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長恨人心不如水

關燈
“公子,你要看上了,那你就……”

“閉嘴。”

李若慈暼了一眼矜小雪,矜小雪立刻識趣地不說話了。

他腦殼隱隱作痛,無限煩憂地看著眼前一身白衣,在那裏站的悠閑自在的人。他真好奇矜小雪是怎麽把人搶回來的。按理說,他親自出手都不一定能成功。

裴時還在和那邊的盛無瑕毫無顧忌地說笑。李若慈壓了壓聲線,道:“你說完了嗎?”

“好了。”裴時擡眼。

那一瞬間,李若慈呼吸一滯,就像他剛出現在他面前一樣。風輕雲淡的眉眼,嘴角若有若無的笑意。

為什麽再見面還要笑呢?

他這一笑,那些過去的日子總是不免浮現在眼前,一點點地消磨著李若慈的意志。

“你想幹什麽?”

“我不想幹什麽,有漂亮姑娘願意和我在一起,我求之不得呢。”

“裴時,你的臉還要嗎?”

“怎麽?你不同意?”

李若慈勉強提起來一個虛偽的微笑,道:“我要是同意,你就跟她在一起了?”

裴時的眼神深情,望向矜小雪。

矜小雪被這一眼看的身體一軟。當初街上驚鴻一瞥,她就覺得這人真好看,讓她覺得桃花開了,最是人間好顏色。

她當即決定把人搶回來。以前她幹這種事幹的也不少,但大多數男子為了他們的人格尊嚴都抵死不從,沒想到這次意外的順利,那位佳公子竟然乖乖地跟他們回來了。

她心裏美滋滋的,但沒想到人被她家公子看到了。以現在的情況來說,這人和她的公子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而且裴時的名字她不是沒聽過。矜小雪還不至於為美人折腰,所以她立刻從這可以溺死人的目光中脫身,轉向李若慈道:“不不,我還是覺得公子你更好些。”

“你閉嘴。”

矜小雪又住了嘴,看起來今天公子心情不太好,自己還是不要惹他了。

李若慈在椅子上微微調了一下姿勢,兩條腿折疊在一起,撐著頭,想著快點結束這場鬧劇。

“裴時,念在我們也曾相處過那麽長時間,總歸也有那麽點情分,我不為難你,現在要走就快點走。”

他說的簡短,也不想糾結。

裴時望著他,沒有說話。

李若慈嗤笑一聲,道:“不走的話,我可保證不了我能做出什麽事來,我可不像你們那樣仁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口,轉身就去了後面,矜小雪連忙跟了上去。

“公子,公子,人怎麽處置?”

“讓他快滾。”

李若慈不想看見裴時,看見他時,或多或少,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裏,他會想起自己的罪孽,對唐願初,對很多人。與其說是罪孽,不如說是與生俱來的,而且將與他相伴一生。然而這一切,都不與裴時沾染分毫。

他一想起來這些,心口這處就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外面天色晚了,他走回自己的房間,矜小雪還立在院子中。

“裴時走了嗎?”

“沒有。”

“……”

“公子,怎麽辦?”

“把他扔柴房去,這裏沒地兒給他待。”

李若慈壓下心中的情緒,翻開被子就睡下去了。但不到一個時辰,他又翻身坐了起來。

夜盡於此,李若慈是再也睡不下去了。胸口堵著東西,不上不下,忍的他難受。他匆匆穿好衣服,來到柴房。

月光透過破破爛爛的紙窗照了進來,淡銀色。

躺在柴堆上的人睡的並不舒服,微皺著眉,頭發也有些散亂,柴房太冷,裴時穿的也薄,所以微微蜷縮著身體禦寒,這讓人感覺他有點可憐兮兮的,像一只被拋棄了的貓。

李若慈冷冷地註視著裴時,他想把這樣的裴時殺了,埋起來,做不成朋友,也做不成敵人。來年他可以給他帶去一束白色的小花,然後撫摸墓碑上他的名字。

這樣的想法只是一閃而過,李若慈立刻清醒過來,他一個箭步邁向柴房內,直接抓住了地上人的衣領。

裴時醒了過來,四目相對,李若慈恨聲道:“我覺得我們需要一個了斷。”

他抓著裴時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裴時也沒反抗,就任由他這麽拉著,走出了柴房。

兩人走出了院子,房屋後面有一個很大的湖,靈州靠北,南方花開月圓,這裏的湖面依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

李若慈把裴時拉到了上面,松開手,道:“裴時,你現在把劍拿出來,可以替唐願初報仇,也可替其他三天或其他門派的人報仇,這十幾年,死在我手下名門正派的人可不少。不過,能不能取我的命,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但要是今天你死在我手裏,你也別怨我。”

說完,他見裴時目光覆雜地看著自己。

“別考慮了,你難不成還是怕了?”

李若慈一展扇子,不等裴時的回答,率先出手,向裴時喉嚨襲去。裴時隨即手上化出隨虞,格住了他的扇子。

兩人就這麽在湖面上打了起來,劍氣擊碎了腳底的薄冰,濕了鞋子衣角。開始兩人隔著很遠的距離,只有各種劍和扇子交錯而過,以及它們帶起的光,紛亂不堪。後來近了彼此的身,李若慈的扇鋒淩厲,掃過裴時的臉,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裴時則趁此機會,不輕不重地傷了李若慈的左臂。

你來我往間,就打紅了眼,彼此都想要了對方的命。時間久了,兩人都有些力竭,李若慈揮手打落了裴時手中的隨虞,裴時也沒有去撿,反而伸手鎖住了李若慈的手腕,將他壓在了冰面上。李若慈不甘心受制,曲膝向裴時腹部頂去。兩人在冰面上滾了一圈,裴時的拳頭直接向李若慈的臉上招呼,李若慈來不及擋,沒有猶豫,直接反擊,拿手肘重重地砸在裴時的肋骨上。

李若慈可以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也可以看見對方強忍疼痛的表情,心下有些扭曲的快意。裴時想起來,卻被李若慈摟住了腰,死死地摁在了地上,不讓他有起身的餘地,大有不死不休之勢。接下來,李若慈一個翻轉,直接將裴時壓在身下,然後用膝蓋抵住,空出手來去掐他的脖子。裴時咬著牙,伸出手,一個用力,直接掰斷了對面人的手腕。

瞬間,一陣剜心的疼痛立刻傳到了李若慈那裏,他悶哼一聲,站起來,狠狠的踹向裴時的身體。裴時被踢的一時有些緩不過來,連忙護著腹部,咳了兩口血,就著冰涼的空氣侵入肺裏,整個胸腔都在疼。他含著血,伸手拉住了李若慈的腿,就讓人一下子跪在了冰上,趁此機會,他起身,拎住李若慈的衣領,把他帶倒在了地上。

裴時沒留給李若慈任何緩和的空間,抓住他的頭就往冰上砸。身後的冰一寸寸地裂開,李若慈的後腦接觸到冰面的那一瞬間,眼前一片黑暗,失去了知覺。但裴時依舊沒有放手,死命地把他往下摁,冰水生生又把他凍醒了。

李若慈的眼睛被手掌蓋住,看不見東西。但他可以感覺到,脖子處的冰裂開了,頭被逐漸摁到冰水裏,開始是耳朵,然後是嘴巴,最後是鼻子。冰水不斷刺激著他的知覺感官,他被嗆的下意識地掙紮,垂死地抓住裴時的手腕,但裴時卻沒給他機會,手腕像鋼鐵般不可撼動。

“唔……”

由於喘不過來氣,李若慈被迫張開嘴巴,灌進來的卻只有水。一種要溺死的感覺如電流般流遍全身。

黑色的虛無包裹著他。

不知這樣過了多久,李若慈失去了力氣,手一點點地滑了下去,就在此時,他被提上來,扔在了冰上。他躺在冰上拼命的咳嗽,肺像被紮穿了的疼,怎麽也緩不過來。

李若慈虛弱地往上看,裴時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盡管身體不怎麽好,但李若慈還是強撐著道:“怎麽不殺了我啊?”

裴時的眸色暗了暗:“你畢竟也救過我一命,我還不至於像你一樣忘恩負義。”

冰上的李若慈面無血色地笑了一下。

“離開他們。”裴時對地上像水鬼一樣狼狽的人說道。

“離開他們?我去哪?除此之外,我有可靠的岸嗎?大道三千,你我不同路,何必自尋煩擾?”

“我陪你離開。”

此話一出,周圍空氣似乎都被封結起來。

靜了半晌,李若慈冷然道:“裴時,不要太自以為是。”

“自以為是?原來如此。”裴時輕輕笑了笑,像是自嘲,又帶著不可察覺的傷感。

“你不殺我,我就會殺你,好心提醒,對敵人手下留情,是世上最不該的事。”

李若慈說完,便閉上了眼睛。

他是來自過去的魂魄,無人能賜他骨血。

最後與他攜手同歸的也只有死亡。

可等了許久,李若慈也沒等到冰涼的劍刃。

他擡眼,見裴時搖搖晃晃地拾起掉在一旁的隨虞劍,也不再管身後的自己,向前走去。

裴時身上帶著血,混著水落了下來。

李若慈側著頭,默默地看著一路的血,看它們最後消失在無邊夜色中。然後回過頭,面對長天,就這麽一動不動地在冰上躺倒了天明,直到矜小雪來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