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她就已經會操縱人心了。”

操縱人心？

江月白的心突然頓了一下，“為什麽這麽說？”

盛天縱說：“當時她也只是個十七八的丫頭，身邊跟著一個明顯功力在她之上的少年，她說什麽，那人就做什麽。半點都不反抗。不是操縱人心是什麽？”

江月白沈默，慢慢地說：“按照我聽來的，她應該不是京城人。”

盛天縱皺起眉，好像想起了什麽，“是……那日見她，有聽到其他人說些什麽南國的，這麽多年都沒在京城見過她，恐真是南國人。”

南國嗎？

江月白腦海中浮現出了一些文字，好像是上次在賢王府藏書樓看到的那本書，也提到了南國。說什麽南國苗疆哪裏，氏族沒落，一整個寨子的人就剩下一個女子，後來也消失了。

會不會和陳白筱有關系呢？

江月白越想越覺得不對，難道事情真就如此巧合？

而且那本書殘破不全，古裏古怪，後面就只記載了那麽一小段。信息還是破碎的，沒辦法拼湊完整。

說不定……江月白想要再去一次那藏書樓的心變得更加迫切起來，說不定那個“異聞”書架裏還會有下一冊可以看。畢竟那本書前面好多頁都是空白的，如果不以常理推想，很可能會有配套的下冊。

而且，她隱約記得，那本書的最後，還提到了一種什麽人，說是與常人無異……

她緩緩摸上心口，想知道是不是真的跳得比別人慢。

盛天縱蹙眉看著她的怪異表情，“怎麽了？”

江月白驀地回神，這才驚覺自己剛剛想到了些什麽。她竟然在懷疑自己，懷疑她的身世同南國苗疆有關！

她可是土生土長的北國清水縣人啊……她額前沁出虛汗，堪堪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她在想什麽呢。

但是，江月白的笑意僵在嘴邊，但是，根本沒有人可以證明。

無人可以證明，她是從出生開始就待在清水縣城的。就連好姐妹小翠，也不可能是一出生就認識她的。

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她到底是誰呢？

又是不是真的沒有父母？還是說，其實她不是個孤兒，她也是有父母的，只是不知何故流落到了此地？

江月白一時心慌意亂的，第一次面對自己的身世之謎，讓她有些無措。潛意識裏，她甚至還是覺得，如果自己只是那個多年前一無所知的山野少女，也好。

她不是第一次懷疑自己身上有秘密。卻是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潛意識。有些事終究逃不過，不是一直逃避就能解決得了的。

這事情一日不解決，她的不安就會一日多過一日。

而且，還有一些事，她想要去確定。

那日分別之後，他去了哪裏？

說要讓她活下去，他呢？

她不打算同他們中的任何人糾纏下去，但她想要確定，他還活著，好好地活著。

而唐疏夜，她也會看著他再一次回到他閃閃發光的地方，重新奪取屬於他的榮光。

至於她自己，說不定會去往南國，深入其腹地，找尋她隱匿多年的身世之謎……

盛天縱見她面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白，似陷入了糾結至極的掙紮中。他蹙眉使力扳過她的肩膀，俯身平視她的眼睛，幽深的紫瞳深深地望進了她的眼底，“到底怎麽了？”

江月白怔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如果我說，我不是一個正常人，你會信嗎？”

盛天縱擰眉看她，對峙良久，最後只手拉起她向外走去，“我不管你是人是鬼，現在給我回家。”

江月白猝不及防，踉踉蹌蹌被他帶著，盛天縱放慢了腳步，微微靠近了過來，那只手也不知不覺中攬住了她的腰肢。他身上好聞的氣息綿長又魅惑，有淡淡的暗香浮動。他湊在她耳側，吐息清晰可聞，“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江月白眨巴下了眼睛，繼而捉住他亂動的手，咬牙切齒道：“盛天縱！”

他笑著放開，然後硬是要攬著她飛了回去。

江月白抗議了一路，盛天縱不管不顧，挑釁似的瞥她一眼，壞笑道：“那怎麽辦，我沒錢。”

她氣得要打他，“我有啊，又不要你付錢！”

他故意裝作腳下不穩的樣子，江月白一瞬間覺得失重的感覺直沖向頭頂，嚇得緊緊抓住他的袖子。看到他嘴角放大的弧度，才知道又是他在作弄她，於是怒吼道：“你發什麽癲？”

盛天縱就愛看她炸毛的樣子，自以為生氣起來是個令人畏懼的獅子，其實是個只會腮幫子鼓鼓的河豚。

兩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江月白剛落地就要推開他往裏面走，誰知道腿下一軟險些跌倒，還是盛天縱手一直沒移開才沒讓她和大地來一次親密接觸。

江月白板著臉道謝，看他還站著不動，“怎麽還不走？”

盛天縱嘖了一聲，“怎麽，怕被你夫君看見啊？”

江月白的臉又變得青紅交加起來。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就變了味，搞得好像他們之間有什麽一樣。

而就在這時，程瑤雙也正巧從外面回來，見到兩人，微微一怔。

江月白暗自瞪了一眼盛天縱，然後拉著程瑤雙走了進去。

盛天縱就站在原地，看著她們兩個一前一後進了院落，嘴角揚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用完晚膳，江月白正在房裏擺弄她剛剛買回來的筆墨，準備翻出來之前的年度總結看一看。門上卻響起了敲門聲，她揚聲問道：“是誰？”

是唐疏夜的聲音，他今天回來得很遲，他們用晚膳的時候都沒見著他。江月白打開了門，“發生什麽事了？”

他頓了一下，拳頭抵在唇上掩飾了一下咳嗽聲，進來。江月白疑惑地看著他，“得風寒了？”

他搖頭，坐在椅子上，“想跟你說一下今天去刑部的事。”

江月白一驚，也跟著過來坐下，“你去刑部了？”

剛坐穩，鼻尖就聞到隱隱一陣酒氣。她不著痕跡地小小蹙起了眉，他飲酒去了？這可不像他的風格。

他喝酒的時刻其實是很少的，除了特殊時候。兩人成婚之後她就只知道那一次，她回了清水的那段時間，他成日泡在酒壇，幾乎到了酗酒的程度。

再看他面上，頰邊有些微紅，耳根都粉粉的。只是眼神看著倒清明，要不是離得近了她聞得到，不然可能壓根就發現不了。

“今次去了，魏大人正巧不在，”唐疏夜說道，“其他人大約不好意思叫我等，其實算是吃了閉門羹。”

江月白想起魏大人那板著臉兇悍的模樣，“該不會他一早知道你要去，故意避開吧？”

他看著那麽小氣，江月白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

唐疏夜唇間逸出一絲嘆息，“不知道，過幾日再去拜訪看吧。”

兩人又聊了一陣子，江月白見時間不早了，便催促他回房休息。他卻站著不動，似乎還有話要說，江月白心下奇怪，“還有什麽事？”

他站著，微微低垂著眼睫，“今天，那個人，送你回來的？”

江月白楞了一下，他看到了？

於是也大大方方承認，“你說盛天縱啊，買東西遇到了，一起回來的。”

等了很久，他才慢慢地嗯了一聲。江月白覺得有些不對勁，恐他這是喝醉了的表現，剛剛說話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一會兒就成這樣了。

她正要扶著他去休息，便聽到他又慢吞吞地開口說道：“那，你能不能，不要再見他了。”

江月白扶住他的胳膊，失笑道：“那我可不能保證，大家都是朋友，況且還有些事他可能比我們清楚。”

她說的是可能有了陳白筱線索的事，唐疏夜聽了以後又站定了。江月白拉了一下沒拉動，再看他微微垂著頭，表情有些落寞的樣子，有些不可置信地瞠大眼睛，“你不會生氣了吧？”

說完覺得有些好笑又好氣，在她看來是很正常的事，他一直以來也不是個計較的性子，今天這樣許是飲了酒的緣故。

於是又耐著性子打算扶他回去，他卻孩子氣地甩了一下她的手，“不回去。”

江月白哄了半天，都沒說動他。一時間拿他沒辦法，只好無奈地說：“你今天怎麽了，一點都不像以前那個理智的人。”

她本隨口一說，誰知道他突然翻轉了身子，俯視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愛情本就是一件不理智的事情！”

江月白呆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江月白：（翻菜單）喝點什麽？

唐疏夜：（肅然中透著一絲糾結）……果啤吧？

☆、心墻

她第一次見他這樣的表情。隱忍的，失落的，受傷的，苦澀的，矛盾的。

不似他平日裏的沈穩卓然。

她也是第一次聽他這樣說。

這樣毫不掩飾地說出口，將他們之間的關系定義為愛情。

江月白楞在原地。大腦“嗡”地一聲，諸多話語堵在胸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是喝醉了吧，江月白突然不敢再擡頭看他的眼睛，甚至不能像剛才一樣坦然地去扶他回房。他今日去飲酒了，不然他不會這樣說的。

應該是醉了。

她這樣說服著自己，眼前卻閃過他剛剛面上認真又受傷的神色。像一個委屈的、吃不到自己喜愛的糖果的小孩子。

她一時整個人都有些混亂，不知道此情此景下說什麽才好。

她是一直認為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是一個真心的朋友，或許也可以是一個忠心的伴侶，可是……

可是，終究無法說服自己，那個被她刻意忘在角落裏的人。

她終究是無法放下。她只有一顆心啊，是無法用在兩個人身上的。

可他也是自己絕對不願傷害的人。江月白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突然一氣沖到胸口，她猛地擡頭，死死咬著牙開口道：“對不起，我……”

唐疏夜忽地止住了她將要脫口而出的話。

他別開了眼不去看她，“我走了。”

突然之間，那一腔的勇氣似乎一下子又都消失不見了。

只剩下一個懦弱的、自私的她。

江月白站在他身後，聲音有些顫抖，“你是醉了嗎？”

何其殘忍！

時至今日！她仍然要選擇用這種方式逃避，逼他否定這段感情。她又何其殘忍。

唐疏夜閉了閉眼，聲線亦有些不穩。“是，我是醉了。”

如果這是她想要的。如果這是她想要的答案。

然後，一步步走向門口，扭開房門。身後卻傳來她低低的、有些哽咽的聲音，“……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呢？

她也沒有做錯什麽，又何須說一句對不起。

唐疏夜的腳步頓在門口。他微微側轉了頭，眼中清明，嘴角甚至牽出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

“不需要說對不起，”他說，低沈地，幾乎就要聽不見，“如果你願意騙騙我，我會信的。”

然後拉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江月白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堪堪坐回了剛才的位置，有些失魂落魄地望著那扇緊閉著的門。

就像她的心門一樣。一旦關上，就很難再打開了。

除非是她自己願意，從裏面走出來。

可他的情意太過深重。談愛，感情便變作了一份深厚的、沈重的心意。她無法做出回應。

他們之間本不是這樣的……她以為他們會是兩個默契扶持的同伴。她會助他去到想要的高度，而她註定是要離開的。

既不能放下自己的心，誰都不能負，那她的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但她最沒想到的一點是，唐疏夜對她的感情，好像比她想象的要深。

她本認為，不過是兩人待在一起久了，習慣了對方。而這種感情終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又有什麽東西能敵得過時間呢？

她想得太簡單，認為只需要時間。只要時間夠久，他會忘了她，忘了過去，忘了習慣。一切都會像她出現之前一樣恢覆平靜，重新走上本應去往的軌道。

她的出現本就不應該。一切不是天註定，而是人為。

江月白苦笑一聲，慢慢抱起了雙膝，低下頭去。

或許終有一天，她也可以忘記的。

第二日，江月白收拾了一下便去了賢王府。

進門的時候，賢王妃正帶著孩子在教他識字。小寶乖乖地坐在賢王妃腿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眨呀眨，看著很是可愛。

見江月白來了，賢王妃笑著招呼道：“小寶，看誰來了？”

小寶拍拍手呼道：“四嬸！”

江月白笑著走過去抱了一下小寶，“又帥了不少啊。”

小寶日常就是在整個府的誇讚中長大的，是以自豪地挺起胸膛，表示很受用。

賢王妃沒有放下小寶，依舊抱在懷裏。她對著江月白笑著說：“王爺這會兒也在藏書樓呢，我讓下人帶你去吧。”

萩山出了那事之後，回來之後大家就都沒見過了。唐疏夜被皇上重罰，搬離了寧王府，她也一直沒來找賢王妃。好在寧王府雖出事，賢王妃對她的態度倒沒有變化。

至少表面上還是和和氣氣的，沒有因此就疏遠了他們。

江月白感激地沖她笑笑，一旁的丫鬟過來，“四皇妃，這邊請。”

兩人一路來到藏書閣底樓。那丫鬟福了福身子，說：“皇妃這邊上去就到了，奴婢告退。”

江月白道了謝，提起裙擺拾級而上。

樓上很安靜，好像聽不到人聲。上次來的時候見到的那小丫頭也不在。

難道這會兒正好不用值班，或者趕上了下人們換班的時候？

江月白倒也沒在意，反正是得了賢王妃允許的，又不是擅闖。她一路走到最後一排，直奔自己的目標。

這一排放的應該都是奇聞異事之類的書籍。看書目擺放，應該從上次她來過之後還有其他人再整理了至少一次，憑著印象她一時還找不到之前被她翻過的那本書了。

於是也只好坐下來，慢慢一本一本地翻找。

一氣看了十多本，大都是記載著一些神鬼志怪的故事。或是一些一看就覺得是無稽之談的傳說，比如狐貍成了精同上京趕考的書生之間的一夜情故事，比如落魄書生家中的仕女壁畫突然活了過來的故事，一個賽一個離奇。

還別說，江月白看得津津有味，逐漸忘記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雖然一點也不真實，但勝在故事性強。看完了兩本之後她回味了一下，覺得在感動之餘還有一絲懷疑。這麽多故事都是以書生為主角的，該不會就是那些據說考了一輩子都不中的老書生在家裏意淫和美女妖精談戀愛的歪歪之作吧？

這麽一想，剛剛還在為別人的愛情而感動流淚的江月白立時就覺得變了味，緊忙扔下了手中的書又開始找了。

直到從第一層翻到了最後一層，胳膊都發酸了，還是沒看到上次見過的那本。

江月白滿頭大汗，直喘著氣靠在架子上，真是見鬼，這麽多書，她一本一本翻開找都沒找到，難道被別人放到其他書架了？

休息了一會兒，江月白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腰背，伸了一個懶腰，又轉去了“地理”分類的書架。

那本書裏提到南國，雖然主要記載的是苗疆那裏發生的什麽事，但若要整體介紹南國，分到地理志裏面也是很合理的。

這邊的書更多。江月白頭疼地掃了一下，好在賢王府的下人們整理的時候，大致是按本國同其他國家宗族分類的，相對來說還是好找一點的。

江月白長出了一口氣，別想那麽多，直接挽起袖子幹就是。

繼續坐在地上，直接略過了北國那一大摞，看到有標南國名字的書都取了下來放在手邊，還有一些從書脊處看不出來的也都一一翻開看了。最後整理出了十幾本有關的摞在一起，比坐著的她都高一個頭。

江月白沒有洩氣，耐著性子依次取出看了起來。

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個時辰。前面的幾本好些都是一半地理一半政治，甚至還被她找出來一本是描寫南國朝堂的政黨組成的。

這都是誰分的啊……江月白無語地打開下一本。翻了幾頁，其中有一個標題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南國*苗疆。

她翻到那一頁。起初幾行都是介紹那裏的地理特色的，後面是一些關於苗疆宗族的介紹，她一行一行看下去，誅天寨……

南國苗疆最神秘的一個氏族，深處奇幻大沼澤內部。進入需得其族人指引，外人不得其法，多年以來妄圖擅自找到他們的人無一例外地有去無回。失蹤者不見骸骨，無人生還。

後被一支精銳部隊舉兵剿滅，現如今當世已無誅天寨後人。

時人亦有諸多討論。筆者認為，多半是其族中有人同外界侵略者裏應外合，這才導致族滅之災。如今大沼澤已無人跡，是以事情的真相，便都不得而知。

而相傳，誅天寨祖輩中流傳著一種族中秘術。據說可以操縱人心，令他人臣服。後不知因何緣故，當時的族中長老下令全面禁絕。此術只傳嫡系繼承人，傳男不傳女，被列為絕對秘密的禁術。

註：亦有另一種說法，當時的滅族慘案之後，有一女幸存，後也不知所蹤。或是時人為博眼球不負責任的猜測，或是與該族相好的親友為著僅存的一點希望而生發的願望亦有可能。

一行一行看下去，江月白的手指死死地按著書頁，心跳漸漸加快起來。

若是此書說的是真，那麽，根據盛天縱聽來的談話，陳白筱，很有可能就是書中所說的南國苗疆大沼澤深處誅天寨的後人！

書上說族中有一秘術可以操縱人心，和盛天縱的話簡直是不謀而合。

但傳說畢竟是傳說。此書的作者自己也說了好些都是猜測，但……

書中寫的這個誅天寨全族覆滅，與上次她看到的那本書，後面寫的倒是一樣。都說明了苗疆有一氏族滅門，同樣有一女可能幸存，但至今都沒有下落。

會是這個唐疏夜少時的戀人，盛天縱口中性格殘暴武功深厚的陳白筱嗎？

如果她是這個寨子的人，那麽自己呢？

江月白怔住。畢竟從一開始，她先後被盛天縱和唐疏夜錯認為陳白筱。他們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卻都把她錯認了。可見，她的相貌應該是真的和那個女子很像。

抑或是，一模一樣。

難道她竟也是這個所謂的誅天寨的一份子嗎？

那麽按照書上說的就是有誤了，這麽算來誅天寨至少應有兩人存活。而不是一個人。

好像有什麽事情被她忽略了一樣，一點一點破碎的線索無論如何都無法拼湊成一塊完整的拼圖。江月白忽覺後腦痛得厲害，手臂脫力，手中的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卻有一個疑惑的男聲自頭頂響起，“四妹？”

江月白悚然一驚，擡頭看去。賢王一身藏青色暗紋長衫站在她身前，手中也拿著一本書。

他幾時來的？她竟一點也沒有察覺到。

江月白被他這麽一嚇，頭痛都緩解了不少。她捂著胸口，正在想滅族這麽恐怖的事情被人一嚇魂兒都要沒了。於是江月白心有餘悸地看著賢王說：“二哥，你何時到的？”

他摸摸腦袋，不知道江月白為何要這樣問，“一直，都在啊？四、四妹，你，怎麽了？”

江月白想起之前賢王妃說的就是賢王在書樓，只是她上來的時候沒見著人，加上可能一進來就直奔目標，這裏這麽大，賢王若是看書看得入迷沒動靜，她沒發現都是再正常不過的。

再看他手中拿著的那本書，沒有封皮，似乎有些眼熟。江月白有些遲疑地問道：“二哥，你手上的書，可否給我看看？”

賢王露出了一個憨憨傻傻的笑容，馬上就遞給了她，“四妹，隨、隨便，看。”

江月白接過打開。前面數頁都是空白，後面的那幾行殘缺不全的字。正是她一直要找的那本。

☆、探望

江月白又驚又喜，沒想到找了一上午的書在賢王這裏。不過眼下看來也用不到了，剛剛那本書上的信息似乎更加全面一點。“二哥，你也愛看這些奇聞異事啊？”

賢王靦腆一笑，“不、不是的，這本，書，放在那邊的架、架子上，我來，放回去。”

江月白不甚在意地笑笑，她對賢王夫婦兩個還是很有好感的。賢王看著有些癡傻，但人心地良善，是個好丈夫，也是個好父親。

兩人一路說笑下樓，江月白留在他們府上用了午膳，又婉轉地提出了想同賢王妃一道去東宮看看太子。

賢王妃聽她說完，不緊不慢地放下筷子，微微蹙起了眉，“四妹，只怕這會兒，大哥跟大嫂應該都不怎麽願意見你。”

她盡量用詞小心，江月白卻聽得明白。眼下唐疏夜被看作是傷害太子的兇手，她作為曾經的寧王妃，他們不願意見她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尤其太子那麽冷淡的一個人，還有同樣不好捉摸的太子妃，她都莫名地有些害怕。

像賢王雖然是太子的弟弟，但其實兩人交集也不深，說是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也不為過，是以出了這樣的事可能也感觸不大。加上他自身癡癡傻傻的單純樣子，也沒想過主動去探望太子的傷勢，也不會對唐疏夜和江月白冷眼相待。

而賢王妃是賢王的妻子，自然也是站在賢王這邊。說到底她跟太子也沒什麽關系，所以也只充當中間人。既不會主動來聯系江月白，也不會拒絕江月白的親近。

至於齊王夫婦兩人當日也不在現場，對其中發生的事都不很清楚。江月白對他們也不甚了解，倒是賢王和齊王兩家關系都不錯。

是以出事到現在，唐疏夜同江月白倒沒有受到來自兄嫂的疏遠排擠，也算得上是可以聊以慰藉的事了。

不過別說他們不在場的人了，就連他們這些現場親歷者都說不清楚。

江月白有些低落地嗯了一聲，“二嫂，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去看看太子。”

賢王妃有些為難。她知道江月白沒有惡意，但她夾在中間也難做。她向來都充當的是幾家中的中間人角色，誰也不得罪，誰也不過分親近。要是她帶著江月白去了東宮，太子妃會不會私心裏記恨她呢？

江月白知道賢王妃的難處，想了想還是不要再麻煩她，於是馬上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二嫂，那我先走了。”

她打算自己一個人去看望太子，雖然太子不一定會見她，但至少也要努力一下才知道有沒有可能。

這時，廳堂外面進來一個年紀稍長的姑娘，是之前見過的賢王妃的貼身丫鬟。她俯身在賢王妃耳側悄聲說了幾句，賢王妃神色變了幾變，終於開口叫住了將要出門的江月白，“四妹，等等。”

江月白回頭，賢王妃微笑著說：“二嫂同你一道去，現在三弟三妹也在那邊呢。”

聽到賢王妃答應，江月白驚喜地點點頭，原來齊王兩夫婦也在，那邊人多，她也不至於心裏完全沒底。

賢王是不去的，幾人從萩山回來以後便是賢王同賢王妃最先去了太子那裏，而賢王因不怎麽會說話，所以態度表過之後便也沒再去了。何況皇上都對他特別寬容，有時召他入宮，便是遲了或是因別的什麽耽擱了，皇上都不會說什麽。

江月白便跟著賢王妃一路來到東宮。那裏的下人似乎與賢王妃很是熟稔的樣子，微笑了一下什麽都沒問就進去通報了。

等了許久，那人才出來，對著兩人點了點頭說道：“兩位隨我來吧。”

進了內室，窗明幾凈，空間很大，因為幾乎沒有一件多餘的雜物家什，極度簡潔。配色也幾乎都是灰白色。雖然窗簾全都是拉開的，但江月白就是莫名地感到了一股壓抑的味道，像是常年不見陽光一樣陰冷。與太子給她的感覺很像，冷冷的。

有穿堂風灌了進來，卷起了一角簾子，也好像灌進了江月白的心口。

太子半靠在床頭，眼神漠漠，比那日所見又更白了些，幾乎可以看得清面上分布的血管。

他的右眼被包得嚴嚴實實，齊王和齊王妃兩個正坐在桌前，似乎跟太子在閑聊著什麽。

太子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很多時候都是他們說十句，他回一句。

齊王最先看到了這邊兩人，微笑著頷首，“二嫂，四妹。”

齊王妃也轉過臉來，似是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江月白，挑了挑眉，也點頭算作打過招呼。江月白有些惴惴，總覺得齊王妃的態度有些令人不安。

再轉頭看了一圈室內，沒有太子妃的身影，她這會兒不在的麽？

再看看一邊的太子，只是擡頭掃了她們一眼，並不怎麽理會她二人。

江月白心裏有些難受，但有些事她還是想要問一問太子。問一問那日在現場，為什麽他什麽都不說呢？

齊王妃同賢王妃寒暄幾句，他們二人又低低說了些叫太子註意身體的話，然後出去了，留下空間給了江月白和賢王妃。

賢王妃全程都是面帶微笑的樣子，即使太子的態度一如既往地冷淡，她還是細細地把自己要說的話都娓娓道來了。她像是一個心理素質很強大的人，如果是江月白的話此情此景下就說不出來什麽貼心話。

太子坐著的時候，江月白悄悄觀察了他一會兒。這會兩人離得近，且身邊又有一個賢王妃在同他說話，是以她便比平常膽子大了些去看他。只覺得他鼻梁很秀氣，眼睛是狹長而冷漠的。皮膚很白，整個人有些陰柔的氣質，但他正眼看你說話時，又莫名給人一種要喘不上氣來的威壓之感。

他面上的白布纏得厚實，看起來倒是比平日裏要少了些氣勢，也是江月白之所以敢如此長時間偷偷打量他的原因。

賢王妃又坐了一會兒，也打算離開了。她的義務盡到了，確實也沒有再多坐下去的理由。

且太子向來不怎麽與除了太子妃之外的人說話，任是心理素質再強的人也不可能與他聊上超過半個時辰。

江月白磨磨蹭蹭地不肯走，賢王妃在的時候她膽子還能大點，可是有些話她又想私下裏同太子說。從一進門到現在她也沒有開口，這會兒見賢王妃作勢欲走，她心裏一慌，又糾結又矛盾。

賢王妃早知她有話要與太子講，且多半是關於唐疏夜的，便笑著說道：“既然四妹你還有事找大哥談，那我就先走了。”

江月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眼見賢王妃的背影消失在了門口。屋裏一瞬間變得寂靜下來。

似乎連空氣都要凝滯了。

太子是絕對不可能主動開口跟她講話的。此刻兩人就這樣陷入沈默，氣氛頗有些尷尬。

江月白開始有些後悔自己今日就這樣貿貿然來找了太子，她可能還沒想好要說些什麽。

太子也不看她，一只眼垂著，目光落在眼前的錦被上。江月白不由得也看去。那被子上繡的是一對鴛鴦，金絲白邊，繡工齊整，樣式大方，但就是與太子房裏其他陳設相比起來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側的那一半應該睡的是太子妃，那頭錦被疊得整整齊齊擺在裏側，看上去花式紋路應該是同一款。

江月白見他望著那上面的纏頸鴛鴦，目光似乎有些柔和，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道：“殿下……你的傷勢，怎麽樣了？”

太子晾了她一會兒，就在江月白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開口了，冷冷的，“你看到了，還沒死。”

江月白一下被堵了回來，心中不好受。他受了這樣的重傷，誰都不好過的。

可是卻也不是她做的，為何他總要這樣冷眼對她，把氣撒在她的身上。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也什麽都不說，只是總像一個局外一樣，冷眼看著所有人。他不願打開心扉，誰也進不來。

好像從一開始，她第一次見太子的時候，他的態度就是這樣。那時她以為他對所有人都是這般冷嘲，不過現在看來，他似乎對她從一開始就有偏見。

那時他同她不過是陌生人，他這般態度，是因為唐疏夜嗎？

可是據唐疏夜說，他們小時候關系還是很好的。只是後來時間長了疏遠了些。但太子的態度，又讓她有些莫名。她自認沒有做過什麽讓太子討厭的事，也沒有招惹過他。

或許太子本就是這樣一個矛盾的人。

江月白想了許久都想不明，但眼下他怎麽對她倒不是最關鍵的問題。主要是萩山圍場那天的事，她想弄清楚，“殿下，或許我這樣說你可能不愛聽，可是那天，你我應該都清楚，不是他做的。”

太子擡起下巴看過來。露在外面的左眼裏，盡是她看不懂的冷嘲，“是嗎？那又怎樣？”

江月白接下來的話霎時頓住，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是默認了她說的話嗎？

他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江月白不解地看著他，有些激動起來，“你看到了是誰做的對嗎？”

太子又不說話了。別開了眼睛，似乎很不願意再跟她講話。江月白之後無論再怎麽問，或低聲下氣地問詢，或佯裝生氣地試探，他怎麽都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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