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起·霜降

關燈
在宮中留的有些晚了,荀言陪他用了晚膳之後,耐不住又在禦書房給他講了些史學兵法。這次講的是犬韜,六韜之末,但又是作戰根基,軍隊的訓練指揮,如何鼓舞軍心。其實她是話裏藏話的,治國為君與治軍為將有著異曲同工之處,軍心動蕩與朝中分派,也略有相似。

擡眼一看,月上梢頭,已過了二更天。輕嘆了下,今日怕是要留在宮中了。

“累了麽,若是累了便去歇著罷,你好久沒在宮裏歇息了。永安殿的白菊開了,你不妨去看看。”牧宸見她開窗,以為她又要趕著回別館,便先堵住了她的話頭。

白菊是她四年前入住永安殿的時候親手栽的,本也不是什麽名貴的品種,但是她說:“待秋寒一到,白菊盛放,如雪如霜,美不勝收。”

然而她並沒有在這殿中住多久,大多還是去宮外的別館。那是個精致樸素的小院子,沒有種白菊卻有紅梅,初春乍暖還寒,點點如墨如畫。

荀言難得順著他的意,點點頭,“也是,這幾年也沒能看過,回來的時候都已經謝了。”

牧宸喜上眉梢,“我帶你一同去看看罷。”

“不急的。”她莞爾一笑,輕彈了下他的額頭,“剛剛與你講的,你可會了?”

“你想說的不是兵法罷,而是這朝中局勢罷,我曉得的。”牧宸眨眨眼。看著他那俏皮的模樣,荀言也就不想再點破。他是極聰慧的,不可能不懂,但是懂是一回事,現實又是另一回事。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從未缺席。

兩人緩緩走到永安殿,宮人提前點了燈,雖說長久無人住,牧宸還是讓人好好打理,一點也未顯出陳置的灰塵氣。白菊盛放,月光灑下,如玉雕琢,是極美的。

荀言又看了看永安殿的匾額,永安永安,她卻很少能在此殿中得到安寧。每每在此入睡,她都會因噩夢而汗濕衣襟,因此她也不願在此久住。

“今日你也累了,我也不多留了,你早些歇息。”牧宸並沒有留下來,他吩咐了宮人好生服侍,又給永安殿添了幾個人手。荀言點點頭,也就目送他離開。

可能是因為最棘手的事情已經基本解決,對於瑞王的圍剿在逐步成型,她難得一夜無夢,睡得安穩。盥洗完畢出來,便見到了滿眼的白。

白菊,白得有些刺目。一剪晨光,滿目秋色。

突然想到了喪禮的白,二十七聲喪鐘敲響,回音縈繞於耳,那時宮中也是這樣滿眼的素白。然後她成了永安王,被賜永安殿,但沒有人會用永安稱呼她,因為她被冠上此名之時,也是登上攝政之位之日。

“宸兒還小,但朕只能將他交給你,朕信你,你定能伴他左右,覆興大魏。”

伴他左右,覆興大魏。

荀言的手握了握,又松了松,便換上朝服準備去早朝了。未曾想,殿外牧宸已等候許久。見她出來,笑著伸出手:“上來,走吧。”

晨光在他臉上勾出一條金線,溫馴的笑容,華貴的黃袍,交融一體。雖說眉眼仍然稚嫩,也隱約能瞧見張開後的俊朗模樣,像極了年輕時的先帝。

她點了點頭,便也接受了他的手,虛扶著上去。但是對方顯然不是走個形式,緊緊握住,不等她踩實直接將她拉了上來。

鼻尖輕點,聞到些許清爽的檀香。

荀言馬上站穩,然後拂了下袍在一旁坐下,神色寡淡,微閉著眼。牧宸卻因為剛剛突如其來的接近心臟猛跳了幾下不得平覆。

端正坐了會兒,路也過了半程,他才偷偷用餘光觀察荀言。但她只是閉著眼睛仿佛睡著般,上身隨著輦車微動。他便轉過頭來,稍微放肆地註視著她,從眉到唇,從一邊的眼角到另一邊的耳垂。她的耳垂不像那些所謂福大之人,小巧,在陽光下露出溫玉一般的色澤。他的手微微擡起,想要去捏一捏,摸一摸。

“陛下,到了。”

荀言睜眼,眼中並無睡意,一旁的牧宸手也端正放好,目視前方。“陛下,請。”這回她先跳下來,伸出手要接。牧宸卻撇了撇嘴,從她身旁跳了下來穩穩落地。

她輕輕搖了搖頭,想起四年前的時候,他會撲進她的懷裏,甚至會撒嬌似的蹭一蹭她的肩頭。“言哥哥我們上朝吧!我昨天把文武百官的名字和臉都對上了!”

他長大了,長大了不少,可是還不夠。他表現出來的沈著內斂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喜怒即便他有意掩飾也總能從他的眼眸中看出。

“走吧。”他轉頭看了她一眼,像一只倔強的小狗。她也就笑笑把手收回。

這幾日朝中無事,畢竟這一年難得的風調雨順,旱澇均無,都說是大善之兆。北狄邊境也無大動作,單於氏兄弟之前得了瘟疫,從鬼門關那邊撿回一條命,吞食大魏一事也只能擱淺,可以說是一派安定之景。更何況,很快便是幼帝的十五歲生辰,雖說不如女子十五及笄那般,但也是束發成童之年,意味著他將逐漸能夠獨當一面。

在宮中小住了五日,除了偶爾出宮去見幾個人,基本就安安穩穩上朝下朝,禦書房提點幼帝的學業,一遍批閱著奏折。

翻到下一張,熟悉的字跡,是一個不甚起眼的老臣的,徐禦史為官數十載,一直不聲不響安安穩穩,不過是個從六品的侍禦史。而荀言之所以對他印象深刻,正是因為他這張折子。

“瑞王反骨,其心可誅。”

她撫了撫額角,這不是她第一次見,但每次見心情都微妙的不同。最初的時候,少年意氣,她還沒意識到豺狼正在暗中接近,這折子猶如萬千升平祥和之聲中的雜音,況且瑞王為大魏守關數載,如若真有反心何不四年前一舉而上?她也還信終究血濃於水,兄弟鬩墻之事不應在他身上發生。然而天真葬送了她與他的一切,一次次卷土重來,這張折子如錐刺股。

“可是有什麽棘手之事?”牧宸雖小,卻總能體察到她的細微變化。

荀言擡眸靜靜看著他,直看到他心怯,臉微紅想要別開去,她方道:“陛下,究竟如何看待瑞王與珠王?”

牧宸眨巴了兩下眼睛,方才有些反應過來,略微思索一下,便道:“是我的叔叔。”

不錯,他們兩個確實是先帝的兩位兄長,只是因為當時先帝是嫡長子為皇後所出方繼承了皇位,也可以說是因為當時兩人並無多少勢力,真正具有奪位勢力的大皇子二皇子早已在單於氏叛亂中戰死。

“除了這個呢?”荀言不鹹不淡地繼續追問。

“分封為王,守衛邊關,肱股之臣。”牧宸又給出幾個詞。

這些詞都恨中肯,但是從中荀言也理解了他的態度。即便自己幾次三番提醒瑞王有不臣之心,牧宸還是更願意將他當做自己至親的叔叔,願意替自己抵擋邊關敵軍的強力將領。

荀言嘆了口氣,她知道有些道理他嘴上明白,但真正領悟只有親身體驗。

“我知道的,你不用再提醒我的。”牧宸知道她在擔心什麽,給她一個放寬心的微笑。

不,你不知道。荀言搖搖頭,但也不再說什麽。

沒多久,八月初一這個日子便到了,歌舞升平,宴請群臣,還有不少女眷也進宮。雖說後宮中只剩下原幸妃作為皇太妃勉強主持者,但難得有這樣的機會,當今皇上又年少未納妃,來者自然也是各懷心思。

“大魏能從原先的風雨飄搖到如今暫且安定,都是眾位愛卿的功勞,朕尚年幼,但得了永安及諸位的支持,往後必將收覆失地,覆興大魏!”牧宸敬酒前一片豪言,雖還有點稚氣,蓬勃雄心也可見一斑。

然而這樣的君臣一心並未能持續多久。瑞王主動舞劍助興,忽而刺向牧宸被荀言擋了下來。

“瑞王好興致。”荀言似笑非笑地看著下面已經因此情此景慌成一團的群臣,以及在眼前站著的瑞王。

瑞王半百之年,不顯老態,魁梧的身軀完全能看出在戰場的雄風。他這一劍也難以消受,荀言是硬生生用右手小臂襠下的,血早已浸透衣襟,而瑞王還沒有松手的跡象。

“何必呢?”瑞王又將劍向裏刺了點,似乎已經刺入骨中,但是荀言只是微蹙了下眉,像是並不放在心上的樣子,“他今日必死,你若不護著他,不語,你的才學我也會重用。”

不語是她的小字,只有父親先帝以及一些與他們交好的長輩會如此叫。即便經歷了這麽多次,她內心還是不由抽痛了一下。冷冷道:“大膽牧征,率軍逼宮造反,來人,拿下!”

實際上第一時間禁衛軍已經沖了出來,薛將軍也帶人攔下了本來要沖入殿內的瑞王侍從。而瑞王第一時間挾持牧宸的計劃落空,也未曾想荀言早有預料,甚至連坐席排布都有玄機,讓他失了先機。

牧宸一下沒有反應過來,被沖過來的荀言推倒在地上,而當看到她血流不止時奮不顧身就要撲過來。

“別動!”荀言低呵,“今天,臣要教陛下一課。陛下可要好好學著。”

“哈哈哈哈哈!那要看你們有沒有命活了!”瑞王大笑,然後抽出劍重新刺過去。荀言雖然沒有武功傍身,但也立刻護著牧宸後退,而禦前侍衛馬上就前來護駕了。

“三叔……為什麽?”牧宸怔怔地看著面目猙獰的牧征,口中喃喃。

瑞王卻只是哼了一聲,沒有答話。

很快荀言和牧宸就到了安全的後方,而瑞王帶著的十萬大軍企圖逼宮卻被內中叛亂,損傷大半,根本沒能進來宮中,宮中所剩的幾千兵力負隅頑抗也沒能敵過三萬禁軍。當遲遲等不來援軍時,牧征終於知道他被那黃毛小子算計了。

昭和殿,是先帝牧昭的寢宮,而他們就被包圍在此。

“果真,阿容說的沒錯,荀家世代忠良,荀家幼子非池中之物。我還是小看了你,這一場分明是你為本王設下的鴻門宴!”瑞王戰了半日,精神仍然矍鑠,但是慘敗的兵力已挽不回頹勢。

“非也。是不是鴻門宴,需看瑞王是否有反心。這不過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荀言微笑著,卻渾身透著冰冷刺骨的氣息。

“呵,若是沒有你我那廢物侄兒哪裏有今日!”瑞王啐了一口,提著刀已經準備赴死。然而他那侄兒牧宸卻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他雙拳垂在身側,在寬大的龍袍中一點點握緊。“三叔,侄兒最後只有幾句想問,這一課既然要上,能否上完?”

牧征停下,輕蔑地哼了一聲,“不必叫我三叔!本就不該是你坐上這個皇位,我也從未當你是我的勞什子侄兒!你不過是個憑父而貴的無知小兒罷了!”

“那,那為何,四年前,你不反?為何當年南逃你不反?為何……幼時你還要對我那麽溫柔?”他雙眼通紅,不知是氣,還是怨。

“不過,時機未到。”

這是他的最後一句話,之後這些嗷嗷叫喊的幾千死士便再也發不出聲響。

牧宸呆楞在血泊中,荀言走過去將傘撐在他頭上,“下雨了,陛下,回宮吧。”

恍然未覺這雨什麽時候已經由淅瀝到瓢潑,淋了他透心涼,但他感覺不到身體上熱量的散失,大抵因為心更冷。

他是那樣魂不守舍地回去的,回去發了三日高燒,荀言一邊照料著他一邊處理著瑞王造反之後的事情,朝中不少瑞王黨都被一網打盡,氣象陡然變了。

牧宸恢覆神思時,問阿福:“今日是,何時了?”

“八月初四了陛下。”

他忽然大哭了一場,誰也不見,一個人悶在屋子裏呆了半天。待到初五荀言來看時他已經從內到外把自己收拾好了。

“陛下。”荀言本想尋些寬慰的話,卻是欲言又止。

“朕學到了,朕明白了,你不必再說了。”牧宸眸色沈沈的,與之前的他完全不同,十五歲生辰,宛如一個節點,他一夜之間成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