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承·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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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初融,這個春天來得略早了些。

阿福聽說今日融雪,出來急了些,穿得少了,如今在青石板上急急地跺腳取暖。過了會兒,還是沒聽見屋內聲響,便又扣了扣,“陛下?”

清晨的皇宮靜悄悄的,只有些許打掃庭院的宮女在活動。阿福長長嘆了口氣,想著屋裏這位怕是又趴在桌上睡著了。這段時間他們陛下總是一頭悶在禦書房裏,看過往的奏折,看史官記錄的大魏的歷史,誰勸也不聽,已有五日沒回寢殿。

阿福其實也不算宮裏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是自小和牧宸一塊長大,官職不高,卻是對當今聖上最熟悉的、非要說的話,他這麽個小太監,也能算的皇上眼前的紅人,但是和那些個作營生的宮人不同,阿福對於皇上的生活起居、情緒變化甚是關心。要說也不是什麽伴君如伴虎的警覺,只是多年來的一種習慣。

因而,他也曉得,這時候得給皇上傳早膳了,雖然十有八九這位還沒醒。

“福公公,今日也來啊?”一旁路過的宮女穿著鵝黃色的宮裙,瞥了一眼見他有些焦急地等在屋外,便打了個招呼。

阿福點點頭,“可不是麽。”

“何不勸勸陛下,來日方長,不如先歇息幾日,龍體要緊。”宮女見他為難,也不再調侃了,也開始順著憂心起他們陛下的身子。

“你是不知道的,陛下這兩年早就不聽咱們這些人的了,就算朝堂上,陛下要是做什麽決議,也絕沒有人動搖的了的。”阿福說著,又想到幾年前那個溫和活潑的少年天子,便又嘆了嘆,“其實也不是沒人能勸,荀王爺的話,他斷是能聽得進的。只是王爺也有幾日沒進宮了。”

宮女雙眼一亮,“荀王爺啊,確是翩翩佳公子那般的絕色人物,只是算得今年應有二十有三了,婚娶之事卻無眉目,換做別家……”

阿福趕緊打斷了她,他知道皇上素來是不愛聽這些閑言碎語的,“你們怎的都關心這些?王爺自有他的道理。”

“宮中無事時,只得聊聊這些個閑事,並無惡意,再說陛下不也未開後宮麽?公公莫氣,端的是好奇罷了。”宮女擡手掩面笑笑,“畢竟王爺風姿綽約,又位高寵盛,卻好似無欲無求。”

無欲無求麽?阿福默念,說來確實如此,荀王爺神色總是冷冷淡淡的,本來憑著她的權勢與所得的倚重,她想要什麽,開口便可得,這麽多年卻從未討要過一次,而那些封賞多數也被她原樣退了回來。

他的眼中,仿佛只有幼帝和大魏。

正想著,禦書房的門卻突然開了,出來的正是衣衫尚有些淩亂的少年天子。發髻有些歪斜了,想必又是伏在案上睡了一晚。

“阿福,傳早膳罷。”牧宸扶扶額角,眼角掃了那宮女一眼,“水玉在此作甚,若是禦書房打掃完了便去別處。”

那被換做水玉的宮女忙低著頭,諾諾稱是,趕緊離開了。

阿福穿了早膳,又忙著給牧宸梳妝打理,總算是有一個天子平日的威嚴了。但是牧宸的聲音中還帶著慵懶:“你們在門前說些什麽呢,嗯?”

阿福知道他定是聽到了些什麽,才會如是問,便也不瞞:“不過是想來荀王爺多日未回,聊了兩句荀王爺的事,水玉道王爺是無欲無求之人。”

“無欲無求,呵,”牧宸微瞇著眼睛,“的確,朕也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麽,端的只是大魏興盛麽?”

阿福低頭不語,想來他其實是因王爺離宮數日,有些不耐了。牧宸也只是哼了一聲,便上朝去了。

這般日子又過了五日,荀言總算是徐徐歸來。然而她並沒有第一時間進宮,而是在自己別館歇了一日,方不緊不慢進宮面聖。

阿福看著位上之人青黑的臉色,便知他又在怨了,想來又要別扭一陣,只得低頭退出去將荀言請進來。

她比起三年前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又消瘦了些,臉色都有些病態的蒼白,“謝過公公了。”阿福卻受不起她的禮,忙道:“這本是咱家的本職,只是王爺回來晚了,陛下必然是有些脾氣的,可得擔待些。”

荀言自是知道的,牧宸已經遠不同於三年前,那個會扯著她衣角叫她“言哥哥”的人仿佛被一夜之間深埋,尋也不見。

推門進來,牧宸端坐在那看著什麽折子,他長高了許多,已經比荀言高上一個頭,由於刻苦習武,身板也結實了許多,眉眼長開之後劍眉飛揚入鬢,細長的雙眼不怒自威,已經頗有帝王風采了。

“陛下,臣來晚了。”荀言長呼一口氣,低頭告罪。

“你原說五日,如今呢?”牧宸也不擡眼,“依照約定,朕早便可降罪珠王,你被捉個現行,亦可連帶入獄。”

“然而陛下沒有。”她聲音不大,但是字字清晰,淡淡的卻總能激得牧宸炸毛。

“啪”,牧宸拍案而起,折子打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你當真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可忘了朕束發那年的事?”

荀言循聲直接跪下,“不敢忘。但陛下既然允臣去了,何不聽聽臣的說辭?”

牧宸本來也不過是撒撒氣,並未想治他罪,見她跪下,那瘦弱的身板更是心顫,“起來說便是。”

她緩緩用左手撐著地,右手縮著,站了起來。“陛下可知為何那年珠王坐山觀虎鬥,互不幫扶麽?”

“自然是等勝負明了,再做行動,明哲保身。”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是也不是。”

吐出一口熱氣,她回憶這兩日在珠王那邊與他的對話。珠王是先帝四子,而瑞王是三子,對於當年排行第五的先帝來說,都是兄長,兩人從小習武而先帝體弱習文,也算是兄友弟恭。後來單於氏叛亂,大魏敗退,南撤之時先帝登基,兩人被封王抵禦外敵,也算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局勢穩定之後珠王還兵權退回封地當個閑散王爺,而瑞王仍然駐守邊疆並且接管了兩人的兵力。

荀言去往珠王封地時,小院落花,溪水潺潺,假山倚木,好不愜意。

“不語怎有空來此?宸兒怎會放你?”珠王未及半百,白發未顯,長衣寬袖,灑脫閑適。

“自是有些事想要請教王爺。”雖然對方散漫,她仍是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珠王卻笑,“你還是老樣子,按照輩分,你與宸兒一樣,你叫我一聲徽叔叔便是,可你從小便是這樣,也不知學的誰。”

珠王,名徽,牧宸幼年時是用徽叔叔、征叔叔叫的他們,大了之後便是叫三皇叔、四皇叔。

“你不用說我也知,想必是宸兒那聽到什麽風聲,想要一不做二不休將分封出去的王權都收回來了罷?”牧徽不在意地笑笑,招手讓她過來,“這酒是當年宸兒出生時埋的,埋了十罐,今日便是開一罐也無妨。”

荀言平日裏並不飲酒,酒量也算不得好,但是珠王話都說出來了,自然也是不好回絕,兩人便斟上那麽一壺,小酌起來。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為何我當年要還兵符退封地,為何三哥不在宸兒剛登基時逼宮而要在這般尷尬的時機,為何那一天我就在城郊外作壁上觀?”牧徽笑著看她,從她的表情中也可知道自己說對了。

荀言低頭,“王爺確實通透,小輩琢磨了幾年,也未能明了。”、

或許不知幾年,或許是幾十年幾百年,那無數次的輪回讓她越來越困惑,尤其是當她明知幾年後瑞王將反,看到瑞王那般親切的態度仍是不解。

“三哥他,是個正人君子。”牧徽嘆了口氣,仰頭一飲而盡,“你信與不信?”

“此話怎講?”

“不如我說個故事罷,你們都不曾知道的故事。”牧徽清了清嗓子。

原來,大魏有五位皇子,除了二皇子較為平庸以外,各有所長。五皇子牧徇為皇後所出,故立為太子,但實際上這繼承皇位之人並無定論。實際上北都陷落之時,他們父皇病榻纏綿之際立下的遺囑是三皇子瑞王為帝,一則較為年長,二則牧征常年征戰往後親自領兵對抗單於氏也能保大魏不亡。然而因為南撤在即,牧征遠在北境,最終眾臣按下聖旨不表,而是擁立原本的太子登基了。

牧征曾怨過,但是為了大魏的存亡這也是必要的犧牲,他願意為自己的家國繼續駐守邊關,而牧徇也並非得志小人,早便告予他聖旨一事,並允諾自己將傳位與他,因為自己體弱本就時日無多。

“那為何?”荀言不曾聽聞這一歷史,她所知的都是史書的記載,以及父輩的口口相傳。如若本來繼承人就該是瑞王,為何又會將帝位傳與年僅十歲的牧宸,並將不過二八之年的自己推上萬人之上一人之下?

牧徽笑笑,“五弟不是背義之人,但是他心疼宸兒,因為若是傳位給三哥,三哥自然是容得了宸兒,其他人卻不一定,何況宸兒年幼並無肱股之臣輔佐,若是他不為帝,不語,你還會在他身側嗎?便是這個道理。”

她啞然,“那瑞王?”

“三哥明白,但是他說,他自然有朝一日會奪回屬於他的一切,五弟也應允了,即便是登基當日他逼宮稱帝,也是他應得的。”

“但是啊,我說了,他是個正人君子。他常說,若是大魏能覆興,他無怨。他說,宸兒長大了,會是個明君的,但是我可能等不及。”

荀言本在倒酒,突然怔忡了,酒溢了出來也不自知。這番話像極了自己,他們都知道,他會成為明君,但是大魏真的等得及他長大嗎?

“所以瑞王,在他束發之年,選擇一場逼宮來,揠苗助長嗎?”她的手顫抖,她多少次夢回那個被血染紅的宮宴,那蕭索淒愴的簾幕,卻要與她說,這不過是父輩對子輩的教導?

牧徽拍手哈哈大笑,“沒想到你也有天真的時候,三哥,可不是什麽心慈手軟之輩,逼宮自然是為了稱帝,若是成功了他自然有自信帶著大魏覆興,若是敗了那麽宸兒羽翼已豐嗎,自然已有能力奪回江山,他雖死無憾。”

“所以說,五年,不過是給你們的一個機會,所以我才說,三哥是個正人君子。不然管他什麽情與義,這個位子他都坐得。”

這本是大逆不道的話,荀言卻就這麽聽得也不覺得不對。反而,醍醐灌頂,她終於明白了這麽多年的違和感從何而來,也知道了為什麽她無論怎麽更改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那年八月一日,瑞王的逼宮都會如期而至。

“那珠王殿下呢?”荀言理清了自己的思緒,再開口道。

“我?我無心爭權爭位,也無心惹禍上身,當然你若是問我知不知逼宮一事,我自是知的,若要定罪我也無可爭辯。我早知三哥的抉擇,並不想之後為了所謂站邊而困擾,故而早早離場。我的不作為皆是有意而為,確實有罪,宸兒若怪我也無怨的。”牧徽只是瀟灑地喝著壺中酒,聽著林中聲,說著這些林林總總仿佛自己只是個局外人。

說到這裏,牧宸也沈默了,他本來興起要治罪珠王是因為有大臣聯名上書,內容不過是閑散王爺突然包下一座酒樓,猜測其有意東山再起罷了。誰又料,這番抖出這一出?

“陛下如何看?”荀言講了這許多,有些口幹,輕咳了兩聲,“珠王確有謀逆之實。”

如何看?他自嘲地笑,他們一個兩個不過在逼他罷了,他們不過是想看自己會做出如何選擇。

“罷了,不過是一座酒樓,四皇叔想喝酒了包下又何妨,過於草木皆兵了。”

荀言叩首,“陛下英明。”然而左手撐著起來時,眼前一黑,歪了過去。

“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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