過。他自己也被賢王找了個借口壓住不批上朝,整個興元王朝幾乎就被他一人把控住了。

這病,定不是什麽普通的病,且一定和賢王有關。

應該是他落了毒。

只是現在除了賢王無人可以近得了皇上的身。哪怕給皇上看病的太醫,也是賢王的黨羽,更別說如果這一切本就是他有心為之,那……

根本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唐疏夜心下亦是憂懼,但這件事,他們很難找到突破口。

要想徹底扳倒賢王,除了他們必須聚齊足夠的軍隊後備,同樣還有各黨派必須齊心,只是如今由於賢王的恐怖手段蔓延全城,只怕其他人不一定願意配合。

更別說對於百姓來講,今天誰做皇帝,明天誰做臣子,是誰不是誰,也沒甚麽所謂。

但賢王的為人尚且沒有被大眾所知,待到將來他當真坐上那個位置,天下人也免不了遭殃。

然而最壞的情況遠不止於此。

這日,有人上奏,南國舉兵侵入北國邊境,已經突破了三道防線。邊關獨木難支,請求中|央支援。這個消息有如一枚炸雷一般在朝上迅速傳開,一時間內憂外患,人心惶惶。

賢王自己是不可能帶兵出征的,眼下派出禦林軍和十幾萬戰士上前線,自然還需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表率。

帶兵的是當年跟著皇帝陛下出戰的老將軍,頗有威信。只是確然還需一個人跟著。為了多方面的原因,或是因為賢王要留有後手怕別人造反為他人做嫁衣,或是因為這樣可以順水推舟,萬一情況不妙也可推出去做棄子。

他把目標放在了唐稚身上。

如今唐稚早已長成獨當一面的少年,雖新婚不久但於政事上十分勤勉,據他府上的人講,幾乎很少回來,多半是在辦公的地方度過每一日。

賢王私心裏對唐稚並不怎麽忌憚。在他看來,唐稚不過就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處事性子又偏偏像了他的那個刻板四哥去,手段心計遠比不上他,做一枚棄子倒是很合適他的結局。

或許這也是當時其他皇子倒臺之時,他卻獨獨幸免的原因,多半也是賢王不怎麽稀得對付他。

要想把握皇權,光憑一腔熱血自是不夠。

賢王在朝上任命了唐稚做副將軍協助出戰。他果然沒有拒絕,悶聲應下就領了命。大軍三日之後便於護城河邊出發。

唐稚下了朝,因為即將要出征邊關的緣故,有些東西還要回去收拾,猶豫了一下便還是回了府上。

他成婚之後便住在了城中某一處近郊,環境幽靜無人打擾。他雖不想回來,但畢竟是成了婚的人,宮裏不能再住,唐紜那裏更不合適,她同李琦訂婚之後,過不了幾日也要搬出去了。

府裏很安靜,唐稚沒有請多少下人服侍,大部分都是聞玥帶過來的陪嫁丫鬟。那些小丫頭們懵懵懂懂也知道這兩夫妻形同陌路,更知唐稚婚後性子大變,陰陰沈沈,是以哪裏敢在府裏放肆招惹他,一聽他回來了便悉數躲進了屋。

唐稚和聞玥不同房,他們兩個自從婚宴上走完流程之後便也很少見面,唐稚壓根就不想回來這個地方。但今次事出有因,他還需回來收拾,順帶囑咐一下管家一些瑣事。

他帶上了門。這間屋子很久沒回來了,桌上還是很幹凈沒有灰塵,想是管家吩咐下人每日給他打掃房間,就連窗臺上的花花草草都猶帶了些水珠,應該是剛剛澆過水。

床榻也很整潔。一切都很新,就像是才裝潢不久的房子。

唐稚默然片刻,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句話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又換了一身衫。看樣子聞玥不在府裏,他正猶豫要不要今晚就睡在這裏,多日來處理政務,在那邊支的小床只是為了湊合用的,設施簡陋,有時候睡得硌著疼,這時門卻被人朝裏推開。他擡眼看去,卻是聞玥。

聞玥似乎也沒想到唐稚會在這裏。她一身橘紅色華服,頭發以一根蝴蝶釵挽起,手中拿著一塊像是抹布一樣的帕子,倒與她雍容華貴的打扮不甚相襯。此刻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處,好像嚇了一跳似的。

唐稚面色一沈,想也沒想就說道:“出去。”

聞玥面上青一陣白一陣,囁嚅道:“你怎麽……回來了?”

唐稚冷冷地看著她,“與你有關系?”

難得見一面,卻還是他的冷臉。聞玥心中難受,捏著帕子的白皙手指有些局促地縮了縮,她微微低下了頭,解釋道:“我來,給你打掃一下。”

唐稚怒極反笑,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眼神不屑,冷嘲道:“我可不敢麻煩聞大小姐。”

成婚幾月,從沒見過唐稚一次好臉。更沒見他笑過一次。她好聲好氣,他卻冷言冷語。

聞玥垂在身側的手有些發抖,緊緊攥住那塊帕子。不知為何,眼前卻閃回多年前他還是個小小少年的時候,在酒肆鋪頭外,纏著那個風情萬種的女子,笑得又是無賴又是寵溺。她不由心下刺痛,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抑或是積攢起來的怨氣,她猛地擡起頭牢牢盯著他說:“唐稚!我們可是夫妻,你說話用得著這麽夾槍帶棒的嗎?”

她原以為二人結婚,終有一日他會看到她的好,終有一日兩人的關系能破冰,可是……

唐稚聞言,冷冷地睨她一會兒,唇角勾起一抹笑,眼裏閃過一絲報覆的快意,他俯身微微離她近了點,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你說的,我們這一世,註定要綁在一起!”

那就一起,互相恨著吧!

宮裏,皇上的寢殿。

賢王站在床側,打量著床上的人。渾濁的呼吸,合不攏的眼皮,滿面的皺紋,無一不在昭示著,他生命的透支。

皇上就快不行了。

這一天,總算要被他等到了。

屋子裏很安靜,除了他們兩個人沒有別人。一向近身伺候的李公公也被他遣了出去。

如今,再沒有人可以阻止他。

賢王微笑著,慢慢從懷裏摸出一副手套,從容不迫地套上。跟著,又拿起桌上的藥碗,走近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語聲溫和,“父皇,該用藥了。”

皇上眼皮顫動,唇色蒼白沒有血色,甚至還起了幹皮,與數月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皇帝陛下大相徑庭。

賢王也沒有催,就這樣靜靜看著。

這時皇上卻突然睜開了些眼皮,目光渾濁地望著茫茫空氣,口唇上下開合,“水,水……”

賢王只把藥碗遞過去,柔聲說:“父皇,先喝藥。”

跟著便一下一下灌進去。很快,那藥碗裏的湯藥便見了底。他把空碗隨意地放在桌上,然後扶起床上喘著氣的皇帝,讓他靠在床頭,絲毫不介意近身的時候從皇帝身上傳來的腐爛氣息和難聞的臭味,“父皇,怎麽樣?”

皇帝的面色果真好了些,說話也利索多了,神志更清醒了不少,認出了眼前的人,“聿兒,你來,所為何事?”

賢王微微一笑,右手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純黑的手套皮質光澤皆是上乘,他微微低了頭,望住手套上折射出來的人影,和那隱約的幽深目光,緩緩地說:“父皇,有消息了。”

皇帝一怔,看向他,“你是說……”

“沒錯,當年的木偶一族,又現世了。”

☆、冰棺

江月白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你說什麽?”

程瑤雙神色自然地說:“全城通緝啊,據說皇上一定要找出這個木偶族人,貼了幾十張告示在城墻呢。”

皇帝知道了?

不,不對,一定是賢王,這個關頭,只有他……

可是他是怎麽知道的?

江月白又驚又疑,今晨她本打算從後門離開,但程瑤雙突然帶來了這個爆炸性的消息,一下子把她炸得不知所措。

局面很明顯,賢王想逼她現身。

皇帝當年就是為了木偶巫術才舉兵滅了誅天寨,眼下被他知道當今世上竟還有當年的後人,絕對不會放過她。

到時大家都得被連累,江月白咬咬牙,但任賢王魚肉也不是她的性格,現在只能先回去清水再做打算,只是在走之前……

江月白拉住程瑤雙的胳膊,問道:“天縱的……屍身在哪?”

程瑤雙低著頭沈默片刻,說:“跟我來。”

兩人一路來到一間很不起眼的鋪頭。裏面環境很清凈,沒什麽人,老板似乎認得程瑤雙,與她們打了個招呼。程瑤雙一路行到一間隱蔽的房間裏,不知按動了哪裏的機關,眼前的書架被自中間分成兩邊,赫然現出一架長長的梯子。

這間鋪子,竟然還有暗格。

兩人小心地順著梯子下去,又走過回環的樓梯,好像是一個地下室,溫度驟然下降,整個空間就連空氣都似乎冷凝了一般。

程瑤雙早有準備,拿了兩件外套,二人穿上。跟著來到最裏面的一間石室,石門“吱呀”轉動,發出轟隆隆的聲音。空氣中濺起了一些塵土,二人均低下頭去掩住口鼻。

待塵埃落定,江月白擡眼瞧去,只見正中間擺著一口冰棺,通體晶瑩,正散發著縷縷寒氣,不斷蒸騰變化。

她迫不及待要走上前去。斜刺裏卻伸出一只胳膊擋住她,她看去,卻是藍衣束發的李寒星,面色嚴肅地看著二人,“他不見了。”

程瑤雙瞠大眸子,失聲道:“怎麽回事?你不是一直在這裏嗎?”

李寒星搖了搖頭道:“對方人數眾多,且當中有個人武功古怪,我不敵……”

話未說完,程瑤雙已經甩開她的手,沖了出去。

江月白雖心中生恨,但好歹殘餘了一絲理智,“我怕她失控……”

李寒星冷聲說:“因我而起,我去看著她。”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跟了出去。

江月白默然上前,伸出手去觸碰那晶瑩剔透的冰棺。

這裏溫度本就低,指尖觸到那堅硬的實體,寒氣瞬間侵入,似乎馬上就要把她凍住,但她還是沒有舍得離開。

原來他出來之後,就一直待在這裏。

這裏這麽冷,這麽冰,也不知他住得慣不慣。

他那麽講究的人,這裏清凈無人攪擾,一室冷寂,正合他的性格。

江月白慢慢蹲下身,靠在上面,那逼人的寒氣讓她愈發不願意清醒。她想在這裏同他說說話。

“你在那邊過得還好嗎?”

“說好了一起出去,你又食言了。”

“你怎麽那麽傻,明明……明明可以不來,還要騙我……”

她喃喃地,面色平靜,眼神卻有些恍惚,似乎想要從這蒸騰的寒氣中,看到那些過往。

無論她再怎麽自言自語,他都不會回來了。

也不會跟她搭話了。

他屍骨未寒,那些人就又把屍體搶走……

江月白心裏清楚,賢王是為了逼她,包括木偶人的消息,定也是他放出去的。

可是他未免也欺人太甚。人都走了還要別人不得安生……江月白轉眼看向那口冰棺。裏面還擺著一束白菊。似乎永遠停留在了盛開的時刻。她的眼中再度現出那一絲若有似無的癲狂來。

不是想逼她出來嗎,好,那就同歸於盡!

江月白站起身。石門未完全關閉,身後響起腳步聲,她沒多想,只以為是程瑤雙又回來了,“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回他的身體。”

身後頓了片刻,響起的卻是另一把聲音,“哦?想為他報仇?”

江月白冷冷看去。是陳白筱。

後面還跟著一個身影。她定定站在那裏,見那二人走了過來,謝風輕仍舊一身白衣,一雙眸子掃過來的時候不帶任何停留。

她悄悄捏起拳頭,“你來做什麽?”

陳白筱挑眉,瞥了一眼身側的謝風輕,“來看你怎麽給他送終。”

江月白想到了什麽,沈聲說:“是你做的?”

陳白筱沒有否認,在石室裏踱了一圈,滿意地看著那口空了的冰棺,“小小回禮,不成敬意。”

江月白腦中千回百轉,想了無數個辦法,但是無論如何,此時此刻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陳白筱武功高強,她沒有內力,也沒有武器在身邊。在場唯有一個謝風輕,卻未必會幫她。

陳白筱無謂地順了一下發絲,不再看她,卻是轉頭看向謝風輕,“冷不冷?”

謝風輕答道:“不冷。”

江月白在原地看著,這才發現謝風輕目光柔順,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深處是隱隱的茫然和空洞,陳白筱問什麽他答什麽,有些機械。

她擋在陳白筱面前,質問道:“你對他做了什麽?”

陳白筱輕笑一聲,“他失憶了,什麽也不記得了。”

失憶?

江月白震驚地看向謝風輕。他並不看她,目光微微低垂著,不置一語,全不似往日游刃有餘氣定神閑的他。

他怎麽會失憶?

江月白腦中亂作一團。南國大沼澤發生的事又一幕幕回轉。那時,他們兩個人在那個山坡療傷休養,她本以為那時他已經回應了她,可是後來從思考空間出來以後,他就笑著同她分別,跟陳白筱回去了。

為什麽?

那時,那時……

他輕輕攬過她的肩,心跳微弱,嘴角猶有血跡,口中卻近乎耳語呢喃:“小江,堅持住……我們終將會迎來黎明。”

所以,他才答應了陳白筱的要求。

他一早知道陳白筱會來。在思考空間裏同她談的條件,應該不外乎是——

放了她和盛天縱,還有唐疏夜的解藥。

一件兩件,全是她的心事。

他就這樣同陳白筱做了交易。出來以後,他笑得那樣輕松,“小江,再見。”

那時,他的心臟離體已經很久。

江月白怔怔地看著他。他坦然地回望了她一眼,沒有任何情緒和感情,又別開。

你口中所說的,黎明,到底是什麽?

最終的黎明,又何時來臨?

江月白閉上眼睛。

陳白筱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巧笑道:“哦對了。你應該還不知道,前些日子唐疏夜經歷了什麽。”

江月白心下一震,面無表情地說:“你做了什麽?”

陳白筱莞爾一笑,在她身邊慢慢踱了一圈,尾音輕快上揚,“你知道了,你存在的意義就是幫我摧毀他,讓他愛上你,再給他以最大的絕望……”

“第一步你完成得很好,不過婦人之仁,我便親自出手,幫你演完這一場大戲。”

她微微湊近了江月白,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孔對峙,“我對他說,你從來都沒有愛過他,半點都沒有。”

“你猜,他什麽反應?”

江月白緊緊地盯著她。

“他真的是愛慘了你,哈哈哈哈哈!那麽絕望傷心的一個人,最後還是來救了你,哈哈哈哈哈!”

空曠寂靜的房間裏響起她大力的鼓掌聲,“真是精彩!”

“我就是想看到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明明心痛得都要滴血,甚至不惜自殘讓自己清醒,知道你心有所屬,還是放心不下,哈哈哈哈哈!”

“他到底還是放心不下你,江月白,可你又做了些什麽呢?”

她一雙瞳眸鎖住江月白,再度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紅唇微張,聲音卻是冷清,更甚過這一室不斷變化的冰寒之氣。“看到他如此隱忍痛苦的樣子,我真是太開心了,哪怕一刀殺了他都不及這樣讓我開心!”

江月白冷冷地看著她,不閃也不避。平靜的面具下,卻是一副痛苦扭曲的靈魂。

原來,在她被綁走的那一晚,發生了這樣的事……

那時,他該有多痛苦?

哪怕心痛得要死掉,還是冷靜地做了部署,帶了禁衛軍來救人。之後她醒轉,他還是如同沒事人一樣安慰她,陪伴她。她拿出那封和離書後,他眼中那一抹隱忍的深痛更像是一把利刃,同時割裂了兩個人。

她又一次傷害了他。

江月白向後退了半步。

瘋了,都瘋了。

眼前突然浮現出了一些從未見過的畫面。他背脊僵直,站在那裏,面色灰敗,一副心灰若死的模樣,高大的背影看上去竟有些頹然的佝僂,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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