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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新王妃敗!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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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也是整個寨子的長老,在沒人可以傳承的情況下由女兒來繼承也是正常。

陳白筱似乎說到傷心處,面上各色情緒交雜,漸漸激動起來,“只要後日,你也能做出木偶人來,我報仇的日子就不遠了!我要那狗皇帝血債血償!”

謝風輕頓了一下,“你不是同他的兒子……”

陳白筱打斷他的話,嘴角撇出冷漠的弧度,眼神也沈了下來。“你說他啊。當日,不知是誰洩露了我族人通木偶人之術,被那狗皇帝知道了,舉兵進犯,我滿門皆滅,和他再無可能!”

江月白聽著,結合起其他人那裏聽來的往事,原是北國皇帝因為不知從哪裏聽到的,苗疆某處有人精通制作木偶,大約是起了貪婪之心,想要找到該族的人,最好是捉來那些會木偶之術的。最後沒有談攏,一怒之下制造了誅天寨慘案。

而陳白筱之所以會逃脫……江月白想,大約是那時她還在北國跟唐疏夜在一起,是以幸免於難。後來聽說此事,便是拋下唐疏夜返回苗疆,之後便是現在所看到的事了。

這木偶巫術之所以會被大巫師列為禁術不可流傳,也是出於倫理道德的考慮吧,江月白看了看自己,有些恍惚。

她這樣的木偶,真的和常人無異。能走能跑,會說會笑,要是真被某國皇帝奪走作了戰爭作用……

那簡直就是行走的戰爭機器。

江月白不敢想,若是真有人將此術一代一代流傳下去,被掌權者批量制造出一個個與常人無異的人偶,不僅外表看來沒有任何異常,甚至完全聽從主人的命令不需要思想,這個世界最終會變得怎麽樣真的不得而知。

但顯然像謝風輕這樣的人偶是無比精美強大異常的。聽他們的談話,卻不是誅天寨中人人識得木偶巫術。

且,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得出這樣,被他們稱作高級人偶的。

陳白筱得了自己的父親大巫師的真傳,尚且做出來成堆的失敗品,而像謝風輕這樣,甚至隱隱超脫了她控制的木偶,能誕生於世不可不謂之是天時地利人和,占盡巧合。

眼下看著陳白筱的話他雖會聽,但顯然是有自己的考慮的。而陳白筱卻也似乎有所顧忌。應該還有什麽事存在使得她對這個自己親手制造出來的人偶有所忌憚。

而如今,這個木偶,竟然也學會只有誅天寨族人才通曉的木偶巫術。木偶要制造木偶……

那便是她吧?

一個被人用巫術練造出來的的人偶,竟然也生出了正常人所擁有的一切。甚至可以超過主人,做出自己的作品!

的確如同陳白筱所講,謝風輕於她而言是一個極其精美的作品。或是藝術品。

而現在的她,原來還沒有“出生”啊。

江月白自嘲地一笑。

那談話的兩人毫無所覺。或許是因為在夢裏,她初初知曉時的憤怒、不敢置信、崩潰,似乎好了,她甚至都可以對著自己自嘲兩聲。你不過是一個木偶,連正常人都算不上,還在乎那麽多呢?

她看向那邊坐在陳白筱身旁的謝風輕。年輕的面龐上很沈靜,眉眼之間甚至有些乖巧,好看的桃花眼澄澈清透,一如今日。

他原來也是木偶啊。

他是陳白筱無數失敗品後最成功的木偶人。他武功強大,又聽話,芝蘭玉樹,俊美無儔,這樣一個看似完美無瑕的人,卻只是一個木偶。

難怪,當年在通往無極宮的地道裏她聽到他的心跳,比常人微弱。

難怪,在無極宮下,真話之泉對他們兩個都不起作用。

難怪,他說他,無父無母。

難怪,他的手指總是冰涼。

難怪,他常常微笑,但眼尾卻是無情的樣子。

他是木偶。他也同她一樣,是不能愛人的啊。

江月白有些恍惚起來,耳邊又回蕩起他的話。眼前是他溫柔帶笑的樣子,殘忍地揭開了這個血淋淋的事實,來安慰她。

“……這個世界上,還有第二個木偶。”

他告訴她,原來她不是異類。

她有同伴的。

他們兩個,是當今世上僅存的一雙木偶人。

他們是最後的同類。他們有相同的隱疾。他們有不堪的過往。

可她還是不可抑制地愛上了他。哪怕所有人都說木偶人不會愛人。可她還是陷進去,生出了意志,掙脫了控制。或許也因為她愛上的不是別人,而是另一個木偶人。

她會陪著他的。

江月白突然這樣想著。她會陪著他。

眼前場景逆轉。是一間很小很破的房間。只有一張堅硬粗糙的木板床,床上躺著一個女子。

她有著同陳白筱一樣的臉。只是更年輕,更小一些,輪廓也更柔和。

謝風輕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她。也不說話,也不動。就那樣面色平靜地看著她。

女孩醒了,目光有些茫然。她似乎不記得自己叫什麽,茫茫然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再看了看面前的男子,“你是誰?”

謝風輕沒有回答。她又問了一句:“我叫什麽?”

“叫什麽,”他真的歪頭認真地想了一想,突然失笑,笑起來有幾分少年人的清朗,“好問題,我想想。”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那就喚江月白吧。”

身後房門打開,進來的人是陳白筱。她看了看床上躺著的少女,“你真的做到了……”

這個她最得意的作品,這個不亞於她的木偶人竟然有著遠超於常人的水平,只用了小半年,就真的做出來這樣一個與她的外表無二的木偶!

陳白筱又驚又喜地看著他,目光深處卻漸漸起了一絲擔憂和忌憚。

他很快就要脫離控制了。

場景再次逆轉。似乎已經過了些年月,那女孩大了些,同謝風輕甚是親近,走到哪裏都要纏著他。

他也不拒絕,這片小小天地中,兩人就如此作伴。

女孩愛鬧,生性調皮,總會作弄謝風輕。他有時候拿她沒辦法,便開玩笑要把她交給陳白筱治治,女孩馬上認慫,她對這個女子總是有些畏懼。

時間一天天過去。她由初時的懵懂無知漸漸知了世事,還這樣纏著謝風輕,陳白筱一一看在眼裏。

有一天她突然對他說頭疼,他便伸手給她揉揉,女孩撒嬌道:“我總覺得我最近老忘事。”

謝風輕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總有一天,你也會忘了我的。”

女孩一驚坐了起來,“不會!”

江月白在一旁看得有些眩暈。眼前變作了陳白筱和謝風輕在談話,那女孩不見了。陳白筱說:“你最好不要跟她走太近,你知道她之後是做什麽用的。”

謝風輕沒有回話。他自然知道,從一開始她要他定把那人偶的面容做的和她一模一樣開始,他就知道。

她要利用這個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偶,回去北國報覆那個皇帝的兒子,她的舊日戀人。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們站在木屋外面,裏面女孩躺在床上安睡。

是陳白筱的聲音,“該動手了,時機差不多成熟了。”

謝風輕看了一眼裏屋,“你真的要這樣做嗎?她還不夠火候,做不到的。”

陳白筱哼了一聲擡頭看向他的下巴,“你舍不得?”

謝風輕沒有回答。只是那眼中卻現出了一點憐憫。

陳白筱眼神沈暗。她就知道,遲早有一天謝風輕會不聽她的控制。他那個人無情無心,在她刻意的暴力美學渲染下反而越現出善良的本性,他本不該止步於此,他的實力足夠跟她一起開辟新的世界。可他該死的善良和軟弱,只能讓他止步於此了。

她心裏輕蔑冷哼,面上卻說:“我不會忘了我的承諾,到你三十歲那天我會放你走。但你,也要遵守和我的約定。”

眼前這個木偶人的確是她最得意的作品。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卻也是最失敗的。

過去做出來那些破銅爛鐵雖然低級,但無一例外聽她的指揮。而謝風輕雖然各個方面都極其優秀,卻逐漸脫離了她所設計的軌道。他太聰明了,他的降臨本就是各種巧合匯聚而成,他的能力思想已經遠超於一個提線木偶的範圍。總有一天他會離開她。

為了以防對她背叛,她自然也是留有後手的。

要說謝風輕身上唯一的缺憾,便是他的心臟。現在裝在他身體裏的,不過是一條起著類似作用的振心蠱在運轉罷了。真正決定他生死的心臟,在煉制木偶時所必須的給予生命的東西,在她手上。

只要有一天他掙脫她的控制,她便會將這東西毀滅。

江月白在兩人身邊沈默地看著。她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一切的故事由此開始。

謝風輕走了進去,在女孩頭頂摩挲著,口中念念有詞。不一會兒她醒了過來,只見謝風輕在她床頭,一雙清澈的桃花眼望住她。

女孩坐起身,笑道:“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叫醒我。”

他望住她,深深的,一眨不眨。女孩似乎也動彈不得的樣子怔怔看著他。

那雙本是澄澈清透的眸子驟然起了變化。一條暗流出現,漩渦翻湧般要把她牢牢地吸住,那是江月白再熟悉不過的。他左手覆在她手面上,“……小江,忘了所有,忘了之前的一切,記住我說的。”

忘了所有,記住我說的。

那時,他要她忘了什麽,又要她記住什麽?

女孩似乎想要掙紮,但終究沒能掙開。

江月白看著看著,眼淚終於不受控地落了下來。

☆、塵封

江月白猛地驚醒。

不是夢。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夢。

她都想起來了,全部都想起來了。

那些所有的,被塵封的往事!

她從有了記憶起,身邊的世界裏就只有謝風輕和陳白筱。陳白筱不怎麽理她,且自打她被制造出來以後,陳白筱在她面前永遠都是那樣的裝扮。鬥笠面紗,看不到面容。

想是那時候起陳白筱對她的情感一定很覆雜。一方面還要靠她去幫她完成覆仇大業,一方面又憎她的出現,從此讓陳白筱再不能以真正面貌出現於世,覺得她奪走了她的一切吧。

就是這樣矛盾的情緒,她一面教江月白各種藥學的知識和道理,一面卻不怎麽喜歡她,每次見她都是異常冷漠的樣子。

她的出世沒得選擇。這或許就是她的命運。

江月白突然沒那麽憎恨了。她到現在能安安穩穩活這麽多年或許已經是上天的恩賜,她不應該要求更多。

如果說今後的人生還有什麽是未完的,她想,她還是要回到清水老家去。就算是被人強行塞進來的虛假記憶,她還是想要回去。那裏有她最開始的快樂和朋友。哪怕那根本就不是她的家。

還是想要回去的。

他們的紛紛擾擾,她亦不想再管。她不會完成陳白筱的陰謀。陳白筱為了向北國皇帝覆仇,精心策劃到這一步,唐疏夜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環。

覆仇……

江月白倏地想到了還在昏迷當中的唐疏夜。那老大夫說他身上的花息毒來自苗疆大沼澤,那麽……

會不會就是陳白筱做的?

她已經下手了?

江月白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她要回去,要阻止這一切的發生。所有的事因她而起,也理當由她而結束。

這時一旁卻伸出只手來扶住她。她一驚看去,這才發現自己還在之前的地方,而謝風輕已經換回了白衣,下擺整潔,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他面色平靜,江月白卻知道,他真的是受了很重的傷。

當年兩人還在那個深山老林裏的時候,她癡癡傻傻,不懂生而為人的處世道理,就只纏住他。他亦會教她很多知識,她也知道陳白筱一直不喜謝風輕和她走近。那是一種奇怪的危機感和占有欲,江月白當年雖年少無知,但卻也感覺得到的。

而她有時候見著謝風輕同陳白筱相處,那是一個很任性而為的女子,總會提出一些過分的要求,但謝風輕也不會反駁她,只是微笑著照做。

直到有一天她偷聽到,陳白筱回來之後面色不豫,冷聲說:“你為什麽不讓我殺了那個人?”

謝風輕微微笑著,“他本不該死,自然不必殺。”

陳白筱哼了一聲說:“怎麽不該死?他沖撞了我,你看到了!”

謝風輕低了低眼,長睫遮住了眼裏的暗流湧動,“可你也殺了他的仆從。”

陳白筱被他的態度氣到,她似乎很容易發火的樣子,脾氣很暴躁,“婦人之仁!”

那時候江月白雖還懵懵懂懂,卻似乎也聽得明,也敏感地發現,雖然表面上看起來謝風輕什麽都聽她的,但也未必是真心。她發現很多時候他也不讚同陳白筱的做法,只是不知道迫於什麽原因沒有講出來。

而陳白筱亦不會對他太過分,至少不會像對江月白一般對他那樣冷臉。

他們之間有一種微妙的主從關系。

明明陳白筱才是做出謝風輕這個人偶的主人,但事實上是,她更需要聽從於謝風輕。

那時的江月白還不太明了。而她也不會懂謝風輕對她的態度反覆是為了什麽。每個人都這樣矛盾。

江月白靜靜地看著面前的他。如今再一次二人相對,她已經想起了所有的過往,現在的二人之間就像是重新再認識了一遍一樣,在江月白想起所有,和經歷了那麽多之後。

那是一種很覆雜的情感。初時她知道真相,氣憤、不敢置信、痛苦、瀕臨崩潰,那是一種世界觀都要崩塌了的感覺,她本以為自己的人生都是由自己做主,沒想到到頭來卻全是別人手中棋子的一部分。她以為的偶然全都是必然,這怎會讓她不崩潰?

可是找回了記憶,想起了往事,她卻好像平靜了很多。

她不再是當年那個懵懂無知的女孩了。一路走來,冷眼見過的,親身經歷的,太多的無奈,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求而不得,她已明白有些事情或有註定一說,有些事情發生了就再難挽回。

她該成長了。她還有自己必須去擔負的責任。

江月白輕輕地拿下他扣在她手腕的手。她要回去了。她必須得救回唐疏夜,還有生死未蔔的盛天縱。

謝風輕側轉了身子,看她,“你回去哪裏?”

江月白低聲說:“唐疏夜中毒了,盛天縱也消失不見。我得去救他們。”

他眸子微微緊了緊,從剛才到現在雖然一直都是神態自若的樣子,可面色依舊是有些灰白。他的心臟離體應該很久了,如今還能這樣和她說話不過是強撐著罷了。

江月白面色動容,一直想要努力維持的冷漠外殼終於裂了縫,“你打算怎麽辦?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謝風輕莞爾,“你不生我氣了。”

江月白板著臉說:“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思說這些?”

他卻不以為意,面上現出點感慨的神色,低聲說:“她到底,也是給了我一條生命。”

江月白一楞。

他們兩個不都是這樣嗎,不由自己選擇的生命,和不被祝福的出生,一經誕於世便背負起了覆仇的命運。

但到底是給了一條生命。江月白自嘲著,哪怕是一條賤命,都應該感恩。

他們是木偶,卻重情重義,又哪裏不如那些世上的走肉行屍呢?

大巫師或許擔心木偶將來會被作為交戰的戰爭機器才將此巫術封禁,可是……

木偶人真的就不能為世人所容麽?

謝風輕是個木偶,可他卻善良過人類陳白筱。他尚且有憐憫之心,而暴戾冷酷的陳白筱,成日沈浸在報仇雪恨的怨憤裏,那些往日裏被唐疏夜描繪的美好品質已經徹底消逝了。如今的她早已被仇恨控制,比起所謂的木偶來更要危險。

那些術法巫術本沒有錯。不過險惡的是人心罷了。

世人以為木偶人就該當被人操縱著活著,可卻沒想到這些人偶卻有情有義,好過那些浪蕩浮游於世間的人類。

江月白的面色也有些慘白,卻也只能強迫著自己收拾好心情繼續出發,眼下還有一些硬仗必須得打。她望住同樣虛弱過往日的謝風輕,柔軟的眼裏是難得的鄭重和堅定,低低地說:“我們都得好好地挺住,活下去。”

她不會再一心求死,她不應再選擇逃避下去。這個世界還有很多地方她沒去過,還有好多美食她沒吃過,還有好多人她沒見過。她如何就能這樣輕易地死了呢?

她要證明給世人看,證明給自己看。哪怕是不堪如木偶人,也是可以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生活的。

誰說他們就一定要依附於那些人類呢?

他們都要向前走,遠離這道深不見底的深淵。

凝望得久了,一不小心就會被那黑暗抓住。人雖然依舊在懸崖邊站著,可事實上,已經被命運暗中調換了位置。

深淵底下其實什麽都沒有。

人們凝望的,是自己內心深處的欲望啊。

他澄澈的桃花眼望住她,輕輕攬過她。江月白沒有拒絕。他們或許都需要靜一靜。

江月白伏在他懷裏,嗅著那股讓人安心的冷清味道,“你打算怎麽拿回你的心臟?是不是已經離體很久了?”

謝風輕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在思考空間裏,被她拿去了,是以你才在那霧林裏見到我。”

思考空間無色無形,顧名思義本是大巫師用來懲罰不聽話的族人,讓其到裏面思過用的。而陳白筱後來拿返記載所有巫術禁術的圖譜之後,漸漸把這思考空間完善得更加強大。

如果被推到她布下的現在這個思考空間裏,一來可能此人根本就意識不到自己已經踏進了思考空間的範圍,二來裏面就是一個無人的正常世界,除非空間主人拉其他人進來,否則最後就可能會由孤獨癥起誘發心理疾病而死。

江月白不由一笑。那時的他果然不是幻覺。

她下意識地也摸上自己的胸口。心跳不若他的緩慢,但不知道是她的心理暗示還是事實如此,她也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些慢。

謝風輕看穿她的想法,“你的心是由我血煉而成的,她不知道。”

看他像個惡作劇的小孩一樣笑起來,江月白微微一怔。所以,陳白筱才控制不了她,要對謝風輕下手?

江月白掐了掐手心,正色道:“總之,我們要快點找到她,不然你真的會死的。”

雖然現在還有振心蠱在裏面茍延殘喘,陳白筱為了利用他們暫時也不會真的殺掉他,只是這時間一點一點拖下去,他的情況終究很危險。

謝風輕不置可否地笑笑。

眼神錯開她,看向天邊。很晴朗。

她應該快來了。

謝風輕摸了摸她的下巴,像逗小貓一樣,“你說唐疏夜中了什麽毒?”

江月白蹙眉,“據說是花息毒,我也是聽說只在這邊生長才過來的。”

他點點頭,“還能撐一段時間,別擔心。”

江月白初初以為他在說他自己,反應了一會兒才知道他在講唐疏夜,這樣的話聽得她心裏微微一沈。她敏銳得察覺到,他似乎仍然是有意無意地推開她。

恢覆記憶的她已經不敢再像以前一樣問出口那些話。開玩笑也說不出口。她是真的恐懼,擔心說出來之後,就會永遠地失去。

他真的做得到,她毫不懷疑。

心裏自然也是明了的,她對他的情感她早已確定,而他,可以對她百般好,而那裏面就是沒有愛。

她也不怨。至少,他們可以在最後的時日相伴。

謝風輕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她的下巴,聲音有些低沈,“小江,記住我說的。”

江月白一怔。

記住我說的。

他要她,記住些什麽?

“小江,堅持住,”他仍攬著她在懷裏,左手摩挲著她光滑的下巴,右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上,沒有看她,嗓音平緩,又清冷,近乎於耳語,“……我們終將會迎來最終的黎明。”

江月白心裏漸漸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他即刻推開了她,起身。有什麽東西應聲而破,像是一個皂角泡泡一樣,輕輕地被風吹得碎掉。

身後傳來一聲冷笑,江月白背脊挺得僵直。是陳白筱。

她來到兩人面前,看了一眼江月白,口中的話卻是對著謝風輕說的,“我真是沒想到,你的思考空間竟大到將整座山都包圍住了。”

江月白又驚又疑,他們,剛剛是在謝風輕的思考空間裏?

謝風輕不甚正經地一笑,有些吊兒郎當的樣子,“你也不賴,同我預想的分毫不差。”

陳白筱面色微沈,卻意外地沒有說什麽刻薄的話語。江月白緊盯著她,毫不退讓,“盛天縱呢?”

陳白筱翻起眼皮看她,竟真的答道:“他早就出來了,你以為我能困得住他。”

然後不再看江月白,對著謝風輕說道:“我知道你特地設下思考空間在這裏等我,但我不想讓不相幹的人知道,進去說吧。”

謝風輕莞爾一笑,“如你所願。”

他全程都沒有再看江月白一眼。陳白筱雙手畫訣,又是輕微的泡泡一樣的聲音,兩人似乎進入了一個無聲的世界。江月白從外面看來沒有任何異常,只是聽不到裏面人的說話。

他們走得遠了些,江月白只能看到兩人的背影。

她有些疲憊,蹲下身子,闔上了眼睛。

☆、訂婚

不知過了多久,江月白覺得自己就要睡著了,泡泡碎裂,兩人似乎由真空又出現在了她的視線範圍內。

江月白顫顫巍巍站起身。蹲得久了,不僅膝蓋發麻,就連腦袋都有些暈暈的。

那兩人走過來,陳白筱劈手從袖子中扔過來一個東西,江月白本能地接住,聽到她說:“給唐疏夜服下,兩個時辰之內就能醒過來。”

江月白打開手掌一看,果然是用布巾包好的一粒小小的藥丸。

那毒果然是她下的,不過她竟然真的願意把解藥給她,倒出乎於江月白的意料之外。

眼下盛天縱也有了消息,唐疏夜即將醒過來,江月白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漸漸回落,再看向陳白筱,“他的心臟呢?”

陳白筱冷笑了一聲,“你看他還像是哪裏不適的樣子嗎?”

江月白看向謝風輕。他的面色果然比之前好了些,唇色也恢覆了,正微微笑著,眼神有些疏離。

她突然就有了一種不安的感覺。

從剛剛陳白筱到了此地就開始的一種預感。她遙遙望住謝風輕,“你好些了嗎?我們走吧。”

謝風輕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抱歉,我不能和你走。”

江月白楞楞站在原地。陳白筱鼻子裏哼了哼,揚起下巴看她,“他自然不能和你走,他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怎麽能叫一點關系都沒有呢,江月白默默想著。

世界上再沒有人於她是這樣的親密關系。

陳白筱看她低頭不語的樣子,惡意一笑,眼睛卻是冷的,“你不會以為他對你好是愛你吧?可笑!那都是因為你的臉,一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

江月白低著頭不吭聲。謝風輕仍然微笑著站在那邊,並不反駁。

是啊,他怎會真的愛她。是她自作多情。

她不該貪心地要求那麽多啊。

他對她是很好了。已經夠了。之後的路她會一個人,堅強地走下去。

“那麽,”江月白擡起頭來,勉力扯出一個笑容,“再見。”

此間事了,就會結束。

她救回唐疏夜,解決完所有的事情,他們的恩怨與她無關,從此就是天涯陌路人,再也不相見了。

她也要過回自己的生活了。

謝風輕亦微笑回應,“再見。”

陳白筱面色不耐,“走吧,何必多說。”

於是兩人就轉身走了,江月白默默地瞧著他修長的背影,也掉轉頭走了。

回到北國,回到京城,去解決未竟的那些事情。

然後,開始新的生活吧!

讓時間來沖洗這一切。她有自己的責任要抗,至於有些事情,沒有什麽過不去的。

過著過著,就過去了。

獨自一人茫茫然走下山坡,這裏沒有了陳白筱,她心裏總算放心了點。至少沒有這個年紀輕輕巫術邪詭的人作亂,她的人身安全得到了保障。

誰知道她會不會突然“哐”一聲從天而降給她砸下一個思考空間,在她根本毫無所覺的情況下走入無人世界,最後豈不是死得莫名其妙。

江月白邊走邊自我調侃,但一方面出去萬一也要遇到那毒霧該怎麽辦,一時也是犯難。

走了許久都沒有人影。本來這也正常,大沼澤裏面除了誅天寨便沒有其他宗族居住了,陳白筱走了只剩她一個人也正常。可是有了之前的預想,便怎麽看怎麽覺得眼前的場景有些瘆人。

不會,真的搞到陳白筱的思考空間裏了吧?

江月白心中哀嚎,不是吧大姐,你走都走了還不放我離開這個鬼地方?

思考空間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這個人本身他很可能壓根不知道自己踏進誰的思考空間範圍裏了,除非被主人發現踢出來。

江月白膽戰心驚地走著,就在這時,好像聽到了些什麽細微響動,沙沙的聲音。

她馬上草木皆兵地站住。本來江月白的耳力又不若那些習武之人強勁,但此時她太過敏感,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聽得見似的。

這時從旁伸過來一只手拍了下她的肩膀,“找什麽?”

江月白猝不及防嚇得“啊”一聲尖叫,盛天縱不耐地便要捂她的口,“喊什麽喊什麽,能不能行了!”

她這才堪堪止住叫聲。驚魂甫定,原來是之前被拖下那血紅河道的盛天縱,於是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末了還猶豫地說了一句,“我怎麽覺著你衣服也換了?”

這裏就是個空城,哪來的集市鋪面給他買衣服穿?

盛天縱哼哼兩聲,“我在城外買的,等了你一天一夜,這不進來尋你麽。”

江月白聽後一驚,“你都進出兩次了?”

他面色微沈地嗯了一聲,“要不是那個女人說她身上有你要的東西,我早殺了她了。”

這兩人多年前就結下仇恨,加上他和江月白此前在誅天寨後山遭她暗算,聽他這樣講必然又是起了齟齬。江月白心下暗嘆,終是擡手拍了拍他的背脊,以示安撫,“眼下她為了報仇什麽都做得出來,還是不要貿然惹她的好。”

她不是盛天縱,自然不能輕飄飄地勸他放下。但從私心裏來說,她確實不希望這般冤冤相報之下,盛天縱也變成陳白筱那樣的人。

盛天縱面色不愉,“得了得了,提起她我就煩,那河水腥得很,真是晦氣!”

江月白聽了之後反而忍不住笑出聲,他抱怨歸抱怨,其實並不會真的如他嘴上所說要去殺了陳白筱。如今的他比初見時那個陰晴不定冷酷無比的他,似乎要溫情許多。

他們所有人都在這麽些年裏,慢慢做出了改變。或是因為一些事,或是因為一些人。

盛天縱見她還在一旁偷笑,一雙笑眼彎彎,秋水盈盈望住他,他不由擡手輕巧地扣住她的下頜,微微湊近了些,邪邪一笑道:“笑什麽?”

江月白馬上求饒,“不笑了,再也不笑了!”

盛天縱噙著笑放開了她,“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了?”

江月白點頭,“這可是救命藥,此行總算不虛。”

雖然,也知道了一些殘酷的真相。

江月白不願再細想。盛天縱已然敏感地察覺到她情緒的低落,俯身細細地觀察著她的面部表情,口中道:“不開心?”

她不知道該怎麽說,盛天縱不一定會理解她,而她,也不應該把不知情的他牽扯進來。

於是江月白只笑說:“你屬狗的,鼻子這麽靈。”

盛天縱卻不怎麽笑,上下打量她一眼,難得認真地下結論,“你有事瞞著我。”

江月白頓了好久,看他的神色依然認真,幾縷銀發落到了身前,看著看著,終於慢慢地開口說道:“如果我說,我說……我不是一個正常人,你會信嗎?”

見他上下唇張合似要說話,江月白馬上又補充道:“是真的,很認真的在說的那種,如果是你,你會怎麽辦?”

盛天縱面色微怔,然後說:“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只當你是你罷了。”

繼而大手一撈帶起她,“廢話這麽多,走了!”

江月白不滿又被他像夾布娃娃一樣在天上吃風,“你下次起飛前能不能打聲招呼?”

盛天縱不耐地敲了一下她的額頭,學著她之前的話還了回來,“你屬猴子的,話這麽多。”

江月白不甘示弱地反駁道:“誰說猴子就話多?反正狗鼻子靈!”

他滿不在乎地說:“是嘛,那你就是承認屬猴了。”

江月白咬牙:“盛天縱!”

兩人之後倒是沒遇上那毒霧迷障,也不知道盛天縱用了什麽辦法,又搞來了一輛十成新的豪華軟轎載二人回去。

江月白舒舒服服地坐著,心中腹誹,有錢能使鬼推磨。

終於返回北國京城境內,這才知道出了大事。

這會兒除夕年節已過,兩人去了南國到現在差不多折騰了一個月的時間。二月初春寒料峭,兩人將將從南國回來,身上的衣服還是苗疆當地的服飾,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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