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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新王妃敗!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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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之間遭受了什麽重大打擊一樣。

那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顫抖,不受控制地。像是誰的心,在寂靜的夜裏,打破,碎裂。

下一刻,是他眼圈血紅,躺在地上,身邊酒壺四散,目光空洞,露出來的小臂上是一道道刀痕。有的結了血痂,有的還在細細密密往外冒。觸目驚心。

再下一刻,是她醒了之後,她發了瘋一般詢問盛天縱的下落,推開他的手,不顧一切地奔向門外。

那雙黑眸裏,是不能言語的溫柔,痛苦的隱忍,故作若無其事的平靜。

她回來,他選擇什麽都不講。把所有的事都盡數吞進了心裏。哪怕她心有誤會,也不做解釋。

一向堅強的他,這一次,竟然也選擇了逃避。

陳白筱哈哈大笑,眸中現了一絲瘋狂和嗜血,再也不看跌坐在地的江月白,轉身向石室外走去,“恨嗎?那就來吧,我在皇宮等你。”

“當今世上最後一個木偶,你猜,那狗皇帝會對你做什麽?”

兩人走了出去。她靠在墻上,望向二人出去的方向,眼前似乎還留有那一抹潔白的衣角。

你說的黎明,它真的會來嗎?

☆、和離

江月白回去之後,程瑤雙還沒回來。

她坐在院中,看著草木掩映之下的中心小亭。他們曾在那裏笑鬧。如今已是人去樓空。在的人身不由已,不在的人黃土一抔。

物是人非。

那個歡樂的元日,竟然是最齊人的一刻。

唐稚出征的日子到了,臨行前夜來向他們辭別。

此次一去,再見便不知何年何月。賢王的心思他們兩個豈會不懂。只是唐稚一方面是聖命難違,一方面是不願與聞玥兩兩相對,只怕也不會輕易回來了。

江月白望著眼前已長得高過她一頭的少年,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鼻酸。當年的奶娃娃終於長成了。只是成長所要付出的代價未免殘酷。

他身著鎧甲,暗紅戰袍在風裏獵獵作響,單膝跪地,聲音清朗:“五皇子唐稚,特前來向四哥四嫂、皇姐和李琦哥辭行!”

唐紜和李琦坐在兩側。唐紜的身體好了許多,身邊有李琦悉心照顧,不似過去那般弱不禁風,亦成長了不少,此刻眼圈微紅,卻仍微笑著扶起他,“去了邊關,得閑便向我們通書信,可記住了?”

唐稚無奈一笑,年輕英俊的臉龐上閃過一絲羞窘,“知道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江月白伸手幫他整了整鎧甲外袍,仰頭笑道:“在我們眼裏你永遠都是小孩。”

唐稚笑笑不語,看向唐疏夜,“四哥。”

唐疏夜點點頭,單手輕支著下頜,思忖一下說道:“這次一去,先別回來。”

唐稚微微一楞,“四哥,萬一父皇這邊……”

唐疏夜沈聲說:“皇城馬上變天,你記住,拿好兵符,等信號。”

幾人都楞住。連日來賢王的一系列操作和身體每況愈下的皇帝無一不是一支預防針,擺明了接下來所有事都是為了他即將上位鋪路,現在除非皇帝身體好轉,否則還有誰能阻止他?

唐稚望住唐疏夜,似乎懂了那暗含的意思,鄭重地頷首,語聲前所未有的堅定:“放心,四哥,臣弟必不負重托!”

江月白微微低了頭,似乎心有別的計較。

幾人各又囑咐了他幾句。唐稚起身準備離開,銀盔之下露出來的眼睛卻不由自主望向了眾人身後的黑暗,似乎還想要見一位什麽人。

江月白垂下眼。這世間所有事,無一不是求而不得。

他望了許久,終沒等到他想見的人。

良久,唐稚開口,語聲艱澀,“四嫂,天縱哥他……我可還能再見上一面?”

江月白搖搖頭說:“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去看。”

唐疏夜也知道了盛天縱屍首不見的事實,兩人均默契地瞞住了他。眼下這個關頭,還是先不要打草驚蛇節外生枝的好。

鬧得滿城風雨的木偶族人現身一事,幾乎家家戶戶門前都貼上了告示。沒有畫像,是懸賞告示,鼓勵大家檢舉,卻沒有明指出是哪個人。

江月白也不知道賢王此舉是何意,既然放出了消息,又為何不直接帶她走?

是他享受玩貓捉老鼠的快感,抑或,他還不知她的真實身份?

這個消息,究竟是陳白筱放出來的,還是賢王要詐她上鉤的陰謀?

但現在她還走不得,程瑤雙尚未回來,一些後事她還沒安排好。

夜已深,她卻還坐在房外的走廊裏,看著天上那一輪彎月。院中月光傾灑,一片靜謐。

前方等待著她的,是什麽呢?

她不能連累身邊人。只待處理好盛天縱的屍身,她便要入宮赴會。

身邊響起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多年來一起生活的默契,他的腳步聲她再熟悉不過。

唐疏夜在她身旁坐下,江月白側頭笑道:“還不睡?”

他也微微一笑,看向天上的月亮。夜風吹拂,這難得的獨處一刻讓他的心異常地平靜。“我在想,怎麽才能讓你不要走。”

江月白立時楞住,“你……”

他的嘴角猶帶了一絲笑意未褪,“你要進宮,應下二哥的要求,是不是?”

江月白有些慌亂地別開眼睛,不知他幾時知道的,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微風環繞二人,送來些許草木清香。還有獨屬於這清涼夜色的寧靜。唐疏夜笑了一下,輕聲說:“我都有查過好多書……其實,是不是人類又有什麽緊要,我知你一直是你罷了。”

江月白默然。

原來有些事,無論如何掩飾隱瞞,到底還是不能當做真的無事發生。

他知道了她是木偶人的事實,卻似乎並不怎麽在意的樣子,倒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默了一會兒她說:“對不起。”

這一句對不起,包含了太多情緒,太多的事,或是二人多年來經歷的事,或是她對自己身份的痛苦,或是……

對於無法回應他的愧疚。

他都曾有對她講那句對不起,同樣的覆雜,同樣的痛苦。

多年前二人相遇之時,又有沒有想過有這一天,戲劇性的開場,然後悲劇性的收場呢?

唐疏夜閉了閉眼,眼底映出些光,“是你沒得選罷了。”

誰人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呢?

但是,亦可決定自己要成為什麽樣的人。

夜風一直吹。兩人無言相對一會兒,心裏都是前所未有的靜謐與平和。亦知過了這一夜,即將要面對的是什麽。唐疏夜在懷裏摸索一陣,拿出一樣東西遞給她,“看看。”

江月白接過,打開。居然是她那份和離書。下面已經簽好了他的名字,筆鋒遒勁淩厲,只那最後一筆,尾巴處有些歪斜。像是昭示了字跡主人的心緒。

她默然片刻,心中百轉千回,最終微微哽咽了一下,鄭重地說了聲:“謝謝。”

謝謝你的好。謝謝你的成全。

唐疏夜卻是朗朗一笑,硬挺俊朗的側臉線條有些柔和,一雙星目璀璨,像是盈滿了天上皎潔的月光,凝著她,輕輕說:“謝就不必……你這麽客氣,我會後悔的。”

夜風吹起她的如水青絲。從那紛飛的黑發間,他分明瞧見了,她低垂了眼。他卻又是微微抿唇,扯開一抹完美的弧度,“我講笑的。”

江月白手指一顫。片刻,也跟著笑了。

是日。

她等了又等,終於等得程瑤雙回來。她回來的時候滿臉臟汙,頭發散作一團,衣服都有些破爛開線了,哪裏還有半分紅顏禍水的模樣。江月白忙扶她回屋,見身後無人,問道:“李寒星呢?”

程瑤雙連飲了兩杯涼茶,皺眉道:“她怎麽了?”

江月白心下一驚,她竟是不知李寒星也跟著去了,“她去找你,你沒見著她?”

程瑤雙搖頭,然後喘了一下氣說:“情況太覆雜,總之,現在,盛公子的身體回來了……在冰棺……”

江月白咬唇,似乎做了一個什麽決定,說:“現在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不然永遠會被他們捉到把柄。”

程瑤雙一楞,“你的意思?”

“……火化。”

程瑤雙枯坐在房中,美艷的面容上是深深的疲倦。事情終要有個了結。

過了大半日,江月白回來了,手中捧著一個小小的罐子。

程瑤雙站起身來。

她自然知道裏面裝著什麽。

她擡眼看去,只見江月白面色平靜,雙眼卻微微紅腫了,想是剛剛哭過,眼下有一圈青黑。下巴則越發尖巧,長長的衣衫掛在身上,宛若一個飄蕩的游魂。

她把手中的瓷罐輕輕放在桌上。明明心裏難過得要命,還是反過來故作鎮靜地安慰程瑤雙道:“我看著他們,一點點把他火化的……他走得很安靜,一點沒有痛苦。”

程瑤雙靠在她身上,雙手環住她的腰,忍了這麽多日的眼淚終於如泉湧般,沾濕了江月白的衣裳。

要強如她,竟也在人前落下淚來。

那個孤傲神秘的男人,就這樣輕飄飄地走了。

那個小小的藍色瓷罐,裝著一個人,兩顆心,一起埋葬了。

他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是一處極為偏僻的宅子,門口沒有任何牌匾或是什麽能彰顯主人身份的東西。江月白踏了進去。

這裏已是一座空宅。

這便是之前賢王綁架她的地方。她同唐疏夜兩人查了許久才查到這裏,所有下人仆從不是死在了那場大火裏,就是被賢王抹殺,總之是空無一人,人去樓空。

最後一面,江月白還想見見小翠。她不確定,小翠到底死了沒有。

縱然她出賣了她,縱然直到最後她都沒有出面救下盛天縱,但到底,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的好朋友。

她還是放心不下。

若是她真的死了,那麽走之前,來祭奠一下,算是為了這段情誼的作別,還有她淒苦曲折的一生,多少也是因為她。

一個多月無人打理,院中雜草都生得高了幾分。地上到處都是被砸爛的盆栽,花盆摔得四分五裂,泥土遍地,有的瓷片上還沾了血跡。

她眉心一跳。進去了,挨個打開每一間房查看。全都沒有人,連具屍體都沒有。死寂得可怕。

還剩之前她被關的那間房她沒去。江月白推開門,走了進去。

還是她和盛天縱被帶走之前的擺設位置,一點沒動。江月白立在窗前,感受著那時他的位置,還有他的話,“別忘了,那次我們兩個雪崩後尚且不死,今次也一定可以走出去。”

她微微一笑,對著空氣自語道:“最後一次作弄我,都不能裝得像一點。”

無人回應。

她默不作聲地吸了吸鼻子。是她嘴硬,其實,他的演技多好啊。騙過了那時的她,騙過了所有人。

依然是什麽都沒有,她轉身打算出去。那一剎那卻好像福至心靈一般,生生定住。她之前換衫的那個抽屜,她還沒有看過。

江月白走過去,打開那個櫃子,伸手進去摸了一下,頓住。裏面有一封信。

她抽出來,打開,上面赫然寫著:月白親啟。

在腦海中對比了一下之前在賢王府藏書閣見到的那個字跡,她可以肯定,這是小翠寫的。

她是否早知她會來?

耳邊仿佛又回響起那日二人單獨在房中,小翠笑著說:“你也別忘了,柳暗花明。”

江月白捧著信,急急轉身,四處看了一下。沒有人。

她不在。

再低頭看手中的信箋,有些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似乎是時間緊急的緣故,但並不影響閱讀。

“月白親啟——”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而你應該活著出去了,畢竟是老娘冒死給四殿下放風的,你可千萬記得欠了我人情啊!”

“他那個人呢,多疑得很。只有這樣做,我才能讓他相信,我是真的出賣了你。我把你的信上交給了他,再口傳你的情書,這才瞞過了他——不對,瞞不了他的,四殿下帶兵,他必定知道是我搞鬼。他不會放過我的。”

“你的那封信,唉喲,我背了好多遍,你知道我沒念過書,還要背誦你那肉麻兮兮的情信,要命!時間太緊,生怕給你少說一個字,連累你夫妻倆的感情,我豈不是千古罪人?”

“是不是被我嚇了一大跳!怎麽樣,我的演技還不錯吧?到底是在賢王手下茍活到今日——昨日的人,沒兩把刷子真的不行。”

“你呢,是鬥不過他的,洗洗睡吧。雞蛋碰石頭胳膊擰大腿,當你貓啊九條命?”

“不過你竟然不信我,還是有點讓我傷心的,我就權當是你認可我的演技嘍!說不定下一世,我還挺有做戲子的天分。”

“總之,你出去之後就和四殿下好好生活吧,別想著什麽覆仇,不現實!”

“再不濟也得活著,記住了!”

“有一件事吧,我還挺不好意思說的。這麽多年了,我心裏咋還就想著那個人呢?唉,被他出賣搞到今天這個地步,算我咎由自取。你可別重蹈我的覆轍。”

…………

後面的字跡看不太清了,被淚水打濕,墨水暈染,變得面目全非。

她看著看著,眼前突然浮現一副畫面。熊熊烈火中,小翠倒在地上,嘴角掛著一抹虛弱的笑意,沒有血色的唇嚅動,她湊近了去聽,方知她說的是:“林書匠,下一世,再也不見了。”

江月白緩緩地、緩緩地闔上眼睛。

記住了,月白,柳暗花明!

回去的路上,原來貼著的告示突然全部都不見了。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是,真的能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嗎?

大夢一場,孰真孰假?

她拉住過路的一個買菜大嬸,問她關於那告示的事情,大嬸後仰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小姑娘,你還不知道啊?那被通緝的木偶人已經被抓進宮了,所以告示不就撤了唄!”

另外一個過路爺叔附和道:“是啊是啊,聽說這個更厲害,是通曉木偶巫術的後人吶!”

☆、赴會

江月白趕到宮裏的時候,只有一個念頭:救出他。

這分明就是陳白筱的詭計。她本設下陷阱引她入甕,誰知道謝風輕也進去了。

陳白筱沒有害謝風輕的道理,她百般手段不過是為了讓他失憶,好忘記同江月白的一切,誰知本來是沖著她來的,謝風輕為何會被抓進宮中?

立政殿外的太監攔著不讓她見皇上。江月白沒有令牌也沒有口信,他們自然不會放她進去。

江月白百般懇求,那些太監都不為所動,只翻來覆去重覆著一句話,“四皇妃請回。”

她冷冷地看著他們,“我就是你們要抓的木偶。來啊,把我關起來啊!”

幾個太監對視一眼,為難地說:“四皇妃,還是請您先回去……”

江月白嘶聲大喊道:“我就是你們要找的木偶人!放我進去!”

那邊聽見動靜的禦林軍走過來,皺眉道:“發生了什麽?”

眾位太監唯唯諾諾地低頭回道:“四皇妃她,她……”

他們本想說她瘋了。這位禦林軍轉頭打量江月白一眼,“四皇妃?”

江月白更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看他的裝扮服飾,還有腰間的玉佩,於是江月白冷笑道:“沒記錯的話,你是守衛西門的吳統領。這個時間,你不在西門巡邏,到內庭來做什麽?”

吳統領面色一變,眉宇間閃過一絲殺氣,對著身後某個方向做了個手勢,“來人,把她抓起來!”

不知從哪裏來的一群禦林軍圍了過來,扭住江月白。她怒瞪向吳統領,憎聲道:“你想造反?”

吳統領仰頭陰狠一笑,“四皇妃,既然這麽想和那個妖怪關在一起,就進去吧!哈哈哈哈!”

這裏不是江月白之前待過的那個京城天牢。而就在皇宮裏某處地下,像是刑訊室的一個地方。空間不大,她被幾個士兵押著進去。很快牢房落了鎖。她朝裏看去,地上坐靠著一個人,雙手都被銬著,白衣不再整潔,黑發遮住面龐,似乎睡著了。

江月白走過去,試探性地拍了一下他,“謝風輕?”

他微微一動,似乎醒轉過來。江月白這才發現他胸口處全是血汙,頸間也有傷痕,不免大驚失色,緊緊攥住他的胳膊連聲問道:“你怎麽樣?他們把你怎麽了?”

謝風輕望她許久,輕笑一聲,“我沒事。”

他這般神情語氣,江月白呆呆看他,“你……不是失憶了嗎?”

他挑眉,瀟灑地舒展了一下雙腿,靠在墻上,睨著她笑說:“是啊,失憶了,這不又想起來該進來救你了。”

救她?

電光火石之間,她突然明白,原來從頭到尾他們要抓的就是她,他不過是替下了她的名頭進來,一命換一命罷了!

江月白也顧不上仔細問他到底是真的失憶,還是為了放松陳白筱的警惕所配合的手段,只一勁捶他,怒聲道:“你是不是瘋了?賢王不過要對付我罷了,你摻和什麽!”

謝風輕笑著搖搖頭,摸了摸她的發頂,“他們兩個聯手了,你逃不過的。”

江月白心下震驚,賢王和陳白筱竟然是一夥的,聯手做局,請君入甕!

賢王要的是那個皇位,而陳白筱要的是當今皇上的覆滅,兩人同目標共敵人,自然可以互通有無沆瀣一氣。

江月白恨聲道:“我絕不會妥協!”

今次哪怕是她死在這裏,都一定要拖賢王落馬。為了所有無辜死去的人,為了她的朋友親人,為了告訴所有人,命運可以改變,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不會是那塊任人宰割的魚肉。

謝風輕側手摩挲了一下她的臉頰,動作溫柔,“聽話,一會兒會有人來安排你出去。”

江月白瞪大眼睛,“我不走!”

他無奈一笑,咳嗽起來。卻好像止不住一樣,愈發咳得厲害,最後竟咳出一團黑乎乎的血來。江月白急忙伸手要去止住那血,他微微別開了,“沒用的,這是混合了各種的毒藥,解都沒得解。”

江月白使勁迫使他轉過頭來看著她,“是陳白筱做的?”

說罷,又低下頭湊過去聽他的心跳,檢查他的心臟是否又離了體。

謝風輕卻不答,看著她半晌,突然說:“發生了這麽多事,你有沒有恨過我?”

江月白心中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她口中道:“恨,恨死了!所以我告訴你,你必須活著,好好活著!”

他一雙澄澈的桃花眼望過來,“傻孩子。”

江月白心中警惕早有準備,馬上別開了眼不去看他,“你休想再讓我忘記!”

她不會再給他這個機會。

沈默了良久,那邊傳來他略帶無奈的聲音,尾音淺淺,“好了,我沒想過那麽做。”

他長臂一伸,把江月白攬入懷中。她固執地仰頭,“真沒想過?還是被我戳穿了才改口?”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深深鎖住她,眼角眉梢都浸染了一絲沈沈的溫柔。眼尾那一粒小小的黑痣漸漸淡了,他眼中是柔波浮沈,微笑的時候便不見了那絲若有似無的無情味道。

他攬住她,緊了緊手臂。江月白伏在他胸口,聽著那略慢而沈篤的心跳,鼻端是熟悉的冷清味道。她緩緩閉上眼睛。

謝風輕看著她,一瞬不瞬,“真想就這樣和我死在一起?”

江月白往他懷裏縮了縮,“不後悔。”

他笑起來。末了,只說了一句:“好吧。”

二人在這裏昏暗的地下室待了不知多久,有人進來,打開了那把門鎖。江月白本已睡得迷迷糊糊,這時見他們似乎要帶人出去,有些緊張起來。謝風輕拖住她的手掌心低聲說:“待會兒見到什麽都別害怕。”

江月白做出一個苦瓜臉:“有沒有這麽嚴重,不說還好,說了我不是更怕了!”

來人把他們兩個帶出去。三人一路沈默前行,走進了另一間地下室。

甫一進去,江月白就被眼前的場景嚇住了——

裏面擺著兩張床,不似一般家裏睡覺的床,底板更高。幾個身著白衣的人蒙著下半張臉,手上皆戴著白色手套,自顧自地在做手中的活。江月白看去,只見一張高臺上放著好幾個鐵盤,裏面都是一些冷冰冰的工具器械。其中一人用一個銀筷一樣的東西捏起一件物什,房間裏唯一的小窗打進來一絲月光,借著那慘白晦暗的光線,江月白終於看清,是一塊細細的人骨!

她緊緊捂住嘴巴。

一股寒意自腳底沖起,瞬間蔓延全身上下,連血液都冰冷了。這間令人毛骨悚然的地下室,原來是用來做人體實驗的!

屋子裏除了這些白衣人,還有一個人。角落裏支著一把太妃椅,皇帝坐在那裏,渾濁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裏很明顯。他咳嗽著,眼珠卻一直追隨著這些白衣人,眼中現出一絲不同尋常的狂熱來。

那個帶他們進來的人不知何時退了出去。大門“啪”地一聲,被鎖上了。

皇帝移開視線,朝他們兩人看來,慢慢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你們來了。”

江月白死死拉著謝風輕的手,心跳幾乎就要停止——皇帝竟是想要生生解剖他二人!

瘋子,都瘋了,江月白拉住謝風輕慢慢向後退,想要摸到門栓出去。

斜刺裏一個人影出來,一把長劍擱在她脖頸上,“安分點。”

這個昏暗而藏汙納垢的地下室裏,還有多少人躲在暗中?

江月白悚然一驚,小心地後退著,背後汗毛直豎,額前滴下大顆汗珠。

皇帝坐在那裏,身形動都沒有動,只顫顫巍巍地說:“開始吧。”

幾個白衣人停下手中活事,走了過來。江月白咬牙把謝風輕護在身後,沖著那邊皇帝的方向大喊道:“父皇,父皇!你不記得了,我是月白!”

皇帝渾濁的眼珠有一絲停滯,眼中現了些掙紮和片刻的清醒,有些猶豫地說:“……月白?”

江月白瘋狂點頭。皇帝的病來得蹊蹺,早前見他情緒突然變得暴躁易怒就應該發現異常才對,眼下他完全被賢王控制,只是一個中了毒的失了智的老人,渾渾噩噩。且剛剛看過去以他的身體狀態和精神狀態,看樣子是命不久矣了。

就在江月白以為皇帝醒轉了的時候,他突然面色一變,伸出枯瘦的手指顫顫指著他們道:“捉住他們!他們是木偶!”

白衣人得了命令,馬上走過來,江月白心中絕望,一只手無力地護住身後的謝風輕。難道今天他們二人真的要被別人開刀切割?

這時,謝風輕卻突然開口道:“放她走,我做你的試驗品。”

皇帝疑惑地看著他,“你又是誰?”

謝風輕道:“當今世上唯一一個通曉木偶巫術的人。”

皇帝眼中現出驚喜之色,竟像個孩子一般拍起手來叫好道:“好,好,就從他開始!”

謝風輕推開江月白,走上前去。

江月白心跳如雷,想也不想地撲上去拉他,背後全是冷汗,手上還蹭到了之前他胸口的血跡,此刻顫抖著,她嘶吼道:“你瘋了,回來!”

這裏的人根本就不會放他們活著出去。

謝風輕不理她,江月白咬牙從背後抱住他,對幾個圍過來的白衣人道:“他不是木偶,他是人!別被他騙了!”

然後瘋了一般把他向後推去,其中一個白衣人已經碰到她的衣裳,面無表情地像提一只兔子一樣抓著她的後頸把她提起來。她雙腳離地,無助的撲騰著,她這段時間清減了許多,此刻被人生生地提在手上,脖頸撕裂一般地疼痛,連掙紮的氣力都沒有了。

謝風輕眼中一寒,身形鬼魅,左手捏訣在空中畫印,眾人都沒看清他是怎麽出手的,只見風起,他整個人淩空閃身,一手攬過江月白的腰,一手掐住那人的喉嚨,用力一折。空氣中響起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皮肉斷裂聲,那人應聲倒地,已然斷了氣。

江月白被他抱著,心中一喜。依他的能力,就算受了重傷,這裏這麽多人應該不是他的對手——

還未來得及揚起的笑容消失在了風裏,謝風輕微微彎了腰,猛地吐出了一大口濃黑的血來。

江月白楞在原地。

是之前他說的那個混合了的無解毒藥!

原來,在她還沒來之前,他們對他的試驗已經開始了……

後面白衣人腳步聲響起。謝風輕抱起她,飛起踢倒幾個撲過來的白衣人,腳尖使力踢起一個受傷的白衣人猛地向門上撞去,連著狠狠撞擊了好幾次,生生將那人撞得內臟破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臭味。謝風輕以衣袖掩住她的口鼻,從那被撞出來的洞窟中飛了出去。

☆、最後

立政殿。

外面開始落雨。夜色深沈,仿佛極暗之地,沒有一絲光亮。弦月被厚厚的烏雲遮住。無星無月,只有漆黑一片的蒼穹,要把這地上人間吞噬。

殿內很安靜。燭火微搖,空氣裏有殘餘的香片味道,淡淡的,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藥味。

賢王立在一張八仙桌前,戴著黑色的手套,微微彎了腰去觸那桌椅上的雕花紋路。

這張桌子,曾經是南國進貢的。那時南國獻上了好多好東西,大部分是給了太子,還有一部分給了他和齊王兩個,唐疏夜同唐稚多半是什麽也沒拿。

那時他總以為自己還有機會,可是……

可是那一天,皇帝病重,開始吐血。一切都是他的手筆。從幾年前就開始習慣了在他的膳食裏落毒。

皇帝憐惜他幼年大病一場落下個口吃的毛病,平日也對他諸多照拂,這樣當然還不夠。他要的不是別人的愛,而是手中握得住的權力。

那才是最實在的東西。

他掀開簾子走了進去。皇帝在咳血。他確然時日無多。

一切都是他精心布下的計劃。有哪一樣不是按著他的意願一步步來的?

包括他自己扮了十幾年的癡傻,又哪裏是別人陷害。不過是他自己為求自保,當年處決了那幾個後妃,再無一人知道真相,他便可以一面躲在幕後,做那操縱人心的人,一面博取同情,洗脫嫌疑。

其實太子的腿疾又怎會是意外呢?

他那個大哥啊,賢王的面上露出一絲懷念的淺笑,他千不該萬不該的,就是信了他。把信任交給一個隨時會反捅你一刀的兄弟,這樣的蠢人,又何須仁慈。

所以他們最終都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賢王慢慢坐下。想象著當日在皇帝床前,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他居高臨下地睨著,突然生出了一個想法,想要看看他心中的人選是誰。

雖然一切都已成定局。他註定會成為最後的贏家。可是在這之前,他卻是也想瞧瞧看的,想看看如果一切還未發生,命運的選擇會是降臨在誰的頭上。

皇帝已神志不清,口中說著胡話。他從容不迫地走過去,在他枕頭下摸了一摸,抽出一卷聖旨來。

那時皇帝已經自知活不過多久,一早草擬了一份繼位遺旨,就放在枕下。

他打開一看,將要勾起的笑容瞬時僵在嘴邊。

原來到最後,父皇都沒有選擇他。

他的心裏,總還想著那個人。一個早已被踢出局的人。

憑什麽?

憑什麽他做了那麽多,到最後,還是得不到?

他才是最應該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

賢王不緊不慢地抽走了聖旨。掏出火折子,一點一點看它慢慢燒掉。然後換了一份也是早都寫好的聖旨,從容不迫地放回原位。

有時候命運不選擇你,那就由你來選擇命運。

他單手支著下巴,優雅地疊起雙腿,雙眼微闔,右手尾指輕敲桌面,口中還哼起小曲來,靜靜聽著殿外的雨聲。

他在等著,等那最後一刻的來臨。

雨聲越發急促。這個已到初冬的季節突然落起瓢潑大雨,劈裏啪啦的雨點砸在屋頂房梁。大雨傾盆,雨聲密集,如同遠方的千軍萬馬,還有隱隱的呼喝和廝殺聲,腳下的地面似乎都開始震動起來。

再一細聽,又仿佛只是雨聲,什麽也聽不到了。

殿門忽然被大力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他一身黑衣勁服,面容沈肅,硬朗英挺的輪廓在身後雨夜裏顯得愈發清晰。他全身濕透,頭發都在不停地滴水,整個人卻不見一絲狼狽,自有一種清朗卓然的氣度。

賢王好整以暇地坐著,挑眉笑道:“四弟,擅闖立政殿,你想逼宮?”

唐疏夜沈著臉不答,忽然從腰間抽出一把長劍來,劍尖穩穩地指著賢王的眉心,“二哥,你還要執迷不悟!”

“好像執迷不悟的人是四弟你,”賢王無謂地聳聳肩,“帶著佩劍上朝,意欲何為?”

唐疏夜望著他,突然笑了一聲,緩緩放下劍。口中卻緩緩喚道:“大嫂。”

賢王面色一沈。

殿外又進來一個女子,妝容有些花了,眼線暈開在眼尾,有些狼狽的模樣,往日雍容華貴的樣子不覆。她死死盯著賢王,眼中是無盡的恨意,“唐聿!你當初怎麽說的?事成之後,扶我為後,小人之言,言而無信!”

太子妃歇斯底裏,捂住胸口喘著氣,仿佛淬了毒的眼神直直地刺進了賢王對眼。頭發散亂,繡鞋鞋面上全是汙泥,想是頭先在雨中奔跑所致。

賢王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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