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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新王妃敗!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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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還有些冷,忙找了間鋪子進去換衫。

就在兩人各自挑好了衣服打算買單的時候,江月白卻聽到後進來的兩個女子談話中提及什麽“五殿下”、“訂婚”的字眼,忙豎起耳朵聽。聽了個七七八八,聽得卻是有些雲裏霧裏,於是上前問道:“不好意思二位……你們剛才所講的是不是說,五殿下訂婚了?”

其中一名長發女子說:“是啊是啊,你不是本地人嗎?前些日子宮中除夕大宴,皇上親口應下的婚事。”

那另一位的短發女子粗粗掃了江月白一眼,也點點頭附和說道:“看姑娘你莫不是南國人?這可是這段時間的頭號大事啊,京城沒有人不知道的。”

江月白深深蹙起眉。

唐稚訂婚?

還是皇帝親封的婚事?

於是她又陪著笑臉問道:“是啊我剛剛才從外地回來呢,那麽請問可知道對方是哪家姑娘呀?”

兩位女子相視一眼道:“可不是就那聞家的大小姐,聽說還是今年殿試女子第一,擢升女官了呢!”

聞家大小姐?可是幾年前,同唐稚傳出過緋聞的那個聞玥?

可是唐稚不是說,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嗎?

而且,他心裏一直掛住程瑤雙,她走之前那段時日見著他,他看著程瑤雙的眼神只差魂兒沒跟著跑了。這樣深的迷戀,怎會這般快便換轉了人?

又怎會麽這麽突然就訂了婚?

若全部事情都是由皇帝做了主,那麽多門當戶對的姑娘不挑,偏是這個與唐疏夜在書院做過同學的聞玥?

事情真就有這麽巧?

江月白心裏莫名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也說不上來,只能等得見了面再說。

盛天縱也聽到了,挑了挑眉,見江月白一臉凝重,“怎麽,這五殿下結作婚,你又哪門子不高興?”

江月白胡亂地搖了搖頭,“不是,這個女子我聽他提起過,那時候還很是憤懣的樣子,怎麽如今突然就……”

盛天縱倒沒有很在意,拉過她就出了鋪頭,“餓了,吃飯去。”

☆、蘇醒

江月白終於回去了京郊住處。走了月餘,倒沒什麽其他變化,就是房間裏更冷清了些。

回去見著了程瑤雙,難得在白日裏會看到她在家裏,“這幾天辛苦你了。”

程瑤雙誇張地睜大眼睛,“幾天?一個月了姐姐,你再不回來我都瞞不下去了!”

江月白好聲好氣安撫她幾下,一邊向唐疏夜房間走去一邊問道:“他還好吧?有沒有再吐血?”

程瑤雙伸了個懶腰搖頭,“就是睡著,沒別的。”

兩人進去,房間裏的陳設還和她走之前一樣沒有怎麽動過。那長長的白幔也靜靜地垂著,裏面他躺在床榻上。

一切都好像昨天一樣。

江月白沈默著走過去把紗幔拉開了些,從絹帕中拿出那粒藥丸餵他吃下。

程瑤雙在後面看著說:“千裏迢迢去南國就拿回來這麽一粒藥啊?”

江月白扶著他再度躺下,掖好被子,“我也不想,人沒事就行了。”

解藥雖小小的一粒,有用就行了。

如果陳白筱沒有騙她的話那麽兩個時辰之內他就應該醒過來了。江月白總算舒了一口氣,從南國啟程到現在,中間都沒怎麽休息過。眼下唐疏夜應該也救回來了,她也該趁現在去好好睡一覺。

可是那件事她還沒有確定,江月白回身問道:“我回來的路上聽說,唐稚同聞玥訂婚了?”

程瑤雙也微微蹙起了眉,“就前段時間的事了,那時候聽說皇上都被他氣得大發雷霆,還病了。”

江月白驚疑道:“皇上病了?”

這麽大的消息……皇上怎會好端端病了?

唐稚這些時間是朝堂新秀,皇上器重他還來不及,怎會因為這些事情就對他發了一通火,還氣出病來?

程瑤雙似乎也想不通,“聽說皇上這段時間脾氣越來越暴躁了,動不動就發火,那些大臣們也不敢說話,現在宮裏面壓抑得很呢。”

沒想到一朝離開之後回來,就發生這麽多事。

程瑤雙又繼續補充道:“皇上之所以會對唐稚發火,是因為女方家把事情鬧大了,聽說是因為唐稚酒後失德造成的結果,大約兩人沒談攏,女方家裏把事情告到了宮裏。且聞玥本就是今年新進的女官,皇上痛罵了一頓唐稚做出來的好事,做主訂婚了。”

酒後失德?

江月白面色凝重,“是不是唐稚他不願意要違抗聖旨,頂撞了皇上,這才把皇上氣病了?”

程瑤雙點點頭,“我聽來的大致就是這樣,皇上下了旨命他們三月十五訂婚,最晚六月前也要把正式的婚事辦下來。之後我就沒見過唐稚,至於那個聞玥,應該已經被派到皇後宮裏當差了。”

江月白抿唇,這件事似乎有些不對,若唐稚當真做出來酒後失德的事情,那他必須得娶那女子沒得商量,但若這中間有什麽隱情的話……

依她對唐稚的了解,不像是會做出來這種渾事的人。

畢竟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對這孩子的品性習慣還是有了解的。他平日裏飲酒的機會不多,大概也是向他敬重的四哥學習,比少年時候自律多了,應該不會做出來這樣的事情。

在了解到真正的情況之前她還是選擇暫時相信唐稚和自己的判斷,有沒有事得第一時間找到唐稚問一問再說。

畢竟事情發生得也太過突然……

短短一個多月裏,京城就發生了這麽多事,唐疏夜昏迷不醒,唐稚突然宣布被訂婚,皇上又在這檔口病了……

江月白驀地覺得頭疼,有些脫力地坐下來。這件事還是等得唐疏夜醒了之後告訴他,看他是什麽意見。

程瑤雙見她好像很虛弱的樣子,嚇了一跳,“沒事吧,怎麽感覺快暈了一樣?”

江月白勉力擺了擺手,程瑤雙扶著她回到她房間裏,讓她好好休息一下,自己關上房門出去了。

這一下睡著,似乎做了好多好多夢。亂七八糟的,見過的沒見過的,黑白的,彩色的,讓她有些應接不暇。

有她年少時候的,在那不知名的深山老林裏,在那開滿鈴蘭的後山,天地間似乎都回蕩著她的笑聲。她不知在向誰做著鬼臉,“你追不上我!”

然後有誰清冷的聲音,“誰說追不上?”

她馬上就快樂地咯咯笑開,銀鈴一樣清脆。然後跑得更遠、更遠、越來越遠……

那時的她消失了,她變作了另一個世界裏的她。還是那個年齡,時不時地捉弄一下小翠,兩人再一起捉弄別人,或者一起曠工。那好像是她更為清晰的少年時光。

有她在京中牢獄時候的,夜晚寂靜無聲時,她就凝著窗裏透進來的月光,詩興大發,結果被迫越獄,失憶之後初見那人。

有她在無極地宮時候的,李寒星藍衣束發,面色冰冷,卻意外地有些單純,那晚一直送他們出了地宮,指出回去京城的路。

有她婚禮時候的,耳邊是司儀高聲的唱喏,對著皇上皇後,對著天地,兩人一身紅衣相拜。還有眾人的鼓掌聲、談笑聲、碰杯聲……

有她在寧王府時候的,無聊的時候就找來唐稚檢查他的作業,監督他按時上學,有時候和程瑤雙一起欺負他,跟他玩。

有她從雪崩脫險後寄宿農莊時候的,她瞪著床上那安睡的人,縮在角落整晚,第二日醒來脖子都快斷了一樣難受。

有她雨夜不歸在破廟過夜時候的,有人抱攬著她,似乎輕聲在她耳邊說著什麽。

有她得知真相時候的,雙眼猩紅著,絕望著,崩潰著,前所未有的心灰意冷。

有她失去記憶之後的成日裏的不安焦躁,和找回記憶之後的痛苦難過。還有那些人在她耳邊說過的話,一句句,一段段,有安慰她的,有嘲笑她的,有喊她醒來的,有讓她忘記的……

…………

繁雜一片,全是這小半生裏走過的路。

睡了一覺醒來以後,卻不知為何更覺疲憊了些。她整了整儀態,出來一看唐疏夜還沒醒,應該已經過了有兩個時辰才對。

江月白凝眉立在他床前,心裏有些急躁,按說服了解藥,不會不醒的。

可是,給解藥的人是陳白筱,這其中的真實性也許就要打一個折扣。

但江月白倒不願懷疑陳白筱不守信用,她雖性情冷戾且同唐疏夜有過諸多恩怨,但行走江湖的人,總該要講些信用。並且她那樣清高的人,應該也不屑於耍這種把戲。

就這樣想七想八的,床上唐疏夜的手指動了動,眼皮也微微跳動。江月白瞧見,忙彎下身去看。一會兒之後,他翻開了那似乎千斤重的眼皮,一雙星目緩緩看了過來。

江月白心中一喜,急道:“你終於醒了!”

唐疏夜極緩慢地眨了一下眼,似乎不解她為何這樣說,“怎麽了?”

江月白怔住,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很久嗎?

唐疏夜坐了起來。他沒有受傷,只是中了這種讓人一直沈睡下去的毒。這些天裏他基本就是沈睡,中間意識也沒有清醒過,只是感覺睡了很久一樣,還做了好多夢。

江月白擡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溫度正常,“你睡了很久。”

唐疏夜卻是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好像忘了一樣,微蹙了眉頭,“確實好久,我做了很多夢,為何我會睡這麽久?”

江月白頓了一下,還是沒有把實話說出來。要是讓他知道他曾經那樣喜歡過的女孩如今變作滿心滿眼的仇恨,還對他下此毒手,他會受不了的。

於是江月白只說:“沒事了就好,你太累了,身體罷工了。”

唐疏夜蹙緊眉,看了看窗外天色,江月白問道:“是不是餓了?我去叫廚房把菜熱一熱。”

他虛虛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江月白見他剛醒,畢竟睡得久了,身體也不舒服,他翻身下床,走了兩步緩解了一下躺得過久帶來的不適,江月白陪他在院中散了一會兒步。

唐疏夜對自己的身體倒沒怎麽關心,眼下他敏感地發現,江月白哪裏有些變化,但他也說不上來。似乎是心態,似乎是那雙眼睛裏,隱藏著淺淺的一層迷霧。

她有些心事。還有些隱瞞。

兩人慢慢地散著步,江月白見他精神狀態好些,便把這些時間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父皇病了?”和江月白一樣,唐疏夜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也是蹙眉,“這麽些年還真沒見到過父皇病倒的時候。”

江月白也說:“聽說他脾氣越來越不好了,你明日返朝小心一點。”

唐疏夜想著心事,有些默然,“他以前不是這樣的,真不像他。”

江月白只能笑了笑。又說了唐稚的事,唐疏夜沈默了良久沈聲說道:“這孩子自己做出來的事情,自己承擔。”

他們一向都對唐稚很放心,沒想到會做出這樣讓人失望的舉動。

江月白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我們明天去他那裏問問吧,我總覺得不對勁。”

唐疏夜點頭,眉宇深鎖,“父皇在這個時候病了,只怕不是巧合。”

江月白本在想著唐稚的事情,陡然聽他這樣說,心口一跳,驚道:“你是說……”

他沈吟著,“只怕那人等不住,先下手了。”

皇上病倒,如果持續發展一段時間,上不了朝都是可能的。

他年紀大了,發生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

而現在,每個人似乎都很可疑,也不排除有人使出苦肉計避開懷疑的可能……

江月白默然片刻,明了他心中的憂慮。

眼看著皇帝的年齡一日大過一日,那把椅子最終的歸宿該交給誰,各人都有各人的看法。本來被定下來的太子,因為後來眼睛的事情,雪上加霜。而皇上也只字未提之後的安排。他們幾個皇子中間,在塵埃落定之前,或許每個人都有可能。

是以,每個人也都有嫌疑和動機。

而這些日子裏,唐疏夜、齊王都出了事,眼下包括唐稚,甚至因為婚事惹了皇帝不高興,還連帶著皇帝之後的病……

這場皇權之爭,在有心人的推動之下,已然加快了速度,朝向了黑暗中那唯一的目標。

☆、離開

宮中,唐稚的殿內。

他本不打算見任何人的。可是四哥四嫂來了,尤其四哥病了這麽久也沒有上朝,四嫂又去了很遠的外地這當口才回來,他不能不見。

這些日子已有太多事情壓著他喘不過氣來,他第一次感到有一種身心俱疲的感覺。

唐疏夜觀察著他的表情,沈聲說:“聽說你在朝上頂撞父皇,惹他發了那麽大的火?”

唐稚已不是當年那個小孩子要聽自家四哥訓斥,但四哥在他心目中的威嚴,到底令他不由自主低下頭去,“是。”

江月白凝著他,聲音和緩,“出了什麽事?”

唐稚低低地說:“我被人暗算,其實我們兩個人清清白白。聞家來找我一定要我娶他們女兒,我不肯。便告到父皇那裏去了。”

那日之後,聞玥見事態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樣進一步發展,於是狠下心來告訴了自家父母,把整件事添油加醋,甚至顛倒了黑白。自家父母肯定是相信女兒的話,加上那天眾人在酒樓聚會,當晚有不止一個證人可以證明是聞玥扶唐稚上了樓的。是以事情就很明了了,唐稚不甘被人這樣冤枉拿捏,自然是冷著臉拒絕。聞家便把事情弄得滿城風雨,最後幾乎半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人言可畏。外面流言滿天飛,加上聞家又來宮裏找皇上說項,迫於種種壓力,皇上便做出了這個決定。

其實皇上心裏倒也不是不滿意。聞玥出身也算是世家,雖然各種意義上還差一點。但好歹也是今年殿試女子第一名,將來也是宮中女官。唐稚也大了年紀,整件事情便順水推舟承了情。

唐稚自是不肯,在朝上講得明明白白,包括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無奈不若聞玥的心機,借著女性天然的弱勢,同時也是優勢,將事情顛倒了黑白,身後又有聞家父母撐腰,還有諸多證人。而唐稚就只有他自己。

他沒有那樣的巧舌如簧,也沒有自己的證據。單憑一張口,別人信誰?

加上這種事,外人總是有一種先入為主的意見,有時候哪管你事實真相,他們要的只是自己心中的局面情勢罷了。他一個人根本說不清楚。

他到底是太年輕。以為大家是親同學便放放心心去了,一點心眼沒留。

眼下自食其果,他能怪得了誰。

他在朝上諸般解釋,皇上根本不怎麽信,有聞家的證詞在前,他似乎已經有了自己的推斷,不理唐稚所言。唐稚硬是要說,最後終於惹怒了皇上,最後急怒攻心之下還咳出了血,這段時間上朝都是小半個時辰就下了。

唐稚默然。所有人都在勸說他不要再惹怒皇上,聽話娶了一個女子便是,又不是什麽大事。

可他心裏清楚,他就是不喜這麽被人冤枉,被人掌控著,明明子虛烏有的事,又為什麽一定要讓他承認他做過?

他根本就沒有做過!

他只是想要一個清白,一種信任。而所有勸他的人都只是在說,不要惹怒皇上,要為皇上的身體著想。至於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麽,似乎也沒有人關心。

也是。

在這裏,本來,大家都只關註結果,誰又去管事情到底怎麽發生的呢?

因為中間的過程由來,本就一點用都沒有。

他與聞玥的婚姻,註定不會好過的。

而從此以後,他一直放在心底的那個人,也就只能永遠地留在他心底了。

再也不能正大光明地去找她,再也不能說出口了。而他還沒來得說。

他還什麽都沒有說,什麽都沒有做,命運就這樣為他的愛情判了刑。

何其殘忍?

或許老天就喜歡這樣作弄人。而無論如何,他也改變不了事實了。

江月白見他一直沈默著,又聽他這樣說,果然是事出有因。當年他提起聞玥就似乎很是不耐的樣子,憎她在同學太傅面前故意做些事說些話惹人誤會,可唐稚到底是個善良性子,幾年後同學再相見,他一點兒都沒防備,是以才弄出來這麽些事情。

他不愛聞玥,這段婚姻註定是個悲劇。

可是事情確實都已經發生了……不管到底是不是,皇帝是不會收回成命的。

唐疏夜也知他心中必定糾結痛苦,但,一個人的成長,或許就是這樣。有時候人的生命中會有很多必須承擔的責任。沒得選擇。

他必須要承擔一切後果。

哪怕這結果,都不是他們所願意看見的。

如果沒有出了這樣的事情,他或許還可以爭取,還可以有機會走到那人心裏,說不定事情會有轉機。

可是眼下,說一切都晚了。

南國,某處。

謝風輕躺在床上,身上的衫除了一半。心口處傷疤猙獰,看著分外可怖。而陳白筱立在床前,額頭上似有薄汗,正在運氣給他,手上還拿著什麽。

他就那樣躺著,不言不語,可陳白筱就是知道他醒著。

陳白筱手下動作不停,那東西得了她的氣力,緩緩離開了她的手掌,向謝風輕的心口飛去。

她慢慢觀察著,那東西進了他的心口,謝風輕面色一動,似乎又疼了起來,眉頭微擰。陳白筱忙雙手結了印在空中疾速揮舞著,一股細細的氣流卷起,緩緩註入他傷疤縱橫的心口處。

過了很久很久,陳白筱俯下身子,“怎麽樣?”

謝風輕長睫閃動,睜開了眼,“好多了。”

他的心臟,又回到了他的身體裏。

陳白筱輕輕哼了一聲,面上卻有笑意,“我都說了,不會騙你的。”

他也微微一笑,“那你還出手這麽重?”

陳白筱面色微紅,竟閃過一絲不好意思的羞赧,“還不是因為,你,不聽我的話!”

說罷,她不似往日裏江月白見到的那樣陰冷,有了幾分少女的嬌羞模樣,低了聲音說:“只要你聽話……我不會傷你。我們可以一直就這樣在一起的。”

謝風輕眉心微微一動,“不覆仇了?”

陳白筱身子僵住,面色明顯有些不好,聲音都僵硬了不少。默了良久,說:“你說的,讓我放棄,我想通了。”

謝風輕倒沒有想到她會這麽說,頗有幾分意外的樣子挑眉看她,“何以這麽快就想通?”

陳白筱默然片刻說:“那時在後山,我不是與你說了,只要你不再幫她,我們還可以一直一起。如今我把她要的解藥和人都給了,你的心也歸還了,還不信我嗎?”

謝風輕看著她半晌,最後笑了起來,“你下手這麽狠,我可差點死了。”

陳白筱抿唇一笑,不甚熟練地撒嬌說:“以前怎麽出手傷你,你都沒死,何解這一下就會死?放心,我不會再那樣了。”

謝風輕目光有些出神,以前為什麽……沒死嗎?

那大抵是因為,還有些牽掛吧。

謝風輕有些疲憊的樣子,擡手遮住了眼睛,“我們似乎該兌現承諾了。”

陳白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麽?”

謝風輕緩緩一笑,“我答應你的,也都做到了。你也放下了仇恨,我自然該離開。”

離開?

陳白筱楞住了,她沒有想到他會說出來這樣的話。

為什麽要走?

他們明明過得很開心,為什麽要走?

她似乎有些聽不明這句話,“你要走,走去哪?”

謝風輕隨意地說:“不知道,只是我們的契約已經完成,你該有自己的生活。”

她的生活?

她這麽些年來,幾乎沒有一日不是在仇恨中度過的。每一晚,枕在枕頭上入睡,眼前就全都是當年回去誅天寨裏,所見到的漫天血雨和屍骨殘骸的樣子。幾乎每一晚如是。

這麽多年來,她基本上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命運沒有選擇放過她,她也不會選擇放過命運。

她晚晚枕著那個枕頭,苦練巫術,為的就是有一天,能夠報仇雪恨。

而她的生活也早都毀了。

在族人出事前,她在北國,與皇四子唐疏夜相戀,那也是一段最單純無憂的時光。兩個少年人,簡單得純粹,沒有任何爾虞我詐和斤斤計較。只是兩個人相依相伴。

那時,她也想過,永遠,永遠這樣下去。

但到底,世事不會總按著人們的想法過下去。

人性的貪婪。那北國皇帝舉兵入侵南境,恰巧族裏一個叛徒,為了活命,諂媚國君,親自帶路到了大沼澤腹地的誅天寨。父親不肯交出巫術圖譜,也不肯屈服,那狗皇帝便下令把整個寨子毀滅了。

不只是族人親屬,還有他們整個的村莊,無一幸免。

後來她回去的時候,滿山都是血腥氣,入目都是被染紅了的綠色。焦屍遍地,房梁倒塌。黑煙幾天幾夜不滅,看得令人一陣作嘔。

後山的河道也被染上了族人的血。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那樣一河道血水。一切都沒有變,除了漸漸長高的雜草。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冤死的魂魄在無聲地控訴著,保持著原樣。

那些殘酷血腥的歷史仿佛就在昨天。

她在一堆焦屍中終於找到自己父親的屍骸。他是大巫師,在族人有難時自是沖在眾人身前。他的死狀很慘烈,腦袋被割了一大半,四肢也殘破不全。可就是這樣,她還是認得出。那就是整個誅天寨最為敬重的大巫師,她的父親。

她把父親安葬在後山。親手立了碑。

從那天開始,她就在心中發誓,終有一天,必須給所有族人報仇。

她偷偷找出了被父親藏在秘處的圖譜,把上面能練的巫術禁術,通通練了個遍,其中便包括引來這場災禍的木偶巫術。

後來謝風輕便出現了,那是她一生中最得意的一件藝術品。

如果以人生分界,她的前半生裏什麽都有,有父親有朋友有愛人。而她的後半生就是一片黑暗。

謝風輕則是這寂寂黑暗中,她唯一的光。

那些年來,除了仇恨,她唯一的光芒。

謝風輕與她的仇恨一起,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如今他要她有自己的生活……可是,他哪裏知道,沒有他,她的生活就會徹底變作為永恒的黑夜。

她不會有光了。

但謝風輕要走她是攔不住的。眼見謝風輕已經準備下床要出去,陳白筱心中百轉千回,最後咬牙道:“好,我可以放你走。但最後一天,你能陪陪我嗎?”

她難得這樣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口氣,“就這一天。”

謝風輕頓住步子。

陳白筱展顏一笑,“就說一會兒話,就好。你知道,我說過不會綁住你,我也會去過自己的生活。”

謝風輕立了良久,終究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攤牌

夜裏,萬籟俱寂。

陳白筱看著床上的人安靜的睡顏,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他身上到底還有多年前那個善良得讓她唾棄的品質。就因為她口中隨隨便便不值錢的承諾,便又一次信了她。

她怎會放他走呢?

不過是因為,她給了他一條生命。不過是因為,她之前的承諾和拿出江月白要的解藥,還有兩人的約定。不過是因為,她裝出來的卑微口氣。

他便又一次心軟了。若不是他放松了警惕,這一次,她還真沒有把握能用自自制的迷疊香弄暈他。

她其實挺不懂的。明明都發生了這麽多的事,他還會對她手下留情。就因為那可笑的感恩?

他又不是不知道,木偶人罷了,只要她願意,她想做多少個做多少個,不過都是些低級的機械木偶罷了。

她尚且都會利用他的同情之心,他為何還會信她一次?

陳白筱緩緩地笑出聲。這一次,因為你的婦人之仁,終究是害了你,若是你日後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選擇跟我一起,墮入那黑暗地獄呢?

是了,其實她一直挺看不慣的。他總著一身白衣,永遠整潔不染一絲塵埃,和她就像兩個世界裏的人。他的眼裏有光亮,有憐憫,有溫柔,一切美好的品質都讓她妒忌。

明明他是那樣的不堪。他甚至連人都不是,他只是一個人偶。一個任由別人操控的木偶人罷了。

憑什麽他可以活在這樣的美好裏?

所以,她要拉著他一起。

他可真傻,她又怎會放棄覆仇?

那樣的血海深仇,她陳白筱哪怕是搭上所有人的命,都會準時趕赴!

那時的他,又能走到哪裏去呢?他只能待在她身邊。

或者,他還要去江月白那邊?

陳白筱驀地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有些陰冷起來。

她似乎想起了什麽。江月白的眼尾,有一朵小小的曼珠沙華。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她肯定,那是木偶人愛人的證明。雖然木偶本不能愛人……

她愛上了謝風輕?

陳白筱心中微微頓住。他們一直以來的計劃,就是叫江月白愛上唐疏夜,木偶自然不能愛人,所以她叫謝風輕控制住她的意識,灌輸進去虛假記憶,就可以完成她計劃中的一環。

可如今看來,這個木偶竟然生出了自己的意識,反抗了他們的命令……然後,愛上了自己的主人。

陳白筱冷冷一笑,真是太可笑了。一個木偶人罷了,還妄想愛上人?

那時以為江月白對謝風輕不過是依賴,畢竟從一開始睜眼之後看到的就是他,少時三人與世隔絕,有些依賴的感情是很正常的事。

眼下想起往日種種,她看向謝風輕的眼神,還有種種下意識的動作……又哪裏只是依賴。

陳白筱心裏一動,看向床上靜靜躺著的人影。

如果她的猜測沒有錯的話……

陳白筱繞到了另一邊,輕手輕腳地翻身上床。

這種標記紋樣,他身上沒有。

但只是在露出來的表面皮膚上都看不到。若是……

陳白筱的手有些抖,似乎是想要確認著什麽一樣,微微抖著伸出手去,輕輕地解開了他的外衫。

他是側躺著睡的,這樣前胸和後背都可以看得到。

前胸一片光滑,沒有任何痕跡。

陳白筱咬著牙除去了他另一半裏衫。這樣便可以完全看得清楚背脊了。

一點一點,褪去那潔白的綢衣,映入眼簾的是——

縱橫交錯的枝葉,栩栩如生。蒼翠欲滴,圓尖的綠葉,幾乎遍布整個背脊,一直蔓延至精瘦的腰。

那枝葉看起來眼熟。

分明是同江月白眼尾的曼珠沙華同根。她的是花,他的是葉。

陳白筱緊緊捂住嘴巴。

原來,原來,原來!

原來他真的愛上了江月白!

兩個木偶人,兩個當今世上僅存的木偶人,竟然雙雙懂得了人類的情感,愛上了人!

多可笑!兩個木偶而已,居然也能此般心意相通?

陳白筱冷冷地看著他。

一個是曼珠沙華的花,一個是根葉,是承了那彼岸花的傳說麽,花葉之間,生生世世不相見?

好一個隱忍的愛……陳白筱眉宇陰冷,目中現出一絲殘酷的笑意。

京城。

唐疏夜這兩日去上朝,之前落下的政務現在堆在一起處理,不是一般地忙。

但下了朝也會按時回來吃飯,有時同江月白說起朝堂的情況,兩人通常就是在中間吃飯的空檔交流一下,其餘時間各自都在忙。

唐疏夜說起皇上的病,似乎有些不容樂觀,“太醫說是,積勞所至。按說服了藥方子,應該會有所好轉。但這幾日仍然還是老樣子,只怕再過一段時間連那半個時辰的朝會都抽不開了。”

江月白思索了一會兒,“如果皇上萬事依著太醫,按時服藥,應該不會有礙。就怕他私下仍連軸批折子,勞累。”

唐疏夜微微凝著眉,“父皇這些日子有母後照應著,大哥那邊也經常去,應該沒事的。”

江月白興趣缺缺地扒了一口白飯,最近事情多,她的胃口都不怎麽好了。

她又問起唐紜跟李琦的事,“皇上可有其他意思?”

唐疏夜眉頭稍稍解開了些,“我同父皇提過一次,他的態度並不反對。大約等得父皇痊愈之後,再找個合適日子,基本沒有問題。”

江月白的心情也好了許多,總算有人可以得償所願。他們本就是一對良配。

加上李琦現在在刑獄司獨立辦案,漸漸地也越來越出色,無論是能力還是品格上都不輸別人。

唐疏夜也跟著微微笑了,“還有,父皇說會重新考慮我回刑獄司的事情。”

江月白聽後一喜。皇上的態度已經軟化,這就意味著唐疏夜可以再回去原來的位置。寧王封號或許也不會太遠。不過……也許他在皇帝那裏,從未真正出過局也不一定。

同樣,被發配雍州的齊王,也未必真的毫無機會。

皇上心裏在想什麽,有時候,她真的不能完全看得懂。

不過不管其他的,眼下至少唐疏夜會被皇帝重新重視起來,未來的事情誰都說不準。

而她……江月白猶豫著,那件事自從回來之後,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與唐疏夜講。

“和離”兩個字,有時候真的很難講出口。

她不知道唐疏夜能否理解她,她畢竟不是一個正常人,她是一個木偶人。她只是外表看起來和正常人沒什麽不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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