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故人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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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還是舍不得,不如就留下來吧。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回家幫爸爸辦後事,倒像是要了你的命。”列車啟動後,韋柳欽漠然地說。

裴晏禹才找到人換位置,坐在她的身邊不久。聽見她這麽說,裴晏禹錯愕不已。他沒在她的面前哭,只不過眼睛有些泛紅,不料被她看見了,竟說出這種話。

不知道為什麽,裴晏禹感覺自從裴榷去世以後,韋柳欽變得強勢起來了。就像是過去幾十年的壓抑終於得到釋放,她找到了宣洩的機會和理由,站在義正言辭的那頭,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細數裴晏禹的種種。

裴晏禹已經太累,聽見這樣的話,無心解釋。他低頭摩挲著手中的火車票,指甲剪得平整,他卻在上面劃下道道痕跡。

許是他不反抗,韋柳欽又用傲慢的語氣體諒道:“其實,你也不用太難過。你已經成年,又大學畢業了,你爸不在,我還能拿你怎麽樣?你喜歡男人,我不可能給你安排媳婦結婚——現在,就算是越南媳婦,還有價無市呢。你非要和男人在一起,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只不過,韓笠這個人確實不行,你看看你認識他以後,這個家變成什麽樣了?他就是個喪門星。給你爸辦完後事,除了韓笠,你愛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我老了,想必活不了幾年,就不用你管了。”

“先把爸的後事辦完再說吧。”裴晏禹無心與她爭論,又恐不回答,反而更令她生氣。

韋柳欽聽完沈默片刻,終是譏諷地冷笑了,說:“看來,你還是打算回來。”

裴晏禹知道事到如今自己說什麽都只會讓她不滿。她的不滿壓抑太久了,直到現在才能爆發,所以她從此可能對他的一切表示不滿,哪怕是他的沈默。既然怎樣都是錯,裴晏禹索性不說了。

韋柳欽道:“看來,真讓我給說中了。”

裴晏禹瞄了一眼她抱在懷中的盒子,依舊沒有回答。

這幾日來的奔波,裴晏禹一直沒能好好休息。現在,他終於確認無疑地坐在回趾洲的火車上,即使周圍的環境十分嘈雜,他還是選擇抱住雙臂,閉上眼睛。

最近,國內的高鐵修建得很快,路網漸漸成型。在江南大地上,高鐵網絡早已星羅密布,但是回趾洲,他們仍然得乘坐普通列車。

列車有些晃,通過鐵軌間的連接處,哐當哐當作響。

聽著這響聲,裴晏禹想起那次寒假。

他為了韓笠那把五萬元的椅子做了代考,在回家的火車上把這個消息告訴韓笠。或許,正是因為這件事,韓笠才決定退圈。

這好像是不久前發生的事,可是,在真正的不久前,韓笠用這件事來威脅他,不許他離開。

想到這裏,裴晏禹的眼眶泛淚,好在他始終閉著眼睛。他深呼吸,很快把眼淚忍了回去。

韓笠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公司,好像等他回過神的時候,人已經坐在辦公室。

“鐘雲闕嗎?”韓笠說,“讓他們過來吧。”

Ada答應後,往前臺打了電話。

韓笠搓了搓麻木的臉,對Ada說:“你親自過去接一下吧。”

“好的,韓總。”Ada將桌面的東西收拾了一遍,起身下樓。

前些天,韓笠聯系鐘雲闕,他一直沒有回覆。沒有想到,等到鐘雲闕聯系他,卻是直接登門拜訪,而且還帶了一個朋友來。

韓笠預感那不是一位普通的朋友,這頗具浪漫主義風格,很像是鐘雲闕的作風。可惜,此時的韓笠,心情之差,怕是不適合待客。

不一會兒,Ada帶著鐘雲闕和一個年輕人上樓。

看見這個和裴晏禹年紀相仿的年輕人,韓笠心中訝然。鐘雲闕的相貌已是出眾,這個年輕人的外貌和氣質完全不輸鐘雲闕,而且他的身上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沈重感,讓韓笠不由得想起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裴晏禹。

“韓總,這是鐘先生和梁先生。”Ada微微一笑,“茶還是咖啡?”

鐘雲闕看了身邊的年輕人一眼,說:“咖啡吧。他對茶很挑。”

“是說我這裏沒有好茶嗎?”韓笠起身,開玩笑道。

“嗯,怕是你我在他的面前,都沒有資格評論茶的好壞呢。”鐘雲闕引薦道,“韓笠,非衣的老板。這是梁渙兮。”

看他笑得神秘,又不對梁渙兮作介紹,韓笠便知他是要自己猜。韓笠不猜,想到梁渙兮的成就,他已經被梁渙兮的相貌震撼。

“去年的瑞士自由獎得主,久仰久仰。”韓笠客套地與其握手。

梁渙兮微微頷首,道:“彼此彼此。”

“梁先生這麽說,似乎是恭維了。”韓笠請二人在沙發入座,對鐘雲闕笑說,“我只讓你來公司看看,怎麽把大神請來了?”

鐘雲闕笑道:“大神海歸,爹不疼,沒娘愛,只能自己找食。他來投奔我,我當然得給他找好去處了。”

韓笠聽罷,驚訝地看向梁渙兮,見他沈默著不動聲色,便再度將疑惑的目光投向鐘雲闕。

鐘雲闕無奈地笑了一笑,解釋道:“他和藺老師他們有些過節,我又只是實習生,不好意思把他引薦到棲厝工作室去。他當然能去別的公司,不過我的面子大,他樂意聽我的,所以我就把他帶來,介紹你們認識認識。他是有機建築的流派,很欣賞你的作品,我覺得你們應該會投緣。何況,你不是要參加明年的瑞士自由獎嗎?他是去年的得主,說不定能給你一點兒意見。”

瑞士自由獎?韓笠苦笑,如果鐘雲闕不提,他已經忘記這件事了。

看見韓笠的笑容,鐘雲闕的笑容凝住。他窘促地看了梁渙兮一眼。

這時,Ada把咖啡送來,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跪在地毯上放咖啡的秘書,尷尬的氛圍似乎因此緩解了一些。

等Ada回到工位上,韓笠說:“非衣是一家新成立的小公司,現在雖然有鹿和旗艦影城的項目,不過能夠拿到這個項目,差不多是基於我個人的關系。你如果能來,我求之不得,工薪待遇方面自然不必說,只是……怕公司太小,一年到頭拿不到什麽項目,限制你才華的發揮了。”

不知為何,梁渙兮的眉目間始終縈繞著若有所思的愁緒。聽罷,他微微一笑,這笑容反而顯得他更加淡薄和憂愁。他說:“沒關系,能混口飯吃就行。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韓笠並不驚訝,道:“你說。”

“梅引市蘭塘鎮有一間百年舊屋,以前曾經是做蠟染的染坊。後來被改做民用住宅,用了十來年,最後被人轉手賣了。最近它現在的主人好像有意對那間屋子再做改造,找的是你們公司,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梁渙兮問。

聽他能將那間屋子的來龍去脈說得那麽詳細,韓笠便知他和那間屋子有些淵源。可惜,這段時間,韓笠因為裴晏禹和他家裏的事,每日過得魂不守舍,幾乎把事情全交給設計總監打理,所以當梁渙兮說起,他完全不知。

他雖然不知道,但能夠猜測對方為什麽問,於是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問:“難不成,你想做這個改造項目的負責人?”

梁渙兮點頭,說:“對,工錢我可以不要,但這個項目請務必讓我負責。”

非衣現在正是用人之際,韓笠正巧不太喜歡這些被安排進來的建築師。韓笠和梁渙兮盡管是初次見面,可梁渙兮這股執拗的勁兒讓韓笠莫名地喜歡。何況,他看過梁渙兮的設計,梁渙兮將“道法自然”運用得十分熟練,又對中國古建築格外熟悉,如果讓他負責一間百年老屋的改造,韓笠相信問題不大。

韓笠大方地回答:“這當然可以,我求之不得。”

至此,梁渙兮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些許愉悅,說:“謝謝韓總的信任。”

韓笠淡淡地笑了笑,說:“歡迎你加入非衣。既然今天是第一次來,我讓我的秘書帶你走走看看吧,這兒也不大,很快就逛完了。你看上哪個位置,告訴她,她會在你來上班以前把工位安排好的。——Ada!”

Ada早已聽見他提起自己,聞言很快來到他們面前,禮貌地邀請梁渙兮跟隨自己下樓。

望著二人離開的背影,韓笠喃喃道:“總覺得他的風格在哪裏見過。”

當初,確認要參加瑞士自由獎的時候,韓笠曾經關註過歷屆獲獎者和他們的作品。這個獎項,雖然從沒有內地設計師獲得過,不過梁渙兮這個“香港人”倒是名列其中。

為此,韓笠特意研究過他的作品,發現他哪怕在西方建築的設計當中也喜好融入中國園林的細節,尤其是他崇尚自然的設計風格,更是帶有東方的底蘊,這讓韓笠很難相信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西方建築流派設計師。

鐘雲闕猶豫了一下,說:“藺青梧老師是他的養父,他們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韓笠驚訝,道:“難怪。既然如此,他為什麽不回憩居工作室去?”

“大概,還是有些地方不方便吧。”鐘雲闕解釋,“他剛才說的那間老屋,其實是憩居工作室以前的舊址,是他以前的家。”

聞言,韓笠的心裏咯噔了一聲。

半晌,鐘雲闕問:“學長,明年的瑞士自由獎,你準備得怎麽樣了?”

韓笠躲開他的目光,說:“我放棄了。”

“為什麽?”他著急道,“是因為你已經有了自己開的公司嗎?”

韓笠沈吟片刻,承認道:“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畫稿子了。我沒有任何靈感。”

鐘雲闕呆住,俄頃,他皺起眉頭,問:“為什麽?你現在……應該沒什麽生活壓力了。你有了公司,不會再被盧智傑他們絆住手腳,更不需要考慮經濟來源的問題。難道,偏偏是這樣以後,你對生活反而沒有新的領悟了?”

看他的臉上寫滿焦急,韓笠低頭,無力地說:“不是我對生活沒有新的領悟,是我根本沒有心思領悟生活。別說參加比賽、畫設計稿,要不是你今天突然過來,我真想明天就把這家公司關了。”

鐘雲闕倒吸一口涼氣,小心地問:“是……家裏出什麽事了嗎?”

想起裴晏禹,韓笠的心口疼痛難當。他深吸了一口氣,對鐘雲闕說:“沒事。”

這話只是讓鐘雲闕臉上的擔心更重了些。他猶豫片刻,說:“那,要不,我過來幫你吧?”

韓笠不可思議地看他。

一會兒工夫,鐘雲闕好像拿定了主意,說:“就這麽決定吧。我和藺老師那邊說一聲,很快就過來這邊幫你。你家裏既然有事,就先去忙。等事情解決了,再回來這邊。這樣兩邊都不耽誤,我也少不了工錢和實踐的機會。”說完,他輕松地笑了笑。

“那……”韓笠難以置信地問,“你哥那邊呢?你怎麽說?”

鐘雲闕微微一楞,笑道:“我們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做決定的權利不是?何況,我來這邊工作,既沒偷又沒搶,這是正規註冊的公司,他憑什麽反對?”

他的坦然讓韓笠吃驚萬分,韓笠盯著他的臉,良久,終於確定自己從他的神情裏看見了另一個人。

“雲闕,你為什麽要這樣做?”韓笠忍不住問。

鐘雲闕不解道:“你現在正需要幫助,不是嗎?”

這不是韓笠想聽見的答案,他搖搖頭,說:“我指的不是這個。雲闕,我們曾經有過一段很愉快的時光,可是我後來不告而別。中間,我發生了很多事,成為一個別人眼中不可救藥的人。就連你哥哥也奉勸你遠離我。我背叛了你,你不恨我嗎?為什麽你明知我現在糟糕透頂,還要幫助我?”他頓了頓,“你是不是……”

鐘雲闕的眉毛微微上揚,仿佛等著他說沒說完的話。

韓笠再度搖頭。

“我是不是還喜歡你?”良久,鐘雲闕代他補充。

韓笠凝重地看著他。

鐘雲闕憂愁地回視,說:“就算我們不在一起了,可是我從心裏覺得我們是朋友,你也這麽認為,不是嗎?否則,公司剛剛成立,你為什麽要找我,總不可能僅僅出於想報覆我哥吧?我想幫你,是因為我知道你需要幫助。學長,你不相信這世界上有純粹的善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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