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節的歷史考試,我草草交卷後抓了書包便往教室外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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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眼睛、鎖上耳朵。

其實,並不困難。略知始末的同學們皆識趣對妳閉口不談,交好一如雅芳,則是細心陪伴。

對妳刻意的疏遠與閃避,依舊換不到妳主動的接近。

眼見褪下綠衣之日漸近,無力幽怨。心,也只能淡淡糾結。

唯有書寫日記觸及回憶的夜裏,面對無法抑制自我分裂時的驚恐,才堪稱難熬。

夜深。涼如水。黃蠟蠟桌燈下。

象限融化後凝結在空間裏。看見硬生生撕裂為二的自己。

一個,存在從不曾遇見妳的世界。

另一個,則活在只。有。妳。的空間中。

持續壓縮。

(八)

日子是鹹的,青春是無價的,我願意如此活過。

即便揮霍。

隨著聯考逼近,每天一塊念書吃飯上下學的雅芳與我更加親昵熟絡。

勵志要當新聞人的她,總不忘在排滿讀書計劃的一天裏,挪出時間收看電視新聞報導。

至於我,則毫無理想與志氣,但求國立大學即可。

聯考制度就像一條長長的輸送帶,學子們是輸送帶上的產品,磨練考驗之後方能決定離開輸送帶的時機。同時,也是褪下青澀羽翼,展翅自由呼吸的時刻。

一個炎熱又無聊下午,兩人翹了自習課,溜到學校後門的「大西洋冰店」吃冰。

雅芳臉紅通通的,不知道是否因為天氣燥熱,整個人看起來顯得異常興奮。

「欸,學儀,待會給妳一張剪報,是聯合報短篇小說首獎作品喔!」雅芳用湯匙不停磋弄著冰裏的大豆,頭擡也不擡的說。

「快考試了,我都停筆了,妳還在剪報紙呀?」我說。

「哎呦……反正妳看了就知道!」

隔壁桌來了兩個背吉他的高一生,似乎是吉他社社員。

雅芳看她們一眼,從書包裏拿出一張平整剪報遞過來。

還沒閱讀,隔壁桌的學妹已經大聲地聊起天來,對話裏提到妳名字的頻率頗高,幾乎都是些「Fiber學姊眼睛好大好可愛、吉他彈的真好、想當Fiber學姊直屬學妹……」之類。

雅芳越聽越反感,朝著他們做了個惡心作嘔的鬼臉後跑去上廁所。

妳果然還是引人關註的焦點吶,我暗自嘆息。

深恐又要陷進因思念而糾結自卑的情緒裏,於是拎著剪報,匆匆結帳後一個人先行離開。

尷尬的下午三點半,正是做什麽都略嫌太早或太晚的時刻。

獨自窩在圖書館,該念的書沒念多少,倒是一口氣讀完了聯合報小說首獎的那篇剪報。

第十三屆聯合報短篇小說首獎:童女之舞

作者:曹麗娟

這是以女同性戀為主題的一篇作品啊!我驚訝震撼之餘,旋即想到妳。

於是拷貝了一份放進妳班級信箱,頗有私心地想讓妳也看看這篇動人心弦的文章。

絲毫沒多想,像雅芳這樣一個好室友、好同窗會要我留著這篇剪報,是有特別涵義的。

也許是因為年輕,自私與粗心,一切都顯得理直氣壯了起來。

芒果的神奇效果很顯然並沒有發揮在我身上,炎熱的夏天過去,我考上港都那所海邊的大學。

初秋時分,我獨自拎著行李落腳在南臺灣,成為大一新鮮人。

這臨海而立的泱泱校區,承載著我最終、也是最沈潛的學生歲月。

半推半避,如隱形人似,巧妙躲開所有科系迎新、校際迎新以及各式各樣聯誼後,大學對我而言就只剩一周二十學分的課程,與每晚五點到十點半的書店工讀而已。

作息像極了睡前必聽的那首卡農,平穩反覆、恬靜延續。遇上好天氣,就到海邊散步曬太陽,或過到海另一端長形小島上,任憑留長了的發絲飄在沙灘上、海浪間。

「妳越來越像貓了!」雅芳見我劈頭就說。

捧著臺南有名的「再發號肉粽」,她特地南下來探望我。

「來提前慶祝妳的生日。」她說。

我低頭看見大大的肉粽上果真還煞有其事的插了根蠟燭。

「提前?」我納悶,明明是一月份生日,提前了兩個多月來慶生?

「那時我會很忙嘛!」

「那妳就忙啊,不必非得要這麽煞費周章。」

「我怕再不來餵妳吃一點東西,妳就要被海風吹走了!」

我回以笑,與她並肩坐在堤防上共享那貴得驚人的粽子。

「妳要多吃一點啦,上大學後妳越來越瘦越來越白,哪像我,已經胖了五公斤了。」

雅芳將大部分餡料都給了我。

「這樣好啊,證明學長都很疼妳、照顧妳才會帶妳吃遍臺南小吃。」我說。

雅芳明顯較高中時豐腴,在成大應是過的不錯。

「學長哪裏照顧我了?根本就是我照顧別人比較多吧?我那個直屬學妹的宿舍,還是我替她打點的。大學不像高中,人跟人之間薄弱得很,妳看我們高中時候跟學姊學妹感情多好……說到學妹,欸,妳知道那個吉他社的學妹考上哪裏嗎?」

剛放進口中蒸得香軟滑嫩的香菇,頓時凝噎在喉頭。

「妳忘了啊?就是那個妳送了三個月番石榴的大眼睛學妹啊,叫Fiber的。」

雅芳見我不語,以為我已然忘卻高中曾經有過的那份癡傻執著。

也該忘的差不多了,日子都過了這麽長長一段了啊。我凝視遠方點狀船影想著。

記憶在胸口存放日久,不知道是否也會有變酸變餿的一天?

「嗯,她怎樣,是留級了?還是重考蹲補習班?」我蠻不在乎的說。

「都不是耶,聽說她念中部的醫學院,真是眼鏡片碎了滿地,妳能想象學妹背著吉他巡病房的模樣嗎?」雅芳喝了口麥茶,笑著說。

夕陽溶入海裏,堤防邊起了風,發稍離了肩。

不想再提及過去、提及妳,拉著雅芳往岸上走,「走吧,雅芳,我帶妳去逛逛市區。」

當晚,雅芳借住我租在公園二路上的套房,每月四千元,包水包電。雅芳聽了直嚷房東噬血。

書店工讀身分的便利,使得我房裏書籍數量多得讓她咋舌,洗完澡,各自拎了本書,窩在床邊讀。

陳升的「最後一盞燈」,反覆播送一整夜。

「學儀……妳睡了嗎?」在地板上打地鋪先行睡下的雅芳,突然低低喚了一聲。

「還沒,怎麽睡不著?燈光太亮嗎?」我關了床頭小燈,躺進被窩裏闔上眼睛,也打算就寢。

雅芳緩緩翻了下身,棉被摩挲的聲響在黑暗中顯得欲言又止。

「今天下午在海邊,我提起那個學妹……妳還會不會難過?會不會生氣?」

「不會,怎麽會呢?都隔那麽久了,別提這個了趕快睡吧!」夜裏的聲音顯得有些單薄。

「那……妳在大學裏有沒有遇到欣賞的人?像對Fiber一樣的那種欣賞?」

「什麽叫像對Fiber一樣的欣賞?現在我根本對這個人沒印象,雅芳我們睡覺了好不好?」

我翻過身打了個哈欠,微蒙的意識卻瞬間清醒在雅芳問句出口的同時:「其實我一直想問妳,為什麽要把那篇剪報寄給Fiber?」

她聲音有些幽怨,悄聲似呢喃,我卻聽得一字不漏。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不動聲色佯裝熟睡。

雅芳見我一動不動,鼻息平穩,微微嘆了口氣,也翻身睡下。

不知道最後雅芳究竟有沒有睡著,我是睜著眼動也不動的,迎接天色由黑翻白,自灰轉藍。

起床後雅芳一如往昔,親切溫暖依舊,好似昨晚只是我獨自做的一場夢。

送她去搭車,要進月臺時,她靠近我給我一個很輕的擁抱,順勢將一張卡片放進我外套口袋裏,說:「雖然是提前過生日,但再怎麽說,生日怎能沒有我的卡片祝福呢?走了,妳小心保重。」

掛著笑轉身的雅芳淹沒在人潮裏,不知怎地,我總覺得她消失的背影竟有些落寞。

不知所以卻又讓人感到揪心的落寞。

步出車站,十一月天高雄仍是悶熱,我掏出口袋裏的卡片,小心翼翼的拆封開啟,娟秀字跡立現:

這些都是我耗盡氣力才到手的

總以為妳應該已經不再需要了

見了妳,才發覺還是用得上

這就是我送妳的生日禮物

盡管……

一直希望這份禮物可以有不構成禮物的一天。

摯友雅芳

紙卡左邊,竟然夾了一張妳的近照,背面寫著:

中國醫藥學院 藥學一 乙班 張譯儒

無力地佇立在擾嚷街頭,鼻漸酸楚,眼已迷蒙。

回到住處後,仔細端詳妳的照片。

妳明顯瘦了一大圈,泛白的牛仔褲加上深褐色毛衣,雪白臉色有如病容,卻依然帶著笑。

那曾經讓我深深迷戀的笑容與神采,此刻只剩下令人不解的錯愕與疼惜。

難道妳過的不好?怎會如此憔悴?心裏波濤四起,措手不及,濺得又是一身淋漓。

(九)

經過一段時間調適那份黏膩滂沱的心情。

當確定自己可以以一個朋友的身分去對妳微笑、對妳關心時,已是一個月後的事了。

於是在聖誕節前夕,我搭上往臺中的火車。

想見妳,想確定妳一切都好,然後安心的,放棄妳。

只是怎麽也沒想到,在那熟悉城市等著我的,竟是無盡的混亂、矛盾、與糾結。

仿佛在圍棋盤上執意下西洋棋,全不對了,該對的也都沒對上。

1996年的Christmas Eve。

獨自一人漫步在狹小醫學院校區裏,找尋藥學系班級邊散步。

身旁人影匆匆,步調之快果真是醫學院特有風格。

已經下午四點多,大部分的學生卻仍在教室裏上課,走著走著,我在一個吉他社活動廣告牌前停下腳步。

弦外之音 吉他社成果展暨聖誕晚會

地點 中山堂廣場

時間 十二月二十四號晚上六點三十分

我想,我知道該到哪找妳了。

煙火、燈飾、衣著光鮮的人群,夜裏溫度因而提升不少。

我圍著淡藍色圍巾縮在角落,看一個接一個的表演者賣力發光發熱。寒冷的風中默默站了一個鐘頭後,不禁懷念起高雄的溫暖,此時,一組小有名氣的樂團開始演唱,引起臺下一陣騷動。

不耐這種盲目的混亂,我離開到飲料區斟了一杯熱紅茶。

「學姊?」

反射性擡頭,轉身。熱茶燙灑了手,想我此刻表情肯定驚惶至極。

「學姊!妳是中女的學姊對不對!那個……我是李湘雲啊!還記得我嗎?」

她興奮挽住我手臂,那被熱茶燙得通紅的手掌,因不知所措而僵直。

「學姊念哪一系?我念公衛系,怎麽在學校都沒見過妳啊?」

「呃……我不是妳們學校的,我念中山,在高雄。」我試圖掙脫她環住的手。

「哦。那學姊妳是來找朋友的?」

「我只是經過順便來看看的,馬上要走了,妳繼續玩吧!」我紅著臉說,轉身離開。

「妳知道Fiber的事嗎?」她在我身後急急喊著。

我沒有轉身,腳下步伐卻已凝結。空氣成了泥淖,氣力用盡仍舉步維艱。

李湘雲遲疑了一會兒,才跟上來說:「妳想找Fiber是吧!她今晚不會在這裏的,不過我知道她在哪,學姊如果願意,我可以帶妳去找她,現在還來得及,晚了就可能遇不上了。」

見她手中已經拎著一串機車鑰匙。

想見妳的念頭勝過一切,我默默點了頭,坐上後座。

街上四處是人潮,李湘雲機車東轉西鉆,騎得飛快,最後停在一家有著大恐龍的餐廳前。

餐廳裏傳來演唱聲,嗓音沙啞技巧老練,那不是妳的聲音。

在服務生彎腰低身喊著歡迎的瞬間,我立刻就看見妳。

妳穿著白色polo短衫,蓄長了發輕攏耳後,低頭撥弦,目光來回在琴板與琴譜之間再無旁鶩,及肩長發屏蔽了妳本就尖瘦的臉龐,燈光下更顯得憔悴蒼白。

至今,我竟然還是能夠在人群裏,一眼就搜尋到妳。

一股熟悉的恐懼感,再度擄獲我。

「Fiber她……身體不太好。」李湘雲瞄了一眼臺上的妳說。

「不太好?」

「嗯,高三時有一次體育課,她跑完操場兩圈就昏倒在跑道上,把大家嚇壞了,送去醫院時還全身發紫,請了一星期假,之後,她越來越常喘也越來越瘦,我那時可擔心死了。」

她攪動杯子裏黃色液體,黏膩神態不減當年。

「那是什麽病?」我語氣異常平靜。

「Fiber她心臟有問題,妳知道她吃素嗎?她從小就吃素。」

「心臟問題?」我試著忽略她的廢話。

「她總愛笑著跟我們說:『瞧!我那有個性的心臟,心情好時,跳四下停一下;心情不好,四十秒才跳一下。哈哈哈。』妳知道嗎,她還笑得出來耶!Fiber真的是那種快死掉了,還記得要說笑話的人。 」

是這樣的嗎?這是妳面容蒼白的原因嗎?凝視炫麗燈光下一身白的妳。心緒浮動。

一曲演唱完畢,掌聲四起,李湘雲不僅鼓掌得特別大聲,還叫著妳名字。

於是妳擡起頭,朝這方向看了一眼,隨之淡然收回視線。

也許已認不出我了。我想。

演唱結束,妳邊收拾邊跟身邊鍵盤手兼主唱的女生低聲交談。

那是整晚第一次見妳露出笑容,很幸福的那種,也是從不曾在妳臉上見過的那種。

妳背起吉他,離開舞臺,正猶豫要不要在妳離去前主動打聲招呼,妳已經朝我走了過來。

隨著身影漸漸清晰,我呼吸越顯凝窒。

好久不見。妳說。

三年來的武裝、堅持、調適、與自我欺騙,盡數崩毀在瞬間。

不若梵谷豐厚濃郁,亦非康丁斯基的超脫尖薄。

你坐下。你沈默。總不忘微笑。你是幅神秘主義的畫作。

李湘雲替你端來一杯咖啡後跑去吧臺聊天,我看見她左手腕上那蟲樣般蜿蜒的疤。疤,尚未淡去。那麽記憶呢?又該拿什麽來粉飾?

「很好看。在你身上。」你說。

眼神定落在我脖子上圍巾好一陣子。才又飄離。巧合嗎?也?。你頸上掛的墜子,我的圍巾,都是舒服的藍色。

我試著開口說話,輕松閑聊課業、未來、以及大學生活。

而你只是像取暖似的,專心的捧著手中的咖啡,安靜扮演聽眾。

這是挑不出缺點的表演。該點頭時絕不猶豫,該凝視時絕不逃避。

滿分。毫無疑問。

完美的聆聽者。檔我在心門外的謙卑技倆。

肯定有些什麽不知名的精神性物質,在你心裏產生了。

讓你這般!既灰又沈。

令人害怕。三年後這樣的你。我愛。更愛了。「聊這麽久?老朋友嗎?」

那位主唱兼鍵盤手走過來搭著你的肩,湊在你耳邊問。

她的唇與你的耳,幾乎是以度量不出距離的方式存在。

「別太久喔,東大還有一場舞會在等呢!」

她笑著輕吻著你的臉頰說。

若有似無拋來微笑一記,形同炫耀,足以宣告你的所有權。

這一幕畫面讓我不住的起了詛咒之心。「狂人一個,別介意。」你替她緩頰。我努力吞咽著酸楚。「聖誕夜,是該慶祝的。我遠道而來,沒想到這麽能巧遇到你……」

「你好好玩的吧,反正,擠夜車回高雄是我最內行的事。」我展開攻勢。

直擊你的弱點。過度善良。

你眼中閃過一絲拉扯,隨即恢覆一慣淡然。情緒波動。今晚首次顯露。

你放下杯子起身走向吧臺,跟包括李湘雲在內的一些人說了一些話後

回頭對我說:「東海舞會。不嫌吵不嫌累,就,一起來吧。

攏緊衣襟,天冷。我靠在?廳外石墻上。

與印象中夜游的學生無異,一群人等待機車與人員的分配調度。

由於我『極度堅持』要與你共乘機車的緣故,使得場面略顯尷尬僵滯。

名叫『榆臻』的女主唱在角落與你爭執著。對峙的畫面竟得以如此美麗!

美麗的像個悲劇性的常數值。

她頎長、時髦、亮麗搶眼。與你很是相稱。

周遭那些向我投射的不諒解意味的眼神,也因眼前這份美麗,而進一步被原諒。

不一會,你拎著吉他走過來,給我一把鑰匙。表情平靜,不帶任何情緒。「JQM-918。綠色迪爵。我們出發吧。」你說。

再次感受我的身後的,你的重量。這是第二次。

我將車子騎的飛快,迅速從車陣中脫逃。貪圖與你的獨處。

那把有五位數字價值的吉他,橫亙在你與我之間,霸占那小小的機車坐墊。

「人能摔,吉他不行。」你說。柔軟而堅持。

從照後鏡,端詳著你。在腦海裏不斷拼湊,重覆溫習。初次見面就被制約的我的心,狂亂不已。

(不是調適好才來的嗎?)望著從行道樹篩落的街燈餘光,我對自己的影子暗自搖頭。嘆息。

這是個沒有顏色的夜空。無法思考。我的理性。束手就擒。

「 沒想到你會念醫。」我利用一個停紅燈時間說。

你擡頭看了一下紅綠燈計時器,不發一語,沈默靜待45秒遞減。

冷風中,你鼻子,被凍的紅通通的。頓時驚覺你衣衫單薄,我脫下圍巾,反手遞給你。

你接過。立刻圍在肩上。毫不遲疑,沒有猶豫。

此時,宋榆臻和李湘雲分別被兩個男生載著,一前一後從我身旁疾駛而過。

宋榆臻誇張的搖著手,跟前座男生又唱又笑。超車時,還不忘轉頭朝你飛吻一記並大喊:

「Marry Christmas……My Dear Fiber…。」

中港路人車鼎沸,隨處都是情緒高漲的人。這份熱鬧似乎一切都與你無關。

隨著音樂聲的越漸清晰,人車越顯擁擠。

在校門附近停了車,我將鑰匙好好收進口袋裏。今夜,你是我的專屬,我是你的司機。

燈火點亮山邊的夜空。音樂、煙蒂、啤酒罐、。燃點不一,各自以不同方式焚燒年輕。

面對這樣的夜,觀望比置身其中還要容易體會。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選擇一個較高斜坡的草地挨著樹幹坐下,東海舞會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是空曠冰冷的

縮緊身子,遠遠搜尋你在人群中的身影。小小一線藍。

披著我的藍色圍巾的你。

「怎麽不去玩?」一人自我身後樹幹走出,一個聲音低沈好聽的男生。

我沒有回頭,依然凝視著前方蹲在音箱旁練習的一抹藍色。那人屈膝盤腿在我旁邊坐下。

「你很不一樣,真的。」他隨手檢起地上的瓶?,把玩在手中。

即使是他有磁性的嗓子讓我印象深刻,我對於這類不請自來的人物總是沒來由的厭惡。

「你知道嗎?」他將瓶?擲得老遠。「我從沒見過fiber會願意讓除了榆臻之外的人載著。」

「 那又如何?」

「 足以證明,你是個很不一樣的人。至少,對fiber來說是如此。」

「 那也不幹你的事!」

「 不要說的這麽絕對呦!」他一個側身滑到我面前瞅著我說「如果說我喜歡榆臻,這樣應該就幹我的事了吧!」

「今天可是多虧了你的『堅持』我才能載得到榆臻呢!」

此時遠方的舞臺響起了你溫柔清新的木吉他聲。廣場中人影成對成雙,旋轉在暧昧氣息裏。

配著你的吉他,宋榆臻投入的唱著:

Ev’ry time I tried to tell you the words just came out wrong………….

So I have to say I love you ……in a song…………

隨著音符旋律的流洩,你倆互動顯的親昵而自然。

一直以來,有男朋友的你,對圍繞在你身旁的同性你只會以友誼相待。

然而此時,宋榆臻陪伴在你左右,你的笑容好幸福好快樂。也好陌生。

是的,陪伴在你左右。

從與你四目交接的剎那,曾單純的想陪伴在你左右。

今夜,你展露愛情加冕過的笑靨,讓我置身於空氣薄弱的隕空之中。

「就算她們真的是同性戀,也是很配很美、很舒服的那種。」男生凝視著舞臺上的演出用嘆息了口氣。

然後接著訴說,你如何為了宋榆臻,放棄身邊數以打記的蒼蠅,而宋榆臻又如何為了你跟其它學妹大起爭執之類的。

「請不要在今晚告訴我這些吧!」

我沈默地看著眼前這有著健康體態,微卷旁分長發的男孩求饒的想著。

收回打量的視線。我倉皇站起身來,以離開結束這個話題。

「餵!」他在身後叫住我。「你難道不覺得他們很配嗎?」

人群聚在一起倒數。我加快腳下的速度,往你奔去。想在第一時間跟你道聲祝福

「我叫劉淵吉。綽號『留級』。那你呢?」男孩大喊。

「我叫仰泳的鯨魚。」我頭也不回的說。

「五、四、三、二、一。Merry Christmas!」

滿天煙火襯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你與身邊的她緊緊相擁。微笑相視。

在離你三公尺的地方。我紅著眼睛停下腳步。

「聖誕節快樂。我的fiber」我在心裏說著。

你對我殘忍,用你無懈可擊的幸福。

收斂地---視覺加冕

我對你殘忍,憑我註定失敗的愛情。

任性地---意識誥封

穿過掛滿燈飾的樹林,我直直地,舉步維艱的,離開人群。

頹然靠在機車坐墊上。身邊的招牌、光線、混著人影不住搖晃了起來。

我暈眩。恐懼。手裏的車鑰匙箝進我冰冷手心。

「你擁抱一個女孩呀!這怎。麽。可。以!」

我低下頭朝排水溝幹嘔,像只受傷的獸。

「你的感覺,我一年前已經體驗過。」

李湘雲彎下腰遞給我面紙。我沒有拒絕。竟然。

「大概沒有人比榆臻,更適合fiber了。」她拖著腮眼,眼神飄上些?霧氣。

「我承認我喜歡fiber這個朋友。從高中時代就一直,陪她練琴,在球場看她……。

她永遠都是笑笑的,後來才知道,微笑是她跟人保持距離的方式。……」

她撥了撥額頭的留海,接著說

「一直到榆臻的出現,fiber的笑容,才有了幸福的暖意。」

幸福的暖意。

是啊!我早該明白。民歌?廳裏你嘴角揚起的笑。好柔軟。好堅持。

那溫暖的弧度。不是為我。自始至終,就不曾因為我!

能說得出口的,必定都是深受其害吧。我望著蜷在一邊楞楞出神的李湘雲想著。

凝結的時間,思緒像影子貼著地面延展。各自蔓延。

遠方的你,緩緩走出校門。圍著藍色的我的圍巾的你。

與宋榆臻兩人十指緊密交纏著,舍不得一份寒冷間隙。

「淵極 提議要去大肚山夜游?大家要不要一起來?」宋榆臻說。

寒冷的夜,似乎澆不熄她高昂興致。她松開一直握著你的手,跑過來熱情的挽住我和李湘雲。

「湘雲一起去嘛!還有這位……..」

「江學儀。」我說。並靜靜的抽回被挽住的手。

「學儀,歡迎加入。」宋榆臻察覺我不甚自在,給了我一個善意微笑後逕自談笑喧鬧去了。

落單你立刻被一群人圍在便利商店前,詢問電話、姓名之類的。

見你表情別扭,一手拿筆一手提著吉他,?明懶得應付又不忍拒絕的猶豫模樣。

我拿出鑰匙發動機車,成功的,將你從人群裏『劫』走。

我是懂你的。一向如此。

莫約十來分鐘,我們已置身在大肚山。光害較少的盆地邊緣。

右手邊猩紅火海,是城市的繁華寫照。左手邊的峻碧寒星,是鄉縣的遠僻象征。

以為你會喜歡右邊大城市的夜景,沒料到你隴著外套逕自走向左邊最高的碉堡臺階上。

碉堡視野遼闊,但風也大。我忍著冷,並肩坐在你身旁。

「謝謝你。」你突然說。

「謝我?是因為我把你從人群裏救出來嗎?」

你搖頭,笑著。淺淺酒窩。星子的眸。

「請收下這三個字吧。因為我還有三個字要說。」

你伸手把圍巾取下來,慢慢的圍在我肩膀上。

緩慢謹慎的、小心翼翼的像進行加冕儀式。

我臉龐與你鼻尖,這不到十公分的距離。發絲輕拂的瞬間,讓人屏息而沈溺。

(請讓我沈溺吧!今夜!)

我伸出手,想碰觸你美麗的笑容,想感受指尖滑過你面頰的感動。想熨去你眉間的病容。

想。讓你記住我。

於是

我捧住你的臉,將我的吻,印在你眉心。以零點一秒的時間。

背後一陣引擎聲嘎然而止,原本喧鬧的聲音剎那間靜止。

片刻死寂之後,一個女孩哭著跑開了去。

你冷冷的站起身,走下碉堡。朝那女孩走去。

「fiber!等等!」 我在你身後喊著「你還有三個字沒說?不是嗎?」

你轉過頭看我,卻沒有停下腳步。你微微嘆了口氣說:

「說、不說、說與不說。對任何人都不再有意義了!」

於是,你頭也不回的走開了去。

帶著我覆印在你眉心的溫柔,朝另一名女孩走去。

貪念著那份觸覺,像黑洞般永恒神秘。

碉堡至高點的寒氣裏,我手心竟微微出汗。

臺階下有不少敵意鄙視的眼神。我是個標靶,成為目光攻擊的罪犯。

只為了個零點一秒的吻!?事不關己的道德偽善,讓人感到可笑!

「大家都在學電線桿嗎?別佇著行不行。」那長發男生出聲。「我買了一堆鞭炮,有沒有人要跟我一起轟炸星星。」

男孩語調輕松誇張。成功地將凝滯的狂歡氣息再度催化。隨著煙火升空綻放,和諧感在空氣中漸漸蘇醒。我獨自坐在碉堡上,欣賞煙火以及喧鬧人影。仿佛先前的尷尬從不曾存在過。更由衷佩服人類卓越的遺忘能力。

「嗨,『鯨魚小姐』還記得我嗎?在東大跟你說過話的,我叫劉淵吉。」

轟炸星星的男孩爬上我身後的土墻。不住地在一旁晃頭晃腦,像是好奇些什麽似的。

「我覺得……」他撿了塊石頭在地面畫著。「如果你是魚,應該不會是鯨魚。」

「你是鯊魚。有殺傷力的那種。」

「隨便。」我說。

事實上,我並不反對他的說法。甚至,就某方面來說,我挺喜歡自己變得噬血。

「你追逐fiber、我守候榆臻。顯然她們愛情裏最重要位子已經有人占據了!但都不是你跟我。」他蹲下身,眼神詭異的看著我說:「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麽力量支撐你對fiber的執著?難道女同性戀感情的都是這樣死心踏地?」

「等哪天你開竅成了男同性戀時,我便告訴你答案。」

「不用等到那天。」劉淵吉大笑數聲後站直身子。「看你現在模樣,答案已經是呼之欲出了。」

也許是錯覺,我竟感覺到他笑聲裏大有同情之意。

一個火花在黑暗高空迸裂,放射狀線絲緩逝地面。殘餘白色煙塵拖著美麗拋物線。

「有時候我還真希望自己不是男生。」他說。仰視瞬間難掩落寞。

「不過……就算當個女生榆臻也不一定會喜歡我。」

火光照亮男孩左臉,而右臉在嘆息著。

對他三番兩次不請自來的打擾稍微釋懷。畢竟,也是個為攀爬險峰而煎熬的家夥。

愛情殘忍又粗暴的對我們進行黥刑。盼不到開始便註定失敗的紋身。

表上指針指著清晨三點一刻。我吃力移動早已麻痹的腳,不太靈活的站起來。

順著劉淵吉視線搜尋去,很快就在一片斜坡草地上發現你跟宋榆臻的影子。

你和他背靠背、頰貼頰、右手被宋榆臻緊緊握著。

「何不讓一切就在今夜告終!」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像是崩解前必經歷的臨界點。

邁步朝你們走去。

「我想回高雄了!」我向著你說。你們雙雙擡起頭。

「現在?」你問。瘦弱的肩依然被宋榆臻摟在懷裏。

「是的,就是現在。但是……」我望見你眼中浮現對我一絲關懷,竟心痛到痙孿。

你從草地上站起來,頭發被風吹成了吉普賽。

「你們聊,我回避一下。 」宋榆臻邊幫你撥理頭發邊說。看都不看我一眼。

「請你留下。」我說。「我只是有些話想說,沒什麽好回避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她說。手指仍然在你發絲間游走。

「17歲第一次見到你,在禮堂前的那個下午。我就跟自己說『江學儀,我們愛上了這個人了。』」我困難的咽了咽喉嚨。「我用自己的方式,去談一場註定失敗的戀愛。這一點我很清楚。在中正大學的吉他比賽知道你有男朋友之後,更是確定你……」

「確定我不會喜歡女生,不是女同性戀,是嗎?」你接著說。

「是,當時我是真的這樣以為的。以為這份單戀已隨著林嘉淵的出現而話下句點。」你神情有一點錯愕。我吸了口冷空氣接著說。「這次來臺中,本不抱任何能遇上你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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