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節的歷史考試,我草草交卷後抓了書包便往教室外跑。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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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的。」

「 我真的以為我調適好了,以為可以面對你像關心一個朋友一樣。看著你被男朋友呵護照顧而不覺得悲傷。沒想到你接受的……是另一個女孩子的感情。fiber…..你知道嗎?我曾不止一次的幻想過如果有一天你可以愛女生……我一定要是那個….幸福的女生…..為你開心而笑….為你悲傷垂?…對不起…..我…只是單純的想與你為伴…..祇是這樣而我發現我還是辦不到…..我真的……對不起…… 。」

我氣惱著自己無能為力的對著你掏空自己,咬著牙,鬥大?珠硬是不爭氣的落下。

「別說對不起。」你說。眼睛有點紅,有點憂郁。

李湘雲與劉淵吉不知何時也站在你身後。

「剛才那眉心的吻……」我擡頭迎向宋榆臻「是我主動的請你不要怪fiber。我喜歡她,但她選擇你是不曾猶豫的。」我將車鑰匙交給她。

她沒凝語不發,眼神交會難掩勝利者的笑意。

「聖誕快樂。吵了你們一晚上,謝謝你們給了我一個難忘的聖誕節。」

我說完轉身便走。

「 餵。」劉淵吉隨後騎著車追上來。「 我載你去火超車站吧。」

我急行若奔,他索性騎車繞著我畫圈。

直到巡邏警察,以為他是糾纏我的大肚山之狼把他攔下來盤問後,我才撘警察『便車』在清晨薄曦中到達火車站。

你疲倦的靠在墻邊,一雙大眼睛瞅著我。

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緩緩遞給我一張火車票,跟熱的燙手的咖啡。

「最早班的自強號」你說。

「在車上好好休息吧。還有,票根不要亂丟喔。」

你說完便走入灰蒙蒙晨光裏,不曾回眸。

在火車上短寐,讓思緒稍作沈澱。

車窗外的不住移動景物卻依然令我感到暈眩。

我側身拉上窗簾,口袋裏的票根滑落地面。

俯身拾起,記起你曾特地叮嚀『票根不要亂丟』這樣一件事。

拿在手中端詳,果然發現票根反面寫著字。

來。太。遲。

------是我沒能說出口的最後三個字。

Fiber

南下急奔的列車將遺憾遠遠拋擲在窗外。

南臺灣晨光,像是曬了一整天的冬被。

溫暖柔軟包裹我潮濕的心情,微潤的眼睛。我將臉頰熨在車窗上。在陽光裏,輾壓。曝曬。

撫摸那張綠色票根,車掌驗票時,『遲』字旁邊被鑿了個洞。

一個無辜又理所當然的洞。

反正,也不是所有結果,都非要有理由。

就像,我靜默的讓鐵路收票員收去那張,有你字跡的票根一樣。

這樣也好。既然非得接受結果,又何必要有理由?

走在西子灣邊的校園,我澹然微笑。好像,也只能這樣了。

不斷拉扯的深淵,重重摔落,總算,也是個底。

1996聖誕節。我失戀,到底。沒有理由。

我想。時間總是用來療傷。傷口結痂後,會變成獨一無二的勳章。

人一生中,很難不在心裏留下幾個勳章來見證生命。

結束學期期末考後返家過年。整個寒假除了幫阿公貼春聯之外,幾乎都懶在房間與漫畫廝磨。除了偶而被念臺大的弟弟批評為『最笨最懶最無生存能力的文學院女巫』外,大致上還算怡然。

直到某天,雅芳背著旅行袋直奔我房門外,半威脅半利誘的拐騙我陪她參加『成大文學營』舉辦的南橫健行。去旅行也許能告別成堆糕餅與七親八戚的聒噪,不失為一件愜意的事。

於是,在弟弟怨毒眼神下,我拎著父親為這次健行專程買給我的單眼相機與背包。展開南橫之旅。

自寶來到關山啞口走四天,一行十八人。

十二男五女。加上我這不速之客男女剛好一比二。

陰陽不調,大概是雅芳拐我來的最大原因。

「湊個偶數好看嘛。」她總是回頭笑著咕噥。

我則是謹守安靜、脫隊、搞孤僻三大原則。

一路自在攝影,沒人打擾。至少,在到達終點前是如此。

最後一夜在關山口紮營,零度的子夜,我抱著相機獨自一人穿過關山隧道,到另一邊看日出。隧道內坑洞不平、水氣蒸瀾。忘了帶手電筒果然是失策,長達六百公尺的通道,除去山巖石縫滲出的水滴聲,只剩黑暗與死寂。硬著頭皮,我低聲朗念『正氣歌』向前走。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者為何岳,下則為日星……沛乎塞蒼冥….)

「少了一句。」我身後拋來,鬼魅般低沈的聲音。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嚇,懾得跌入水坑。手中相機摔進一片漆黑裏。

「對不起,你有沒有怎麽樣?」

『鬼魅』點起燈光,在濕冷空間中更顯得陰森。

「真的對不起。」那『鬼魅』又一次道歉。這次站更近了。身影高大,影子長拖在地。看樣子,又是個以捉弄女生為樂的男生。

「於人曰浩然……我少了這句。」我喃喃自語。

扶著石壁站起來。褲管鞋子泥濘一片,恰好跟我卡其色外套同色系。相機還躺在不遠處的水窪中,生死不明。彈出的底片浸在泉水裏,哀嚎著一路上美麗回憶。

扶著墻蹣跚撿起相機,膝蓋感到一陣刺痛。

那男生大跨箭步上前,作勢攙扶。

我退步避開他的攙扶,卻躲不掉兩人目光交會的瞬間。

鵝黃色薄弱手電筒微光下,觸及一雙好熟悉的眼睛。

深邃清澈,大而清亮。

像極了你。但,不是你。

這種需要遺忘的時機遇見這樣的人,是巧合還是捉弄?

我詫異失神的皺眉。

「你有沒有事?」他以為我驚嚇過度。伸出手在我眼前晃。

「有事。」我恢覆神智,拎著依然淌著淚水的相機反問他。「告訴我,我該怎麽跟一個四處嚇人的鬼魂,要求賠償?」

「對於,敢要求賠償的人,鬼總是樂意提供的。」男孩拍胸保證。

這個保證,竟讓他耗去兩個寒暑來徒勞一場空。

自南橫歸來,雅芳開始愛上爬山。而我。

則與在關山隧道邂逅,那個有著一雙美麗眼睛的成大造船系男生,保持若即若離的暧昧。

男孩有個特別的名。司佑楠。

布農族小名,念起來像中文的『不用』。

有假期我會北上臺南。三人在夕陽下四草海邊相聚。

聽雅芳談百岳美景,或註視佑楠原住民獨有美麗眼睛出神。偶而他會拉著我在橋邊釣魚,雅芳總推說怕腥,寧可獨自在沙灘上沈默塗鴉。

我不再提起你。雅芳也從不問。

平靜不起波瀾的日子,消失速度快得像孩子口中的果凍。

大學最後半年,人人忙著計劃未來。

雅芳忙著準備研究所。佑楠面臨兵役。

我則是等著畢業後到臺北某雜志社,過庸碌平凡上班族生活。

大四寒假,佑楠開著車帶我走了一趟花東海岸。

文采外貌皆可觀的他,一路沈穩不失幽默的陪伴,

其實是無從挑剔的。

但我依然,感覺兩人缺少了點什麽。盡管,他有一雙神似你的眼睛。

他禮貌的堅持送我回彰化老家,才肯回南投。

我不置可否,倚著車窗,揚發絲於澄澄夕暮中。

或許正值寒假或有其它原因,省道上雙載疾馳的機車成群喧囂。乘載後座的,個個將下巴擱在前座的肩上私語。依稀憶起高二那年與你共乘同游嘉義的畫面。那個神采飛揚的你。

「學儀……到了。」佑楠的手,從排檔上移到我肩頭。

我拎著一堆東臺灣名產下車。佑楠熄了火,說要幫我提行李進屋。

「我自己行了。你快回去吧,天晚了。」我拒絕。蹲在門邊掏找著大門鑰匙。

風動。門口那株大樟樹蕭瑟的飄下幾片枯葉,冷風吹動我敞著的外套。

佑楠立刻移動身體,擋在上風處。

看著他認真表情,一陣清晰的裂帛聲,在我心頭迸湧。濘瀲而無力。

「你,算是我女朋友吧?」話從佑楠口中,微弱吞吐地冒了出來。

「畢業後我就要去當兵了…我相信,我們都有一定程度的默契了,對嗎?」

他走向前笨拙地擁抱我,濃烈的男子氣息失控蔓延,

卻。進。不。了心裏。

送走佑楠,我倒回房裏,狠狠大睡一場。

像在冬夜裏超渡流放的靈魂似,沒天沒地的虔誠。

起床後房內電話出現兩通未接來電。一是佑楠打來,想是在我昏睡之際打來報平安的。

另一,則是個全然陌生的號碼。

「04-是臺中的吶……」在心裏暗自忖度。

也許生命中,總有些細微如葉片脈絡般的線在冥冥牽引著。

執傲的我,從不曾主動查詢陌生電話。

此時竟一反常態的,按下了回撥的按鈕。

(十)

我只能用一只眼來愛。

另一只眼,忙著代謝眼淚。

………………………………………………………………………………………………….

冬。盛產橘子的季節。

我在黃澄溫暖的快餐連鎖店,延續那早該被歲月融蝕殆盡的記憶與等待。

空氣裏彌漫著油炸馬鈴薯的氣味,流竄在桌椅之間。滿是食欲。

我替自己點了杯溫暖的熱可可。

學士路麥當勞那偌大M字招牌在風裏搖晃著。我支著頰,思忖自己置身臺中的正當性。

沒來由的,何苦又要招惹記憶的愁?

那天隨手回撥的陌生號碼,得到的,竟是你虛弱住院的事實。

時間不斷逃離,悲傷仍停留原地。

傷口。已經結痂了嗎?坦白說,我沒有把握。

該關心嗎?該探望嗎?我甚至連表達位置都沒有。

多卑劣,多懦弱。一個消息幾乎要掀起我兩年來封死在心底的扉頁。

莫約享受一杯熱可可時間,門外兩個攙扶的身影,並肩擦過那有火紅頭發的玩偶,推門入內。

宋榆臻一頭娟秀長發,容顏疲累但清麗依舊。相較兩年前,眉宇間明顯少了些冷傲。

她身邊的人,身瘦如柴,凹陷的雙頰櫬著雙眼倍加深邃。外衣披著肩膀,寬不過一本字典厚度。仿佛一碰就要肢解碎裂。眼底除了孤寂再沒有一絲神采,直叫人難過的垂下了眼。

「去看看fiber吧!她病了,整個人都變了。」我憶起李湘雲電話那頭哽咽的語氣。

要面對削瘦到三十三公斤。血壓只剩三四十的你。我來程中不停在腦中勾勒

即使是早有心理準備,驚訝與憐惜仍是難以壓抑。

「醫院藥味太濃,所以約你在這。」宋榆臻扶著你,雙雙坐落我面前。

「你,身體還好嗎?」我問。兩年的距離讓我只能笨拙的開口。

「能這樣大啖漢堡,真好。」你答非所問。失神地環顧四周,目光掃帶出扇形的蒼白與冷漠。

我發現你薄薄唇色,竟然是黑紫色的。

「等你痊愈,你愛吃什麽,就能吃什麽啊。我一定陪你吃。」宋榆臻輕擁你肩膀,柔聲哄著。

「你當我是傻子?」你猛然推開她。

「醫生都不敢說我會有痊愈的一天,你憑什麽用這種字眼來安慰我?」

「不要生氣嘛,對不起,我道歉。」宋榆臻紅著眼哽咽,困難的擠出一個慘不忍睹的笑來粉飾。

毫不理會宋榆臻,你走向窗邊,盯著窗外冷風颼颼的冬夜。像尊面無表情的雕像。

半惝,才緩緩的說:

「找我有什麽事嗎?學姊?是專程來憐憫我的嗎?」

「如果是,請你帶著你的憐憫馬上離開。我不需要。」

你像刀刃般尖銳,不分原由就是一陣亂砍。血肉齊飛,毫不客氣。讓人近不了身。

看著桌上專程買的水果禮盒,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吞咽你帶刺的話。

「不要這樣子,好不好。」宋榆臻走向你,哀求的說。「大家都是關心你,才來看你的啊。」

「不、需、要。」你肩頭不斷起伏,像是在強壓著怒氣。宋榆臻看著我無言的嘆了口氣。

我站起身,正打算說些什麽來緩和,你突然轉過身來,淒愴的笑了。

「好,你們都不肯離開,那麽,我離開。」你說。

話一出口,你像風一樣竄出,沖到大街上沒命似的狂奔。我跟宋榆臻一前一後追著你。

還沒能攔下你之前,你已經在十字路口被一輛白色的BMW擦撞在地。

「我只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靜靜的死掉。而已。」你說。

十三樓的病房,俯瞰城市街景如畫。你在藥物作用下平靜睡去。

我看不到那如火炬的眼睛。

「心室有衰竭現象。開刀換瓣膜是遲早的事。」醫生在私底下對家屬宣布。

你那雙露出被墊外與我手臂直徑一般的腿,白色消毒紗布包裹成一圈圈生澀。

看著你胸口起伏。我好氣。氣你怎麽可以、比、我、還、慘。

好似我這兩年來為掙脫禁錮所受的苦悶,只不過是吞進一顆不夠甜美的糖果。

水果已經堆擺上窗臺了,該是怕小小茶幾承不住重。黑色的吉他擱置在床邊角落。

師長、親戚、朋友、接連探訪。小小病房飄著濃濃果實香甜。

面對聞訊趕來關心的教授、同學們,你總是冷言冷語,尖銳地削去所有溫暖。

隨著探望時日漸增,你的言語譏諷越益鋒利、眼色神態更加孤傲。

從你母親見白發稍,與宋榆臻無言地疲憊。我知道。

你切切實實地伸著尖刺的雙臂,粗魯擁抱你的至親與摯愛。

無語寒霜的側臉,進行孤獨又寂寥的捍衛。

與雅芳一次偶然電話裏,不經意地,掏訴對你種種憂郁與擔心。

幾天後,她在夜裏捧來價值半個月家教薪資的進口人蔘禮盒,在病房外叩門。

一臉坦率單純,仍掩不住遠道奔波的善良心意。

原本斜倚床上撥弄琴弦的你,竟展露罕見笑容。眼神裏久違的弧度。

大概是熟悉度不足。再怎麽薄情擅離,也不好展現敵意。

「謝謝。」你放下吉他,說著。

隨後興致驟燃地,嚷著要到公園走走。說是要,曬曬月亮。

從病床攀坐上輪椅,你隨手拎了人蔘片含在嘴裏。那份狡詰,與我原是舊識。

而今剩下的,只有疾病耗損下,偶然回眸的驚艷。

推著你離開病房,離開慘白一片的醫療大樓。

公園就在轉過停車場後的綠地上,大約十來分步程。城市寸土寸金,囚禁靈魂的牢籠裏,

無論是月光、綠地或是好興致,都是奢侈。

停車場闇黑朦朧,人影稀少。遠處一對離情依依的戀人牽手交談,遲遲不舍掩上車門。

偶有駛離的車燈燃亮短暫黑暗,一陣光波明滅中,那情侶二人的面容瞬間清晰。

眼前所見讓我倒抽了一口氣。這相依相偎的男女,不是別人。竟是劉淵吉與宋榆臻。

冰冷沁心,重擊的震撼讓我頓時忘記了維持原來行進的步伐而怔著。

直到你釋出那意味深遠地一聲輕笑,我才驚醒。

「決不能讓你看到這一幕啊!」我心疼地暗想。

趕忙俯低身子,擋在你面前假裝綁鞋帶。臉頰肌肉努力拼命維持恒溫。

你眼睛飄出一股焚焦味,連瀏海都泛著濕意。

「謝謝,你的好意。」你俯身向前,在我耳邊輕聲說。「但我殘缺、病著的是心,不是眼睛吶!」

你笑得詭譎。有始以來最深的一次,很悖於常理。讓人狂亂的沈。

你揮著手臂,要雅芳繼續推你向前走。青筋暴浮的你的手,竟瘦得藏不住血管。

其實,冬月總是黯淡。行道樹之所以繽紛,該是街燈的璀飾。

從輪椅站起後,你伸開雙臂緩步往絨布般柔軟的草地上走去。

身上粉紅色條紋的病服,在夜裏有種不協調的活力。

「比起粉紅色,你該更適合透明的。」我想。

我試著想去說些什麽,卻受限你尊傲不容侵犯、柔緩漸遠地孤寂背影。

三個人就這樣,對著草地街燈默默步行了一夜。

這樣畫面,像是要配上很多、很多和弦,才能詮釋地經典畫面。

風起時,我的視線穿過雅芳肩膀,直直望向輕倚樹幹旁的你。

在那樺樹轉角邊,你夢囈似輕哼一段不知名的曲子……。

「not things good……not things bad…..still walk……I ‘m still alive…… 」

冷冷的冬夜,我聽見年方二十二的你,如此堅持地,唱著。

冬後,必定是要有春的。

每天抵著僵冷的天候,從彰化家中到你病房,憑藉的也就是這一份堅信。

那些記憶裏珍放收藏的,在生命的挫敗跟前,幾乎是沒有咀嚼的必要了。

也許,這樣的空隙確實有它存在的必要。

隨著藥物的治療,你氣色逐漸好轉。於是開始嘗試從荊棘滿布的言語中,釋放些許暖意與歉意。

即使有時仍是相當冷而堅硬。

而我在探視過你後慣有的那份躊躇情緒,也不再如影隨形。

一星期之後,你出院返家靜養。在我大四下開學的當天。毫無疑問地,我該在高雄,但我沒有。

知道你不舍得讓母親奔忙而打算獨自辦理出院。

於是我縱容自己,成為你離院登記本上唯一的家屬。

從高聳的醫療大樓到公車站牌,一路上你反覆玩著手中的零錢。

十八塊。不多不少,一趟單程公車的錢。

「還是十八塊嗎?」我問

「五年來,也沒有什麽建設好讓車價上漲的。」你將銅板依大小疊在手心。

年,很有份量的記憶單位。

五年前的十四號公車站牌,像是個源頭標記,第一次陪你等公車,第一次交談。

當時怎麽也沒料到,一與二之間,竟然有如此漫長地相隔。

十點一刻,對街幾輛早餐車已經收拾得差不多。讓人望眼欲穿的公車卻遲遲未現身。

等了近三十分鐘後,不禁擔心起你身體狀況。

「別等了,搭計程車吧!」

「不!我喜歡撘公車。」

「那讓我有活著的感覺。」你望著街上人車,緩緩說「活著,才有等待。」

活著等待,是啊。那守候呢?

我應該等待著,你終於發現到我一直堅持守候著你的那天嗎?

(十一)

我在我原有的世界,銷聲匿跡。

單槍匹馬獨闖你的,迷宮。

像追夢的唐吉軻德。

……………………………………………………………………

「我要去海邊。」

那一天,你突然這樣對我說。

鑲嵌在削瘦臉頰上的眼睛顯得好大。清澈眼底映成一片湛藍無垠。

租了臺小客車。我和你就這樣沿著中臺灣的海岸線一路南下,只為尋找一片海洋。

是臺灣太小還是眼界太高?車行一天,卻遍尋不著一片教叫你滿意的沙灘。

直到在極南端的燈塔旁,我在小販攤上買了一個很可愛的陶笛給你。瓢蟲形狀的陶笛。

你笑了。我也笑著。因為陶笛、因為海風沁涼、因為發絲飄成可以鑲嵌進相框中的模樣。

「為什麽想來看海?」躺在沙灘上,隔著數萬粒細沙我問。

「你曾經貼近過死亡嗎?」

我搖頭。

「從大一第一次住院開始,我無時無刻都在做死亡的準備。」

「我必須讓我『一年』,是一般人的『十年』啊!」

你聲音極輕。輕到連沙子都感覺不到重量。但我已經體認到你積極的轉變。

藍的天,碧的海,沙灘向夕陽學習著溫柔。飛機在三萬英呎高空拖曳出一條綿長的流雲。

我退到了底限,才換得與你相視微笑的經典畫面。我在心版鑿刻這份美麗。

薄暮漸凝,提醒歸途的到來,空氣滲進涼意,隱隱地,這畫面其實危弱得叫人害怕。

這平和的鏡象像懸在高崖上的鋼索,一個不經意的彈動,這些發亮的美好將迅速震落谷底。

一如陽光終將隱沒。

對你的縱容是殘殺自己的對等方式。

回到臺中你家門口,已入夜時分。

你家門口站了兩幢身影,是我原來世界裏的關鍵人物。

「可找到你了,江學儀。」雅芳一把捉住我的肩,急促的力道讓我暈眩。

站在一旁的佑楠沈默地打量我身邊的你。

你逕自走回家關上鐵門,我立時陷入毫無轉圜餘地的赤裸與尷尬。

「你到底在幹嘛?」雅芳將一張紙塞給我。「你知道你快被退學了嗎?」

我攤開紙張,一切了然於胸。那是我學校的曠課通知。

自開學至今近兩個月,我幾乎沒有踏進過校門。面對這樣的結果,我並不訝異。

「都到大四了,為什麽你要這樣?」

「大家都找不到你,你竟然也就狠心不聯絡?」

我無言。舍棄唾手可得的學位,斷了與僅有的朋友的聯系。

原來的世界來對我發出最後通牒。

「算了、算了。你現在馬上回去,我跟佑楠陪你回高雄!」

我搖頭,轉身。

任性的、不顧一切的,生命中唯一冀望,仍然是陪伴你,想陪你這麽一段。

「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嗎?那個女孩?」司佑楠終於出聲。

苦澀的聲音在潺潺街燈下,像刨刀刨出的木片一樣削弱薄顫。

「一直很喜歡你的眼睛。」我說。

我嘆了口氣,坐進車裏發動引擎。

決定誠實,只好靜靜地,說出殘忍的原因。

「喜歡你,只是因為,你的眼睛像極了她啊。」

車在夜裏奔馳,透過後視鏡我看見自己的眼睛。

所有的欺瞞。唯有自己明白。

司佑楠那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只是兩年來止我幹渴的梅。

在沒有足夠的能力去處理身邊所有糾結,包括學業、未來。以及佑楠與你。

我沈溺躲進你漸漸敞開的心房,並天真的以為,你終將因我而遼闊。

我盡可能地爭取每一次的聚首交談,來彌補我們曾因錯身而蹉跎的年輕歲月。

卻忽略了生命裏那些最具沖擊性,卻又無法預期的變異數。

(十二)

仰泳,泅泳。

究竟是,美麗的陰錯陽差?

或者是,遺忘了賞味期限的青春糖衣?

.................................

「大四下,真不念了?」

你放下口琴問著。橘澄色澤的夕陽自你唇邊滑落草地上。

金屬制的A調口琴。反射天空邊陲的太陽。

身體漸漸好轉的你,像蘇醒在驚蟄後大地活力,拉著我就嚷說要散步。

在科博館廣告牌旁,兩個中學生正靦腆地互換情書。

你雙手抱膝坐在草地上,望著前方的畫面笑著。

草地上的口琴映出春意盎然。

我在你身畔躺下,看著你嘴角的曲線,不禁伸出食指在口琴孔間游移。碰觸間接的餘溫。

「高中生吶,真是回不去了。」

「想念高中的日子嗎?」

「不。」你轉過身低頭翻著背包,旁分發絲從耳後滑落。

「只是,突然想念第94顆芭樂而已。」你說。

你將一份類似文件夾的東西遞給我,神情興奮的說著關於文字與畫面的夢想。

看著你眼睛亮著久違的活力,但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心裏,半規管接受不到任何聲音。

腦海漩渦著你的那句話。(突然想念第94顆芭樂而已……我只送過93顆啊!)

我像受人魚之歌蠱誘的漁人。迷失在汪洋卻理不出頭緒。

直到我翻開文件。

泛黃的紙張,挑引記憶翻湧。那是當年我寄給你的剪貼小說:『童女之舞』。

「你……一直收著?」

「我……不該一直收著?」

「不念書,那就一起做個夢吧。」你說。

「夢?」

你沈默了一會,將手裏把玩的草根遠遠拋出,認真地說起關於故事的夢、電影的夢、畫面的夢。

那再熟悉不過的風采,喚醒當年在禮堂外的臺階初見你的悸動。

五。年。前。的。你。

最後一抹晚霞退去,你拎起背包在風裏站起身。

「只是想知道好故事,會不會有好劇本而已噢。」

我擡頭疑惑的看著晚風揚起你肩頸的發,慢慢消失在寶藍色夜空下。

抓住最後一抹餘光朝走入暮色裏的背影大喊,確認我的猜測:

「你是想改編劇本嗎?改編童女之舞?」我揮著手中的資料夾。

夜裏的草地廣場除了闇黑,只剩自己的回聲。

我失神的走下斜坡。走向停車棚。

科博館的夜燈,在我插上機車鑰匙的同時倏的亮起。

我看見儀表板上夾著字條:

「 寫吧。我知道你可以。

當然,你可以說『它』是你給我的第94顆芭樂。

或是,我給你的第一顆蘋果。 」

終於,你決定要送我第一個蘋果。

即使,我並不鍾愛蘋果。

但是,我確確實實因能與你共同投入一件事物而感到興奮。

盡管不知是否可行?

更不知道怒極的父母,除了斷絕我經濟來源後還會有什麽手段。

我仍認真的利用最後的生活費搜購不少電影資料與劇本寫作叢書。

返回高雄的一個禮拜,仔細讀著這篇保留有五年之久的小說,試圖從文字構築畫面。

甚至還撥了電話,給畢業後即將進入電視臺當企劃的雅芳,詢問相關訊息。

我像個小學新生一樣的興奮。

更期待你偶而南下,一起讀劇本、分享想法的日子。

啃著科學面,擁抱著淡入淡出一堆分鏡術語,等著在電話裏給你驚喜。

想聽見你的雀躍,想再次看見你眼中的光彩。為兩人共同夢想的。光彩。

但是。兩個禮拜以來,我聯絡不到你。

除了那篇小說,與那只幾乎要撥爛了也沒有人接的號碼之外。

我與你之間再也找不出任何關聯。

病了?忙著?遠行?

你的眼!你的笑!你的溫度!你的發絲揚在肩膀!

Fiber啊。你要給我的蘋果呢?

一個月後,我帶著手稿北上,試圖突破膠著的音訊。

雅芳在臺南也躍上了北行的同一班列車。

「不盯著你,肯定後患無窮。」她鐵著臉說,眼底滿是關心。

我為你揚起的心,飛行在軌道之上。

但是,沒有人告訴我,飛行者,必須保持不墜毀,必須學習不摔落。

不是我的錯,因為,沒有人告訴我

望著窗外霭霭白雲,一萬七千英呎高空的距離。

我想這次,應該真的夠遠了。真的。

知道這種感覺,叫逃離。

知道這種感覺,叫活下去。

綠色背心的空服員,穿梭機座間泛著笑容幫旅客送上毛毯。

煦暖畫面。極度灼傷。我擰眉移開視線望向窗外。

窗伴著銀色的翼,寬不過三十見方。

機翼畫過天際,陽光刺眼,跟北上找你的那天一模一樣……

「你好好休息,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人聲。溫柔而深情。對比於門外的我的雙腳陷入漫生泥淖。

雅芳越過躊躇的我,按下門鈴。

視線焦距急遽拉回,金屬鐵門霧化成一片炫亮。刺眼。

你擡了眼,隨即闔上。像雕像般靜止半臥在沙發上,一尊憔悴的雕像。

「你們隨便坐吧。」宋榆臻掩上門,坐回沙發,將你的頭枕上她的腿。

並且好整以暇的整理你身上滑落的毛毯。動作跟聲音同等溫柔。

飛行,摔落,來不及,張開降落傘。

意識浮出肉體,僅剩僵硬的身軀承受眼前這畫面的殘忍與難堪。

「不是分手了?你怎麽在這裏?」雅芳的聲音貫穿我,疊合我內心的吶喊,射向宋榆臻。

但我已經說不出話。還有什麽可說的吶?這一次。也只不過是粉身碎骨。

「你這樣算什麽?」雅芳點燃怒火擲向你。

「你生病的時候誰背叛你、誰陪在你身邊你最清楚,要人家幫你寫稿!要人家跟你做那個什麽狗屁倒竈春秋大夢!」雅芳一把搶過我手中未完稿件,「為了這玩意,學儀幾乎要斷糧了。結果你可好了,一個月消失的無影無蹤,在這裏跟舊情人--」

「夠了!」

你站起身,直直走向我。伸出手。

我竟然還有多餘的意識知道你要什麽。

「雅芳,稿子。」

「學儀!」雅芳惱火嚷著。

「那是我跟她的稿子。」我看著你,說。

自雅芳那接過稿子的同時,我體會到液體表面張力的極限與重力加速度。

自眼框,至心底。

「蘋果,還給你。」

你望我一眼,收下。

「謝謝。」你說,然後頭也不回走進房內。

「謝謝。」

鄰座乘客對空服員的道謝聲

我將焦距擱上窗板,感受窗外那份理所當然的稀薄氣壓。

那種似曾相識的窒息氣絕。

我想,我可以了解你當時急需空間呼吸的反應。

走出航廈,望著成田機場的夜空與涼意。

我想這次,真的離你夠遠了

到日本的第一天,是個春未盡、夏未至的尷尬雨天。

成田往東京的列車上,我是那唯一沒有行李箱的人。

攤開在機場免費索取的簡便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的地鐵路線。

我將食指沿著線條緩慢移動,像預演流浪般,預支自己的能力。

是啊,多自不量力的透支吶。一如當時逃。離。你家直奔桃園中正機場的我。

「你能借我多少錢?」我問雅芳。

「你要去哪?」她看著我手中拿著的護照與簽證,聲音有點巍顫。

「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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