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節的歷史考試,我草草交卷後抓了書包便往教室外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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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見一旁雅芳一副了然於胸的表情,我對她苦笑了下,握著十八塊錢,直沖十四號公車站牌。

今晚,無論如何,也要見妳一面。

憑地址找到妳住的地方,簡潔幹凈的樓房,正值晚餐時間,隱約看見人影晃動。

不想驚動妳家人,站在屋外的我,忐忑不安。

這是個很安靜的住宅區,兩層樓高,米黃色搭著檜木質色裝潢,很舒服的居家感。

不禁想起自己彰化老家那棟紅磚瓦礫的傳統老厝,斑白風雅的老房子,有個只要擡頭就可看見天空的天井,夏天夜裏,一家人都在那裏乘涼。

小時候,父親總愛將配酒吃的花生米排列在地上,就地教起天文星象學,北鬥星有七顆,長成這樣,獵戶星有三顆,排成這樣……我穿著粉紅色繡有咖啡色娃娃頭的洋裝,蹲在地上擡頭看父親帶著笑的眼睛,夜空裏最清亮的一顆星宿。

在滿天星鬥與花生米之間流逝的,是我的童稚以及父親的青春。

我將思緒收回,都會風格建築物映入眼簾,刺眼得令人暈眩。

我閉起眼睛,幹巴巴吞了幾口口水,將天井夜空拌著父親的啤酒味一並咽下,玩弄著手上的表帶,想起好一陣子沒回家,也該是時候回家一趟了……

一聲輕喚將我從鄉愁情緒中拉回現實。

「學姊?Is that you?」妳站在窗戶邊,驚訝的看著我。

原本斜靠在墻上的我趕忙站起來,慌亂往前走了幾步,還沒答話,妳已翩然而至。

「站很久了?」妳看著我被風吹了好一陣子的亂發問道。

「還好,比牠早到些。」我指著正經過路邊的一只黑狗說。

妳靠在墻邊笑著,左手握了一杯水,身上穿著深藍米白條紋睡衣,悠閑氣息,渾然天成。

「怎麽不問我為什麽會跑到這來找妳?妳都沒有好奇心的嗎,學妹?」我力持輕松的笑說,腦海浮現那片滴落地面的艷紅。

「好奇心?有啊!比貓還嚴重呢!」妳緩緩喝了口水,繼續說道:「但同時我也比豬還懶惰,懶得猜、懶得想、懶得問。」

「也懶的解釋?」我試探的問。

「解釋?」妳疑惑。

我耐不住性子幹脆挑明話題:「今天中午妳好朋友不是出事了?鬧得全校皆知,謠傳說是為了妳。」

此話一出,我立刻感到懊惱,惱自己如此沈不住氣。

妳垂著眼,低頭思考,風冷。場面更冷。

「學姐是為編輯社采訪而來的嗎?什麽時候校刊開始對校園八卦新聞有興趣了?」妳的諷刺優雅且冰冷,武裝性十足。

「與校刊無關,只是……只是我的一個同班同學是那位學妹的直屬學姊,是她托我打聽的,如果不是這樣,我才不想站在這裏吹一、二小時的風呢!」臨時抓了個借口掩飾對妳的過度關心。

「沒關系,如果妳不想解釋就算了。」我以退為進,刻意這樣說。

「不是不想,是懶。」妳一臉無謂。

「別人的臆測,可能會帶有惡意中傷的攻擊成分,妳真一點都不在乎?」反倒是我在替妳緊張。

「攻擊成分?讓他們去說,幹脆說我是同性戀好了!懶得理會!」妳說得一派輕松,我卻因妳這一句話面紅耳赤了起來。

頭一遭被人當面說出「同性戀」這個字眼,而這個人竟然還是「妳」!我立即像被尖針挑起最敏感神經般的坐立不安。

「好吧,那就當我沒問過、沒來過吧!很晚了,我得走了。」我急著想逃離,深怕眼底心事被妳察覺。

不等妳道別,背起書包紅著臉離開,背後妳以灼熱目光相送,視線阻斷在街角一個轉身,我加快腳底速度,希望還趕得上末班車。

回到住處,疲倦的癱在床上還打了幾個噴嚏,吹了一晚冷風,現在頭疼欲裂。

領教到妳強烈的自我,以及個性中較不柔軟的那一面,發覺我在妳面前反而像個學妹似的。

如果說,妳因外表而引人註意,妳那自以為是與思考方式,才是令人忍不住想窺探的誘因。

就像深入叢林的探險。

感冒了幾天,過著沒天沒地,近乎冬眠的日子。

一早擰著鼻涕寫早自習的國文小考,鐘響交卷,雅芳馬上拎著一包舒潔湊過來。

「妳還好吧?要不要看醫生?」

「我還可以……」我虛弱的回答。

「下午兩節體育課我看妳幹脆請假去看醫生吧!反正體育課。」雅芳關心的替我盤算道。

「等等再說……」此時我只想找個栓子把鼻子塞住,橡皮的那種。

感冒讓鼻子變殘障,卻沒傷及聽力,趴在桌上休息,聽著同學談論關於妳的事,心情有點覆雜。

突然間,談論聲音靜止了下來,正想睜開眼睛看看怎麽回事,雅芳已經一把抓住我:

「學儀、學儀!那個學妹……那個……她來找妳!」

「誰?」我頭昏腦脹的問了一句。

「那個學妹啊……她在教室外面!說要找妳….…」

沒等雅芳說完,我猛地起身走出教室。

妳竟會主動找我?著實能滿足我小小的自尊,強打著精神踏出教室,然而等在那裏的不是妳。

是左手還包著紗布的李湘雲。

(六)

我渴望,與妳並肩同行而無須任何顧慮。

我渴望,妳重視我的存在。

我渴望,住進妳眼底而再無他人的位置。

我渴望,妳明了我的渴望。

清晨六點整,時分針將圓縱向一分為二的時刻。

星期天清晨的火車站,少了通勤學生點綴,理所當然的冷清安靜著。

灰蒙蒙的天色,早餐車上騰騰白煙依舊,整齊排列著三明治,那股溫暖,讓我不禁想起雅芳。

雅芳是個窩心的室友,會在我熬夜寫稿不眠不休忘餐忘食之際,適時遞上熱面包、熱牛奶來關心。

然後端著不以為然的表情叮嚀我:「饑餓感是創造力停滯的主因。」

過了月臺、剪了車票,拎著三明治靠在椅背上等火車。

望著手中綠色帶碎花紋的車票,開始猶豫了起來。

車軌遠方禁制燈在霧影晨曦裏,幻化成記憶裏的那雙湛紅炙熱眼神,目光所至,白日猶如夜魅。

我閉上眼睛,一筆一筆的陷入回憶勾勒的原型裏。

因割腕而鬧得眾所皆知的李湘雲,意外出現在我教室外那天。

曾經遠遠見過李湘雲幾次,但我的目光始終圍繞在妳身上,這麽近距離打量她還是第一次。

「妳是學儀學姊……編輯社的?」她謹慎問道。

我點點頭,隔著一步距離迎向她的目光。

她雙手環抱,斜倚欄桿,瓜子臉配上丹鳳眼顯得沈穩而古典,長而微卷的頭發整整齊齊塞在耳後,若非親眼所見,決計無法相信眼前這個人與那天坐在地上歇斯底裏、精神散渙的學妹是同一人。

我感受到她也以同樣打量的眼光在我身上檢視著,游移著。

「不好意思突然跑來找妳,學姊。妳忙不忙?高二的課重不重?」

李湘雲瞇起眼睛說,裹著厚重糖衣的語氣,黏膩。

「還好。」我朝躲在墻邊偷聽的雅芳揮了揮手,示意要她離開。

「有件事想請妳幫個忙。」李湘雲拿出一張車票。

「這個星期天,我們吉他社要到中正大學參加民謠創作比賽,總共有十個人要去,Fiber也有參加,她準備很久很久了,到時候一定很厲害的,原本說好我要陪她去的……」說到這裏意味深遠的看了我一眼,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但是前天她突然告訴社長說她不參加了。」

為什麽?花了好大力氣才將這個問號隱忍住不說出口,對妳的關心不願被人察覺。

尤其是在妳這樣一個同學面前。

見我沒多大反應,李湘雲繼續幽幽說道:「Fiber準備的那首歌她是寫給送她番石榴的那位朋友,Fiber說如果對方聽不到她就沒有演唱的必要,她決定不參加是因為確定那位朋友不會去聽她表演。」

我記起那天在斑級信箱前,被掠奪的不甘與憤怒。

「有另一種可能,說不定她只是知道了原本認定要感謝的人是個冒名頂替的騙子,傷心被欺騙,所以決定放棄退出,我覺得這樣也沒什麽不好。」我冷冷攻擊對手。

攻擊,並守在傷口旁,等待泊泊鮮血從傷口滲出。

李湘雲忽視這次攻擊,「真的希望Fiber能參加,因為她真的練了很久,請學姊將車票交給那個人,如果那人真的關心Fiber……三天後請她務必上火車往嘉義去。」

語氣稱不上請求,倒像威脅。

「妳憑什麽認為我一定知道那個送番石榴的人是誰?」

一直沈穩面對我的李湘雲像終於耗盡耐性,臉色驟變,由紅刷白。

撫著左手腕的傷,紅著眼直盯我一字一句的說:「我就是知道。」

一對眼睛有如刀上血光,夾帶挑戰與競爭的火焰,緩緩淡出,慢慢只剩一個小紅點,終至消失不見。

撲鼻而來的鐵銹味與鐵軌行駛獨有的搖晃感,讓我從回憶的河流上了現實的岸。

六車A排33號,靠窗。是我。

六車A排34號,靠走道。會是妳嗎?

答案是否定的。

一個中年男子拎著雜志,慢慢朝我身旁位置走過來。邁士發臘的氣味。

清晨七點三十八分。嘉義。到站。

一步出車站,出租車司機全湧了上來,好生為難。

為難的,僅僅只是因為有太多的選擇能選擇。

正當我無力呆立在司機群中,卻瞥見妳穿著風衣騎著機車出現,正直直往我方向而來。

「學姊,真的是妳!剛才遠遠看見還以為認錯人了,沒想到真的是妳。」

妳單腳撐著機車佇立在我面前,頭發微亂,旅人般的神情,有風的痕跡。

「偷騎機車喔?小小年紀不學好,不怕遇上警察啊?」我指著重型機車笑著說。

「很怕。不過現在不怕了。」

「為什麽?」

妳緩緩下車,熄火,將鑰匙遞給我,「因為,現在輪到妳怕了!」

妳語調輕松,挾帶不可抗抵的篤定。我接過鑰匙,發動引擎,感受妳在我身後的重量。

「先說好喔,我也還未滿十八歲喔!而且躲警察功力很差的,萬一被警察攔了怎辦?不害怕呀?」

妳點點頭。說怕。

「那為什麽要我騎?」我問。

「因為騎了兩個小時,累了。」

兩個小時?我在心裏詫異著。

「沒錯!我是一路從臺中晃蕩到嘉義來的!」妳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載著妳滑行在嘉義小而單純的街道,妳低聲哼著不知名的曲子,笑容有孩子模樣。

冷風吹散我攏在頸後的馬尾,發絲飄上妳的臉龐,妳一邊打噴嚏一邊笑說:「好個年少輕狂、口水飛揚……嗚?」

盡管我路不熟、車速慢,這條路終究有終點站,很快的,中正大學映入眼簾。

我熄了車,與妳並肩走入校門,滿眼翠綠,盈然入目。

妳興奮的跑向陽光,站在小葉欖仁樹下一邊使勁踩著枯葉,一邊回頭笑著對我說:「我對幹枯落葉這種幹燥音質是毫無抵抗能力的,所以每次看到像這樣一大片,就忍不住要踩上一踩。」

從葉片間篩落的光線,映在妳帶著笑意的眼睛,一頻一笑深深吸引著我,望著,不由得入了癡。

走在妳身後,穿過典雅的橋、噴水池與一棟棟系所建築,面對有著寬廣綠地、紅磚建築的大學校區,偶有結伴成群的年輕男女,邊笑邊鬧自我們眼前走過,灑落一地誘人芳華。

蒸騰過的青春,自是香甜。

「值得所有高中生花費三年青春所拼取的……也許就是這份遼闊吧!」我想著禮拜一的小考暗嘆。

低頭數著地上的紅磚塊,思緒徘徊在現實與虛幻之間,一個不留神,迎面撞上正回身看著我的妳。

拎在手裏的鑰匙,應聲落地。

「想什麽?這樣楞著?」妳說,並彎下身拾起鑰匙。

「哪有?都不知道是誰……走得好端端的就突然站著不動了…….」我紅著臉反駁。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好像還不知道妳的名字,總不能老是叫妳『編輯社的學姊』,或是『送番石榴的學姊』吧!」

妳站得筆直,突然伸出右手,一臉認真的開始自我介紹:「妳好,我是高一四班的張譯儒,散漫愛玩、個性懶惰、成績很爛、歌聲很破,高興認識妳,以及妳送的六十二顆番石榴!」

「呵呵呵,我是高二八班的江學儀。」

我被妳正經八百的動作惹得藏不住笑,於是伸出手,握住妳的手心。

模糊中,一陣異樣情愫襲上心頭,如果這樣的十指相交是朋友間再自然不過的碰觸,為何我心中會升起一股不舍得松開的放肆?

然而事實上,我毫不猶豫地松了手,當我察覺有人在不遠處註視著我們的時候。

更坦白的說,我幾乎是低著頭甩開了妳的手。

「嗨,Fiber!妳還在這裏幹嘛?阿淵學長好像一直在找妳喔!要不要一起走?大家都在禮堂了。」

一個背著吉他的男生慢慢朝我們走過來。

「我偷偷跟妳說喔,我們林嘉淵學長今天可是帥到不行哩!剛剛還有女生跟他要電話耶!」

男孩捉狹的看了妳一眼,立刻補上一句:「不過他都沒有給啦!他一直在找妳,欸,走了啦!妳比賽都不用熱身準備的喔?」

他用手上的歌本拍了一下妳的肩,「中一中吉他社」幾個大字閃過我的眼前。

「我不一定會過去,麻煩你跟阿淵說一聲。」

「幹嘛不去?湘雲不來,妳來了也不參加,妳們是怎麽一回事?」男孩急得直跳腳。

「我跟社長說過我不參加了,連吉他都沒帶呢!你快去禮堂吧,錯過比賽就可惜了,我想在這大學學區裏逛逛,幫我跟大家說一聲吧!」

妳攤著手走向廣場,「死不聽勸」四個字全晾在臉上。

眼見勸不動妳,那個男生只好在叮嚀了幾句註意安全之類的話後,悻悻然的離開。

妳的固執,比巖石更難以撼動。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麽妳又何必騎了大老遠的車到嘉義來呢?那個叫林嘉淵的又是誰?

疑問占據我思緒,腦海又浮現李湘雲冷冷的眼神。我在心裏隱隱打了個冷顫。

一陣風來,吹倒大樓前的腳踏車,幾十輛像骨牌一樣全倒在一塊。

我收回遠眺的眼神,看著妳問:「為什麽不參加比賽?」

「為什麽突然甩開手?」妳以問句響應,語氣淡然,卻直接得令人驚恐。

那一瞬間,從妳眼裏清澈的倒影,仿佛看見我也正質問著自己。

妳見我不搭腔,便搖了搖手,掛著笑說:「學姊不用太在意我的話,其實,每次當有人問起我不想回答的問題的時候我都會這樣,不自覺的用另一個問句來回答別人。呵,只是企圖轉移註意力而已。」

「嗯。」我微微應聲。

「現在呢,學妹我要做一件有辱校譽的壞事,需要學姊的幫忙喔!」

妳站起身拍拍褲子,躡手躡腳的往倒成骨牌狀的腳踏車堆走去,笑得有些興奮。

我看看腳踏車又看看妳,頓時明白妳的意思。果然是件有辱校譽的壞事。

不得不站起來替妳把風,因為妳竟然在大白天公然偷起腳踏車來了。

不知道該佩服妳的膽識過人,還是我的勇氣十足。

五分鐘後,我們共騎著一輛黑色的腳踏車在校區裏閑晃。

妳一腳一腳的踩著踏板,我輕擱在妳腰際的手,不敢放上絲毫重量。

校園很大,斜坡多,騎不到十五分鐘妳已滿身大汗。

一路上,我們欣賞著高密度的植物與穿梭林間的鳥聲,聊著音樂、說著未來。

午餐坐在操場邊以面包解決,時間愉悅以光速飛逝。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問及妳父親時,妳微慍的口氣,以及得知妳竟是素食者的事實。

「問妳喔,我們現在騎得這麽高興,萬一被車主發現了怎麽辦?這下可是人贓具獲。」我好奇的問。

「妳會害怕嗎?」妳反問。

「當然不會啊!又不是我偷的。」

「我也沒偷的啊!我是用借的,誰叫車主不鎖車,再怎麽說我也是有付租金的。」妳倒是理直氣壯。

「租金?」我詫異的問。

妳轉過頭來說:「好吧!既然妳這麽好奇,那我就帶妳去見車主。」

我們將車騎到舉辦比賽的禮堂旁停下,走入會場。

偌大的廳堂裏,人影幢幢,人聲鼎沸,一陣暈眩感襲來。

又是這種令人犯頭疼的場合,我不自覺皺起眉。

看來比賽已經結束,到處都是拿著吉他四處鉆動的人影,一個穿著黑色連身長帽T恤加上大牛仔褲,手上拿著獎杯的男生一看見妳便拉著妳說話。

難道他就是車主?我暗想,一股酸味自心坎湧上,自尊心作祟的我不想打擾妳。

正想離開會場隨便找個地方窩下,一個圍著橘色領巾的女生忽然拉著我就開始說話:「妳是那個送番石榴給Fiber的學妹對吧!姓江,對不對?湘雲有提過。呃,我是吉他社社長林文華,高三,十八班。」

「學姊好。」我勉強擠了個笑容,隱隱感到學級所產生的壓力。

「妳對Fiber挺好的喔。」她熱絡的拉我一起坐在椅子上。

「呃?會嗎?大家對她都很好啊,不是嗎?」

「我說Fiber她呀,是那種很容易讓人想親近的女生,灑脫、爽朗、不做作,瘋起來像個孩子,讓人忍不住想對她好。大家都很疼她、保護她,但是呢,就因為這樣,很容易引起一些輿論方面的誤會。」

她點一眼跟妳說話的男生,意有所指的說道:「妳知道嗎?那個男生,就是站在Fiber旁邊的那個,今年中正大學外文系一年級,他們是情侶喔!以前他還在念一中時候,Fiber還在念國中,就整天跟他膩在一起練琴哦……」

耳中響起悶雷。暈眩感一記又一記。一波更強過一波。

我不知道之後社長她還說了些什麽,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

眼前濃得化不開的橘色圖騰裏,竟倒映著妳的笑臉。

「學姊?學儀學姊?還好嗎?」妳蹲在我椅子邊搖著我肩膀。

與妳四目交接,妳眼中盛著關切。

我竟然有想緊緊擁抱妳的沖動,甚至,我懷疑我真的做了。在心裏。

「Is everything all right?」

一個咬字跟妳一樣清晰的聲音在妳身後響起,唯一差別是這聲音來自妳身邊的那個男生。

他大方的對我伸出手:「妳好,我是譯儒的朋友,國中學長,林嘉淵,妳可以叫我Sam。」

「你好。」我淡淡回應。

「妳就是那個送Fiber水果的學姊?久仰大名啰!」

我對他的世故,感到一陣反胃。

重整精神打量眼前這個身為妳男朋友的人類。利落的短發,濃濃的眉毛,不算英俊,但有一股氣質跟其它男生不同,也許是他身上大二號size的穿著,在滿是緊身AB褲的會場,顯得很特別的緣故。

「OK,那單車就先借我啰,還有,恭喜你比賽得了大學組佳作,我還有重要的事要完成,先走了!」

妳對他拋下話,拉著我就往禮堂外走去,留下欲言又止的林嘉淵,拎著吉他楞在原地。

幾乎是被妳塞進單車後座的。

即使是匆忙瞬間,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依然不會忽略站在一旁吉他社社長臉上的不悅神色。

冷冷的表情配著溫暖橘橙色領巾,諷刺又疏離。

陽光,緩緩偎入拘謹暮色裏。

妳單車踩得飛快,像是滑行在綠蔭小道上的星子,迅速往山邊體育場飛去。

扶在妳腰際的手,不自主地攬得更緊了些。

坐在後座我不發一語,想象妳是否也常常坐在相同位子上被車主人載著游蕩校園?

一路上我維持著罕見的沈默,妳竟也只是頭也不回的專心騎著車。

憂郁在心裏慢慢蘸化開來,妒意像淚水,怎麽也栓不住。

到了體育場的空地,妳把車一扔,拉著我就往司令臺走,背後衣衫濕了一片。

「車子放這裏,被偷了怎麽辦?」我問。更何況,這還是妳男朋友的單車呢,我幽幽在心裏想著。

妳揮了揮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酸到骨子裏的忌妒與憂郁,不知道妳是否察覺?

又或者,我只是個一廂情願的跟班,妳根本懶得在乎?

不知道為什麽,我竟隱約明白李湘雲給車票的真正目的,腦海中的記憶芯片狠狠被植入林嘉淵與妳相視微笑的畫面,無法拔除的痛苦。

「妳在這裏等我一下,這裏看夕陽很美的,可別掉下去喔!」妳把我拉到司令臺頂端的臺階上,丟下一句話後匆匆離開。

我坐在臺階上,冷風稱不上徐徐,有著日光餘溫的暖度,遠方依稀的山水,是青中帶藍的色溫。

不知何時妳站在我身後,傻傻的笑著,懷裏抱著把棕色的吉他。

「突然想邊看夕陽邊唱歌,so……就跑去借了把吉他。」妳邊說邊遞了罐罐裝咖啡給我。

手熱的,心暖著。

妳迎風坐下來,調好音,旁若無人的開始唱起歌來:

天空與我無關 森林與我無關

彩虹與我無關 四季與我無關

潛泳在海底 漂游浪濤間

我是流浪的海底植物

什麽都不想要

妳是海中的仰泳鯨魚

什麽也帶不走

其實什麽都不想要

因為什麽也帶不走

妳穩穩彈完曲末最後一個合弦,左手食指還橫亙在第三把位上。

我沒有鼓掌,沒喊安可,甚至不敢迎向妳眼睛。

空氣裏除了咖啡香再無任何氣息,就這樣靜靜註視天邊最後一抹昏黃隱入鐵銹色的山影。

暮色中,妳遞了張紙條給我,有個性的字跡寫著整首歌的歌詞。

於是我知道這是妳送給我的歌,完完全全來自於妳而只屬於我的一首歌。

走下臺階,還了吉他與單車,我們步行在夜色裏。

沈默氣氛是不銹鋼化的空氣,冰冷堅硬,入夜遇寒更甚。

周遭仍不乏人情溫度,一對對散步的情侶,雙載夜游的人們不停與我們擦肩而過。

終於妳決定打破沈默,提議要玩接龍游戲,輸的人必須騎機車載對方去火車站。

「我先開始,就用『為什麽』當主題吧,我們說的每句話都要有『為什麽』這三個字。」妳說。

不等我回答,便自顧自的玩了起來,「為什麽大學裏都要有個湖?學姊,該妳。」

「為什麽大學裏都要有銅像?」我不假思索的說。

「為什麽中學生不能談戀愛?」妳盯著迎面而來的情侶,挑眉嘟嘴地說。

為什麽女生跟女生不能談戀愛?我在心裏悄聲呢喃。

「喔!辭窮喔?學姊不是編輯社的嗎?」妳眼睛彎成了月,揶揄的笑著。

正想回嘴,遠遠的發現林嘉淵他人站在校門口不停張望,想是應該在等著妳。

視線收回,旋即接觸妳帶笑的眼神,莫名的一股氣,直沖腦門,所有的醋意、妒意、怒意、愛意全都一湧而上,再也按耐不住,一口氣爆發了三句不該問的問句:

「為什麽陪我不去陪妳男朋友?為什麽要唱歌給我聽?為什麽要寫歌送我?」

妳停下腳步,用沈默回應我。直到一片飄落我左肩的落葉被妳輕輕拂去。

「羊蹄甲……」妳緩緩的說。

「妳輸了……妳應該要用問句回答的。」

妳走到校門附近的橋邊,看著湖面的倒影,忽然開口冰冷反擊:

「為什麽要送我番石榴?為什麽一送要送三個月?為什麽遲遲不肯現身?」

「因為我愛上妳了。」我說。

(七)

算不上後悔,說是驚恐也許更貼切。

昏黃湖面,那樣扯情揪恨的奮力一喊,所有蟄伏與探尋皆曝曬陽光下。

自以為完美的心機,不著痕跡的掩飾,一一碎裂崩解在妳面前。

像是我一絲不掛佇立在妳眼前,等著妳來解剖。

心疼妳眼中不知所措的震驚,於是親手為妳遞上一把鋒利的刀,叫坦白。

然而,這原原本本只是屬於我自己一個人的私秘心事啊!

一直不後悔當時選擇這樣沈重的方式來響應妳。

殘忍地為此賠上自尊,依然慶幸自己還有輕狂說愛的勇氣。

「我愛上妳了。」

是我高中歲月裏,對妳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返回臺中住處,全身像虛脫一樣輕飄飄地。

也許是因為曾切實地感受過重,才能體會此刻的輕,重因輕而有了份量;輕因重而有了位置。

我知道此時感受到的輕,是因為將部份重量轉度給了妳。

忘了怎麽離開有妳的大學湖邊,忘了怎麽搭上火車,甚至,試著想連妳也一並忘去。

然而,那迎風彈唱畫面,散落司令臺上的音符,一切仍存駐在我腦海裏。

門外突然響起窸窣的步伐聲音,一雙藍色拖鞋,躡手躡腳徘徊著。是雅芳吧。

她從房門縫細輕輕塞入一本歷史參考書後靜靜離開,書上夾的便條紙端正寫著:「明天要考歷史第七和第八章,重點用紅筆勾好了,妳快念吧!桌上有便利商店的涼面,如果晚上餓了可以吃。」

一陣溫暖像宣紙蘸墨似的暈開來,平靜的蘇醒在南方陽光裏。微笑緩慢爬上唇邊。

有個總是記得關心妳的肚子的室友,是件幸福溫暖的事。此時此刻,由衷感激。

將便條紙好好的貼在書桌前,扭開收音機,試著整理心情。

轉身撿拾不暇細數的日子,為妳期待時的苦澀、與妳相處時的美好、被妳註視時的忐忑、見妳註視他人時的酸楚…….才發現,原來妳是要來豐富我的記憶的。

就這部份來說,我仍屬幸運。

一切只不過是,妳選擇了另一個幸運的人來豐富妳。

一個幸運的男生。

有些事,一但說出了口,就是代表著放棄吧。

倉皇在日記本裏留下這句話,夾著妳的歌詞一並闔上。

我是流浪的海底植物 什麽都不想要

妳是海中的仰泳鯨魚 什麽也帶不走

早該知道的,Fiber,連讓妳皺眉都不舍的我,又會拿什麽來勉強妳呢?

自嘉義回來後,一改對妳的態度,將所有氣力爆發在文稿創作上。

我不斷的寫,著魔似的、逃避式的寫著,然後投稿,變賣自己的作品。

小及校刊征文、校際比賽,大至報紙副刊投稿,偶有稿費收入就是一幹離鄉求學室友聚會時候。

為此雅芳真跑去訂了半年的聯合報,並且還逃學去抽回一個價值300元的烤面包機當贈品,室友為此狠狠笑足了三天。每次被問到訂報紙一事,她總滿臉認真的說:

「學儀的稿費都被我給吃掉了,幫她剪貼文章是理所當然的!」

我用連自己都感到訝異的速度不停的寫著,這樣傾洩而出的能量,不僅替自己開拓了視野,更種下往後要靠啃食文字過活的偏執因子。

日漸沈厚的剪貼簿裏,紀錄了沒有妳的歲月。

從隆冬到盛夏,紮實的七八十頁。電風扇一吹,鬥室頓現馨香。

升上高三,生存的氣氛驟變。

墻上多了個每天規律變少的阿拉伯數字,平日瀟灑來去的老師們,很有使命感地開始增加訓話次數,同學之間互相比評的,除了模擬考分數之外還多了黑眼圈的厚度。

天氣漸熱,天漸藍,莊敬樓前的芒果樹果實也越漸豐熟,暖風吹送,果香四逸。

書本堆砌成的歲月裏,人來瘋是唯一調劑,非搶到一顆芒果不可。

挑了一個清爽的黃昏,第八節課前的空檔,用竹竿加撈魚用的網子自制了一個摘芒果的工具,跑到二樓摘取根本還沒熟的芒果。

雅芳用網子朝樹上撈了大半天,竟然只勾下一個,而且還小得不知道能不能吃。

「為何非得要吃學校芒果樹上的芒果啊?市場買給妳好不好?」雅芳喘噓噓的問。

只見她頹然趴在圍欄上,不停搓揉著酸痛的手臂。

我笑著將手中唯一的芒果用面紙裹好,放在她手上。

「聽學姊說過,中女學生要是吃了學校果樹上的芒果的話,聯考一定有國立大學可念喔!」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憋住笑,一臉真誠的點頭。

她捧著芒果拉著我就往班上跑。

「那走吧!我可得好好切一切,切成四十二份,跟班上同學分一分啰!放心,我會切大塊的給妳,讓妳一舉考上臺大!哈哈哈……」

雅芳清爽笑聲引起球場邊人們的註視,行進間,隱約瞥見球場上一個身影仿佛也正朝我們這裏望來。

夢境般的身影,令心臟猛然縮緊。

幾個月來一直避著妳,也許妳已經不再是我記憶的模樣了,那熟悉身形真的是妳嗎?

不及分辨,雅芳已拉著我回到教室。

窗外天色被染渲成半橘半紫,月亮呈半透明狀升起,儀隊學妹們還在操場拎著槍,拼命練習。

也許我日覆一日,只在教室與補習班之間作頻率單一的慣性移動,也是種認真的練習。

練習著對妳的漠視。為著我孤寂又脆弱的自尊,所以要對妳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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