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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承·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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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王留了她兩日,不過是扯點家常。

“不語,你知道嗎,我們是看著你和宸兒長大的,但是我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少年的外表下,是一顆老年的心。”牧徽忽然伸出手拍拍她的頭,“是因為,你身份特殊,承受太多了嗎?”

荀言心中一痛,清清淡淡的神情有了一絲裂痕。老年的心,因為她已經歷經了百轉千回,心未死但已老。

“我知道,你為了輔佐宸兒,搭進了自己的一輩子,女子本該擁有的一切,你沒有,男子該有的,你也無從享受。”父輩三人,以及她早逝的父親,明知其女兒身而為之。因為她太耀眼了,就仿佛是文曲星下凡,只為一屆才女太過辱沒,而他們又急需這樣一位可靠之人輔佐幼帝。她的命運,不是迫不得已,而是大勢所趨。

她面色毫無波瀾,“我也未曾想享受,大魏在即我在,大魏亡即我亡。”

“不是罷,你效忠的,與其說是大魏,不如說是宸兒一人罷了。”

“你說你所求到底為何呢?書納麓之功,列朱紫之位,居百辟之首?他人一生的求而不得,你未及加冠便已視之如敝履,你還在求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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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就算發火,王爺不願醒那臣等也無法啊。”

“她為何不醒?為何?”

“王爺操勞過度,加之體弱少眠,噩夢纏身……”

“都滾下去!要爾等何用?”

迷迷糊糊聽著外頭喧嘩的聲響,不用仔細分辨也知是誰。荀言努力擡起沈重的眼皮,方從自己的夢中緩過來,才意識到自己在禦書房中昏了過去。下意識想用右手撐起身子,卻是一軟歪了過去。

“咚”的一聲,立刻驚了幾步之外的牧宸,他幾個跨步趕到,見她頭磕在了床頭,便扶著她的頭讓她起來。

“你起來也不喚一聲。”牧宸小心翼翼的,也發現她不著痕跡在縮右手,大抵知道她是為何磕著了。然而欲言,又止。

“不妨事,讓陛下見笑了。”荀言還有些頭暈,姑且也就接受了他的幫扶,“臣不過路上得了風寒,不是什麽大事。”

牧宸探了探她的額頭,倒也不熱。他幼時以為她是可以永遠將自己護在身後的兄長,長大後才逐漸發覺,完美如她,也不過是個風吹可倒的普通人。如今她出著薄汗在自己懷中,纖細的身軀,當真是不盈一握。見她又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子,他佯怒,“你緣何不休養幾日再進宮來,朕在宮中又不會去別處。”

“可是陛下怕我跑了啊,”她虛弱地笑笑,“不過遲了一日陛下便要對宮人擺臉色看了,那若是我躺個半個月,宮裏可不得翻天麽?”

被戳破心思的牧宸,耳根紅了紅,撇了撇頭,“朕有分寸的,又不是真要遷怒他們。”然後狠狠心,還是將她的右手從被窩裏拽了出來,摸著便是柔弱無骨,見她還想縮回去,便使了點巧勁抓住了手腕,“倒是你,想要藏到何時?”

“陛下在說什麽,臣並未藏著什麽。”荀言便也不掙紮了,任他摩挲著自己的小臂。那裏是八月初一那年擋刀受的傷,傷到了筋骨,雖說並未留疤,只是有道淺淺的印跡,但她自此便無法用右手使力,成了真正的手無縛雞之力。

當時,林格來探望她,頗為惋惜道:“王爺的墨寶怕是要絕跡了,若是能以我的右臂相抵便好了。”

荀王爺的才學也是天下聞名,由於墨寶罕見,千金都難得,往往只有賀壽才會獻上一幅。如今右臂受傷,縱然是能提筆,也難以再發揮出原先的功力深淺。

荀言笑嘆,“我自有左臂在,不過多費些時日罷了,這些小事無需擔心,只是瞞著聖上些,不然陛下要自責很久。”

然而兩年多了,她的右臂仍然無法使力,若是不註意換左手,便會暴露她右手的異樣。

“你的右臂,這裏,是不是當年……”牧宸用拇指一點點摸著那道快要淡去的痕跡,眉頭緊鎖。

“陛下。”她輕喚了聲。

“珠瑞狼狽為奸,朕當……”他青筋暴出,作勢要起身。荀言知道他是動了怒,便用左手搭上他的手。

“陛下,決斷做了,便不該因小事再□□悔。”她的手柔軟冰涼,卻也讓他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牧宸知道,自己急躁了,面對她的事情時,沒有小事,他控制不住。“那你告訴我,你的右臂,究竟如何了?”

“暫時無法使力罷了,無妨,臣已能用左手做一切事務了。”荀言說著,用左手探上去,輕輕拍了拍他的頭。他長高了很多,也是因為兩人都是坐著,她才能夠得到。這個令人懷念的動作令牧宸有些暈眩,但他並沒有被迷惑,而是繼續問:“暫時,是多久?”

“一天,一月,一年,或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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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言在宮裏躺了兩天,身子便好些了,接著便傳來了珠王傳達的消息。原先他是鎮守在西邊,防範西夷的,後來交換兵權,西夷也漸顯頹勢,一定程度上成了與西夷打交道的鴻臚寺卿。而這一次他傳回來的訊息是西夷願嫁公主來大魏,和親結盟。

聞之,荀言一喜,這樣一來三足鼎立之勢即將瓦解,而將單於氏的北部勢力徹底瓦解也指日可待。再者,西夷王女剛及笄,也是貌美如花,牧宸尚未娶妻,做帝後也不算虧待,還可以遏制朝中企圖憑借帝後爭權的勢力。

“陛下,西夷王女和親,時機正好。如今使臣由珠王引見,半月將到南都。”荀言夜裏收到來信,便下床披了件外袍,往禦書房去了。雖說自從她回來後,牧宸不再那樣折騰自己,但是依舊堅持宿在禦書房。荀言去時,他正準備睡下,見是她,忙起來迎了,還給她點了暖爐。

然而,聽她帶來的消息,他卻沈默了。“和親,與誰?”

“自然是,陛下。”荀言安安穩穩抱著暖爐,眉眼低垂著,溫馴的樣子,卻不知面前之人因她輕飄飄的幾個字,寒透骨髓。

“那麽你呢,你又……”然而問到一半,他轉身,“罷了,你先回吧,乍暖還寒,這暖爐你抱著回去,過兩日再商議此事。”

荀言也沒料想他會突然趕人,不過既然夜已深,如今通知到了即可,也需給他些時日思索一二。

她活過那麽多世,珠王引見過王女幾次,牧宸都沒有輕易答應過。但是她知道,不應允,必有災禍。無論是西夷突然聯合單於氏發兵也好,還是牧宸遭人暗殺也罷,皆是因此而起。即便他怨她,她也要令此事成行。

閉上眼,是他通紅的雙眼,“你,為何逼我?”明明滿是憤怒,布滿血絲,卻看著那般哀傷,哀傷到讓她想將他抱在懷裏。可是她沒有,出口的只是冰冷的話語,然後迎接她的便是冰冷的聖旨奪權,與再無天日的軟禁。她原以為自己被怎樣都無妨,只要牧宸成為明君,覆興大魏。不曾想,之後他廣開後宮,變得暴戾殘忍。在兩年後被單於氏攻陷之時,他走到她身邊,輕輕靠著她的肩膀,“是你,逼我的,我,本不想如此。”

心頭微顫,她翻了個身。牧宸依賴她,太依賴了,她比誰都清楚。但是她要自己剜掉這塊最柔軟的心窩肉,讓他變得堅不可摧。

“太殘忍了。”她聽見珠王在笑她,“無論是對宸兒,還是對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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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提著燈,看到禦花園飄過一抹身影,像是一縷幽魂。他嚇了一跳,便追了上去。近看才知道是陛下在這閑逛,料想是有心事,之前看著荀王爺進去,本以為兩人要談很久就主動出來去別處做事,卻不想在此遇到。

“陛下緣何在此?”阿福過去給他掌燈。

牧宸思緒有些飄忽,看著禦花園的景致便會想起他們在這裏度過的時光。

從小到大,從春秋到冬夏。

“阿福,你說,朕是不是,太依賴她了。”他悵然開口,自知失言,此時卻也顧不得了。

阿福自然是知道這話中的“她”是誰,也知道他主子慣來只關註這一人。若是說依賴,那是自然的,雖說現在政事上他已有自己的主見,但還是一旦得到荀王爺一個肯定的眼神,都會不再猶疑,而一旦荀王爺帶頭反駁,他固執己見一陣,很快也會被說服。更不用說,其他方面的依賴。

然而,真的只是依賴嗎?

這是大逆不道的話,阿福並不敢說。“陛下對王爺的信賴,天下人都看在眼裏。”

牧宸卻搖頭,“不,不是,我也不知要如何說,我想要為她獨當一面,可卻又不想她因此遠去。依賴是不是……”

變質了?

燈芯一跳一跳閃爍著,阿福上前重新點了點,總算是安穩了。他長長呼出一口氣,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但是誰都不點明。

“不如,這般。陛下還記得先帝曾說,哪日對荀王爺欲發困惑猶疑,便去祠堂見他留下的信。”

牧宸也想到了此事,當時他不知他父皇所說究竟為何,自己又怎會對言哥哥有疑,現在他有些明白了。

“宸兒,荀言此人,來日必將成為你的肱骨,你的軟肋,你若疑之,祠堂木匣見信如見吾。”

阿福料想他會去祠堂,甚至已經準備安排宮人一早備轎,卻不想牧宸比他想的更為心急,“阿福,備馬。”

皇家祠堂當時並沒能從北都移過來,新祠堂冷冷清清只有先帝一人。祠堂在城郊,牧宸趕過去時已經是三更天。他只讓幾個禦前侍衛跟隨,便自己下馬進了祠堂。

他很快找到了墻壁上的一處中空,抽出磚頭,拿出一個灰撲撲的木匣,木匣裏有一封信。

即位七年,先帝亡故七年,看到熟悉的字跡,熱流湧上眼眶,卻又馬上被他壓了回去。除了前面幾行溫情的問候,他窺見了這個令他驚懼不已的秘密。

“見信如唔,若有一日,正如今日,你疑她,大可扳倒。只是,不語非常人,她實為荀家獨女,因大勢所趨扮男裝數十載,絕無奪位野心,也無奪位實力。她忠於大魏,忠於你,不求鶴書沓來,不求路拾青紫,便若有過,望你善待之,荀老九泉之下亦有知。”

荀家獨女。

四個字紮進了他的眼,他恍然知曉了為何她總是拒人千裏,為何給她看診的太醫總是那一個,為何她纖細體弱,為何她男生女相,她的墨寶再大氣磅礴,也掩不住那寫在批註的娟秀。

還有,為何他的感情變了質。

一切迎刃而解了,他雖不是因她有過而要疑她棄她,卻也因此而解了疑己棄己,陰差陽錯,大抵如此。

當阿福在清晨見到滿身露水,卷著疲憊的牧宸時,他只是微微笑著說了一句:“朕明白了,明白了,但是已不知該如何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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