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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萬春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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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世離出了息府,徑直朝著與太醫院相反的掖庭方向走去。

他路過思齊宮外時, 見萬春宮的宮女們聚在一起, 在忙幫著附近的長公主府割采江邊的白蘋,便有意避讓開來。

“這裏, 這裏…還有那個角落!”

他還沒在那條僻靜的小路上走上幾步,便看見萬春宮那位經常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花融扯著一旁素色窄袖的女子在路邊的小溪旁, 指揮著幾個小女奴跳來跳去,忍不住想要轉身, 打算折返。

“啊, 是度至使大人!”花融眼尖, 立刻叫了出來。

蕭世離停在了原地,看著面前的兩位女子。

“婢女流月, 參見度至使大人。”

一旁素色衣襟的流月原本正蹲在地上清理雜草,聞言起身, 朝面前覆了鎏金面具, 玄鶴外衫的清瘦男人拜道。

“嗯。”

他聽出對方語氣的漠不關心, 便也淺淺應了一聲, 從她身邊走過。

還沒等他走過流月身邊,便被一個匆匆忙忙端著雜草跑過的宮女撞了滿懷。

頓時, 草葉撲棱棱飛了一地。

“哪個新來不長眼的死丫頭!”花融本就對蕭世離懷著些敬畏之情,見狀急急怒斥道。

“大人饒命!”

蕭世離還未說話,只見面前的宮女奴隸們齊刷刷跪了一地,忍不住擰眉不語,壓了心頭的郁結。

正值深秋寒重, 他近些日子胸口的舊傷犯得厲害,從昨日到清晨為止一直都在咯血,整個人滴水未進。再加上之前又被息案嘲諷踢打了一番,此刻更加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竟隱隱有支撐不住的趨勢。

“自己過來清理幹凈。”他身子一陣輕微搖晃,定了定神低沈開口。

“喏!”

那個新晉宮女連忙膝行上前,手忙腳亂地收拾起來,誰知一不小心,手裏握著用來割草的木鐮竟把他衣角的鶴紋劃破,連著扯下來一塊布來。

伴隨著布匹劃破的“刺啦”聲,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在一瞬間灰白了。

“你…!”花融急得滿頭大汗幾乎要跳腳,一連張了幾次嘴又生生閉上。

“這是陛下之前禦賜萬春宮的布匹,老太太專門給大人留的!

…她之前在閑談時還偷偷提到過呢,說‘玄鶴勁冷,當配這堂上公子。’”

“拖去掖庭。”

蕭世離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沒打算理花融的那句話,垂眸閉眼,“…我不想再看到她。”

“大人饒命啊!”

那女子頓時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她連忙抓住花融的手腕哭喊,“姊姊救我!人家不想和那群低賤的宮奴和下人們在一起啊!”

“…你速速閉嘴吧!”花融眼見蕭世離臉色愈發不對,此刻恨不得找塊抹布堵住這初來乍到的新晉宮女。

“再敢多說一句,小心你去的就不是掖庭了!”

“度至使大人。”

眼見人群越聚越多,一直沈默跪地的流月突然開口,朝蕭世離說道,“這小宮女初來思齊宮,不懂這宮裏的規矩。

貶去掖庭受罰一事,還望大人三思。”

“哦?不懂規矩?”

蕭世離的後背已被冷汗濕透,掩嘴低咳著笑了起來,“那本官就更要親自教教她規矩了。

這麽說來,我倒是又記起一事…當年九公主被禁府中,流月那時你本該是被發配掖庭為奴,對麽?

若不是我那時在大理寺卿前替你開解,你如今也不會跪在這裏替她求情吧?

流月,不懂規矩的人,究竟是誰?”

“婢女無話可說。”

流月皺眉,低頭跪拜,“既然如此,那流月便只能祝度至使大人對新人教導有方,來日官途亨順了。”

“拖下去。”蕭世離冷聲道。

“大人…大人!”

被幾名侍女抓著的那名宮女哭喊著,眼睜睜看著幾名侍衛拿了繩索就要綁上,連忙抓住了一人的衣角。

“大哥,侍衛大哥還認得我嗎?婢女是華兒啊!禁軍營裏領頭孫肅明的遠房表妹華兒啊!

我們見過的吧!你勸勸他,你勸勸這位大人啊!

華兒才來宮裏不到一個月,我不想去掖庭啊!”

“這…”那侍衛猶豫了一下,擡頭看著蕭世離。

“孫大人如今在禁軍營中分量不低,不如度至使…”

蕭世離沈默片刻,徑直撥開喧鬧的人群離開。

人群一陣騷動,紛紛垂頭在鬼面黑衣的男人面前分開。

風聲卷動,他外衫上殘破的鶴紋翻卷,全程未看那宮女一眼。後者頓時一下癱在了地上,渾身無力地哆嗦起來。

“嘖,我還當你能有多少魄力呢。”

一身紅衣玄羽的青年不知何時從人群之中走出來,朝向背對著他站定的蕭世離開口,不屑地笑。

“那孫大人的表親究竟何罪之有?要被你這麽趕著拿來洩憤。”

“元巡守長。”

樹下的陰影中蕭世離回過頭,他面具下的眸子翻滾著陰冷的光,“敢問巡守長大人,你現在,是在代表一眾禁軍與我說話?”

——

“是又如何?”

元逐欺身上前,“息誠一派與禁軍營結怨已久,度至使你如今,不也是當息家的狗咬得很起勁麽?”

“息宰相於我有提攜之恩,小臣理應回報。”

“喔。”

元逐被他這番話氣得頭疼,怒極反笑,“原來是我見識短淺了。

你現在當狗,當得還挺心甘情願。”

“哎呀哎呀,兩位大人都消消氣!”

花融欲哭無淚地跪在地上揮舞起雙手,見兩位毫不關心自己,又急急扯了扯一旁的流月。

“流月姊姊你也說句話呀,萬春宮裏若是知道我今日惹了這麽大的鍋,肯定要責罰花融的!”

“巡守長大人。”

流月擡起頭看著元逐,語氣意味深長,“度至使如今是宰相門下的紅人,在朝中深受陛下恩寵,大人不必刻意與他爭鋒。”

“我!”

元逐急走幾步站定,深吸一口氣,食指點著蕭世離依舊無動於衷的臉,忍不住低喝。

“大人,阿離…你想與江都禁軍為敵是吧?

很好,老子成全你,反正如今的禁軍營也就是一塊扶不上墻的爛泥罷了!”

“是巡守長太過在意了。”蕭世離不知為何截了元逐的話,緊接著蒼白臉色低笑起來。

“微臣來遲,未能恭賀元大人高升。”

“…!”元逐死死咬著牙,怒視著對方。

“今日我給巡守長幾分薄面。”

他沒有去管眼前強壓怒氣的青年,閉了閉眼,腳步踉蹌地向後倒退幾步,背對元逐側頭去看一旁的侍衛。

蕭世離啞聲,“來人,放那宮女走。”

元逐冷哼一聲轉身就走。原本跪在地上的花融眾人頓時松了一口氣,紛紛交換著眼色起身。

“呀——”

宮女裏突然有人低低叫出了聲,一陣陣的竊竊聲瞬間漣漪般在人群裏爆發開來。

元逐猛的回過頭,只見樹上殘葉忽的墜地。

聚集人群不遠處的地方,玄鶴外衫的男人背對著眾人轟然跪倒在小徑上,佝僂著腰撐地,大口大口瘋狂嘔出了大片的汙血。

所有的人都被直直嚇傻在了原地。

蕭世離跪在地面,他原本已經強撐幾日的身子在此刻徹底崩潰,根本無力去思考什麽,只是伏在落滿枯葉的石板上任由鮮血不斷從口中湧出。

人群依舊在暗暗交換著神色,他身後一時之間,竟沒有一人膽敢上前。

“你們傻楞著幹什麽?!”

元逐驚怒的吼聲由遠及近傳來,他一邊推開人群幾步跨了出來,一邊回過頭向著宮女們怒斥,“都這個時候了,還不趕緊救人!”

“元巡守…”

他倒提了口冷氣想說些什麽,但隨即被直沖上來的甜腥激地一陣猛咳,喉嚨裏只剩下了沙啞刺痛的氣音。

“你大爺的,老子倒了八輩子血黴才癱上你這麽一個掃把星。”

元逐罵咧咧地低語,扯著蕭世離的肩又不敢用力,“還能站不?我去叫太醫來。”

“罷了…若太醫有用,我如今會是這個樣子?”

蕭世離勉強借著對方的力起身,“扶我到府附近就好。”

“回你大爺的府!”

他看了眼遲遲不敢上前的宮女侍衛,“就你那個半點人氣都沒比鬼宅還要嚇人的府,放你一個人回去是等著明日替你收屍嗎?

我帶你去營裏…流月!”

“巡守大人喚婢女何事?”她低著頭問道。

“流月你這一年撒氣報覆人也鬧夠了吧?!”

原本一直垂眸不語的流月聞言擡起頭,只見元逐半拖半背地架著臉色蒼白如紙的男人,語氣冷厲似是壓著怒氣。

“你想讓他死麽?也跟過來!”

——

“…我操,蕭世離你個禍害!”

營裏一個裝飾得爽利的小院子裏,元逐啪一聲關了院內寢房的門。

他看了眼自己被咳得到處都是血跡的寢房,對著半跪半趴在木椅上,解開鶴紋外衫兀自喘息的男人破口大罵。

“你看看自己把自己折騰都成什麽樣了?你那破身子骨經得起這麽折騰嗎!

我真是活活氣死。每次事情跟你扯上關系,不是老子挨打破費,就是宮裏突然死人…

你現在終於要把自己也給弄死了嗎?”

“…小聲點。”

蕭世離閉著眼,語氣裏難得帶了點無力。

他幾乎是囈語般微弱地開口,“冷…”

“你冷?你從前幾天燒到現在,沒燒傻你就不錯了。”

元逐忍無可忍,壓著一股無名火端起燒好的茶壺,用力放在他手附近,“那宮女被我收拾了。流月正在熬藥,不過我估計用處不大,蕭世離你好歹再忍一會兒。

哦對了,別指望我給你倒,老子沒伺候過人。”

“雲州的事…我很抱歉。”

“關你何事?”他冷聲給自己倒了杯酒,“北疆戰報被黎虹封鎖,連我的羅雀也滲不進去。

要道歉,也該我親自去戰場上向他討來。”

“不。”

蕭世離苦笑著搖了搖頭,昏昏沈沈開口,“是我疏忽了…北疆戰況封鎖確實與我無關。

但你的羅雀網的情報,在一開始卻是被我手下派人截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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