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關燈
陸時秋帶著宏一頂著寒風到了縣城。

天已經黑了, 兩人買了個包子回家倒頭就睡。

第二天, 宏一起來燒熱水,兩人洗漱一番, 收拾妥當就去了顧家飯館。

今年是大年初二,只有顧家飯館一家開著門。

二掌櫃守在門口, 瞧見兩人過來, 帶他們去了雅間, “過年了, 廚子已經放假了。喝點熱對付一下吧。”

陸時秋一怔,“哎,原還想請你們吃頓好的。沒想到你們這不賣東西。”

他推了下宏一,“去,買十來個肉包子過來。咱們吃包子墊墊肚子吧。”

宏一站起來, 卻沒有急著走。

陸時秋擰眉, 催他, “快去啊。”

宏一彎腰,靠近他耳朵, “三叔,我身上沒錢。”

陸時秋一楞, 從腰間解下錢袋扔到他手裏,連連搖頭, “我都懶得說你。”

這大嫂也真是的。這麽大的孩子居然身上一文錢都不給。多丟人吶。

宏一訕訕地撓了撓頭,領命出去了。

陸時秋尷尬得摸了摸鼻子,“婦道人家把錢看得緊。這孩子也是傻。”

二掌櫃是個精, 趕緊說好話,“這孩子有孝心,為人實誠。怎麽能叫傻呢。”

二掌櫃給他倒了茶,“女方家情況,我之前也都跟你說了。姑娘肯定是不能帶給你看的。不過我請人打聽過,他閨女長得小家碧玉,一點也不醜。”

陸時秋笑笑,“你辦事我還能不放心嘛。”

這話二掌櫃愛聽,示意他喝茶,“我先去下面等人。你先喝著。”

陸時秋站起來送他。

沒一會兒,宏一抱著包子進來了。還把錢袋特地放在陸時秋面前。

“我剛剛給了二掌櫃三個。他待在下面吃。”

陸時秋點了下頭,“那你快吃。等人來了,你吃著包子不好回話。”

宏一點頭,抓著肉包子,吭哧吭哧吃個不停。

陸時秋把錢袋系在他腰間,“男子漢怎麽能連錢都沒有呢。要是人家姑娘也來了,想讓你到外面逛逛,你是不是還要人家女方付錢啊?你丟不丟人。”

宏一心裏很讚同,可這話跟他說沒用啊。他娘不給他錢,他能怎麽辦。

就在這時,門被人推開。

走進來一個中年漢子。年紀約三十來歲,面紅,長須,小眼睛閃爍著精光,一看就是生意人。

二掌櫃緊隨其後,給雙方介紹。

“這是段家布莊的掌櫃,段有光。”

陸時秋沒想到這人居然是段家布莊的。

“這位是陸秀才,他侄子陸宏一。”

雙方見禮,段掌櫃對陸時秋很是敬重,“我聽二掌櫃說陸秀才去年剛參加科舉就考中秀才。前途無量啊。”

陸時秋擺擺手,一臉謙虛,“段掌櫃太客氣了。我雖是去年才參加科舉,卻是從小就啟蒙。三十多才中秀才,實在慚愧啊。”

宏一瞄了一眼三叔,不明白三叔為什麽要貶低自己。

不過他安安靜靜坐在一邊,什麽話都沒說。

段掌櫃聽他這麽說,笑容變淡了一些,卻很快回過神來,換上商業假笑,“陸秀才太謙虛了。也不知令侄年方幾何?”

“今年十六了。”

段掌櫃捋了捋胡子,問了宏一家境。

宏一據實以答,這沒什麽丟人的。段掌櫃再問一遍,也只是擔心二掌櫃糊弄他。

陸時秋作為男方不好當面問女方問題,只能靜靜聽著。

突然,段掌櫃話峰一轉,“若是我把小女許給你,不知你們家能出多少彩禮?”

二掌櫃一怔,一般來說,不應該先說自己能陪嫁多少,而後再反問對方,這樣才不會顯得失禮。就算不想吃虧,也該讓他這個媒人幫忙打聽才對。

怎麽第一次見面,段掌櫃就堂而皇之開口問了呢,他微微擰眉。

宏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陸時秋代為回答,“彩禮和聘禮加起來二百兩左右。”

段掌櫃笑容微微淺了一點,他敲了敲桌面,執拗道,“彩禮多少?”

還不待陸時秋回答,就在這時,樓下傳來吵雜的叫嚷聲,“人呢?你們飯館打開門做生意,怎麽連人都沒有呢?”

二掌櫃立刻向兩人告罪,推開雅間門匆匆下樓。

面前這人,二掌櫃也認識,趕緊上前見禮,“原來是段童生。真是失禮。飯館過年放假,初八正式恢覆營業。請段童生見諒。”

段清鴻腳踩在椅子上,神色有些不悅,“你說你們飯館不營業,開門幹什麽呀?”

二掌櫃趕緊賠禮,“真是抱歉。在下只是打開門接待兩位朋友。”

“段賢弟,大過年的,你不待在家,怎麽跑這兒來了?”陸時秋站在樓道口,驚訝地看著下面。

段清鴻擡頭,見是陸時秋,放下腿,笑了,“哎,陸秀才,你怎麽在樓上啊?”

陸時秋不緩不慢下了樓,大大方方道,“我帶侄子出來見見朋友。”

說完,眨了下眼睛。

段清鴻秒懂,“我說呢。大過年,你怎麽會在這兒呢。原來是為你侄子的終身大事著想。”

陸時秋笑笑,“你不會到現在還沒吃飯吧?”

段清鴻重重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他彈了彈身上的衣服,“我和我爹大吵一架。餓著肚子出來,沒想到這條街只有包子鋪還開著。”

陸時秋剛要再說。宏一段掌櫃從樓上下來。

段掌櫃上前給段清鴻見禮,“見過東家。”

段清鴻微微皺眉,視線落在宏一身上,又看向陸時秋,“你大過年帶著侄子見的是他呀?”

陸時秋無奈苦笑,“是啊。”

段清鴻上前勾住陸時秋的脖子,“我看你們也見完了。正好我現在沒地方去,不如你請我去你家做客吧。”

陸時秋:“……”

還有逼人做客的?真是絕了。

陸時秋對段清鴻很有好感,皆因他們舉辦詩會,出錢的大半是他。

吃人嘴短,陸時秋也不能太小氣,很爽快應了,“行啊。”

說完,三人跟二掌櫃和段掌櫃告了別。

出了顧家飯館,陸時秋才道,“我縣城的家就在城南。可是家裏啥玩意都沒有。你要想有吃有玩,得跟我去鄉下老家。”

段清鴻很爽快應了,“還是去你縣城的家吧。我只能待兩個時辰,那會我爹估計氣也消了。”

陸時秋回頭看了眼跟在他身後的宏一,“剛剛剩下的包子呢?”

宏一苦著臉,“被段掌櫃吃沒了。”

陸時秋不可思議,“他這麽能吃嗎?”

剛剛他粗粗數了下,大概有七八個包子。他一個都沒吃。宏一好像也只吃了一個吧?

剩下六七個?都被他一人吃了?

宏一揉著幹癟的肚子,郁悶道,“他說不能浪費。”

段清鴻聽了半截,樂得肚子疼,“哈哈,我剛才就想笑,你居然讓你侄子跟他家結親。你跟你侄子到底有什麽仇啊?”

陸時秋從來沒去段氏布店買過東西,他哪知道段掌櫃是啥人。

段清鴻見他臉色鐵青,又寬慰道,“哎喲,我跟你說,這人當手下,是個人才。但是對自己對家人那是真摳得不像話。雖然我沒見過他閨女,但家學淵源,想必也差不了多少。”

陸時秋還餓著肚子,催促宏一再去買包子。而後拽著段清鴻往家走,“他怎麽摳了?”

段清鴻止住笑,嘴角卻崩不住,又樂了兩聲,直到陸時秋動了怒,他才勉強壓住。

“他們家有三百多畝地,卻住在茅草屋裏。家裏娘子和老娘的衣服除非穿到爛得不能再爛了,他才會給她們置身新衣。”

陸時秋一言難盡,“有錢還這麽節儉?”

段清鴻也弄不懂他的腦回路,“誰知道呢。”

段掌櫃是出了五服的親戚,因為做事細心,非常善於管賬,才在去年晉升為掌櫃。段清鴻之前一直讀書,與段掌櫃只能算是面子情,並不怎麽了解。

陸時秋表情一言難盡。

段清鴻側頭看他,“那個二掌櫃為什麽把他女兒介紹給你侄子?”

陸時秋也想知道呢,不過他不相信二掌櫃會故意使壞。“興許有什麽誤會?”

段清鴻點了下頭,“也有可能。他是掌櫃,衣服都是店裏的定做的,不用花錢。外表還是能唬人的。”

陸時秋胡亂點頭,嘆了口氣。

這門親事不成,他還得再給宏一找。

段清鴻摸摸下巴,“以你的條件,你完全可以給你侄子挑個更好的。”

陸時秋擺了擺手,“我大哥家條件一般。家裏只能拿出二百兩銀子給他成親。我侄子又在學做生意。我想給他找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將來也能跟他一起打理生意。”

段清鴻微微點了下頭,“如果是這樣,你沒做錯。只是對象錯了。換個人選應該可行。”

兩人說話的功夫已經到了家。

陸時秋請他進屋。

陸家只是一進院子,房子卻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看得出來,這家的女主人是個非常愛幹凈,整潔的人。

陸時秋讓段清鴻坐到凳子上,現在炕上冰涼。他先燒炕。

兩人坐在桌邊聊天。

沒一會兒,宏一來了。只是外面風大,熱氣騰騰的包子已經涼了,只能重新到竈房燒水再熱。

段清鴻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一動,“其實你侄子不錯。”

陸時秋笑起來,“這孩子老實聽話,還很懂事。”

段清鴻點了下頭,“如果你中了舉,你侄子能說到更好的親事。”

陸時秋攤了攤手,“以我院試倒數第一名的成績?段賢弟,你太擡舉我了。”

段清鴻搖了搖頭,“不,我很看好你。”

陸時秋收了嬉皮笑臉,“為什麽看好我?”

“大概是你的運氣?”段清鴻從小就讀書,卻每每止步於院試。而陸時秋呢?讀書不到一年,就考中秀才,這份運氣,他羨慕不來。

段清鴻也不知想到什麽,心中一動手握到陸時秋胳膊上,“所以我決定把我妹妹許給你。”

陸時秋:“……”

陸時秋擡胳膊甩掉他的手,頗為不悅,“你說啥呢。我已經娶親了。”

段清鴻忙道,“說錯了。不是許給你,是許給你侄子。”他懊惱得拍了下嘴,“說禿嚕嘴了。”

陸時秋拍著胸口,瞪了他一眼,“你嚇了我一跳。”

段清鴻雙手舉起來,“好吧。其實我是看中你。”

陸時秋斜眼瞪他,你還敢再說?

“不是。我是說我看中你將來能中舉。”段清鴻趕緊補充。

“我謝謝你看好我。但是你不能拿你妹的婚事這麽隨便。”陸時秋不得不提醒他。

段家商行可是月國有名的大商賈。他從來沒奢想自家能跟段家結親。

“我們家只是段家旁支,再過一代就要出五服了。”段清鴻給自己倒了杯茶,而後一飲而盡,“你知道我為什麽跟我爹吵架嗎?”

陸時秋總聽四乙說什麽“好奇害死貓”,所以他從來不會主動去探聽別人的**。

段清鴻嘆了口氣,“我五叔家的小堂弟今年考中秀才。原本我爹一直管著一支商隊。跟商隊比起來,鹽儉縣這些產業根本不算什麽。最近族長有意要將商隊交由我五叔來管了。”他苦笑,“你猜為什麽?”

陸時秋微微皺眉,順著他的話頭問道,“為什麽?”

“因為我沒考中院試。族長就想把商隊收回。我爹很生氣,罵我不爭氣。”他揉了揉臉,“我也想爭氣。可是我已經考了那麽多回院試,就是通過不了。我能有什麽辦法?”

科舉就像一條獨木橋,走這條路的人很多,幾乎九成九的人掉到下面。可惜別人只能看到少數幾人站在獨木橋上。

陸進秋對段清鴻很同情,有時候你拼盡努力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結果,“其實你沒必要走這個獨木橋。你好好經商,一樣能把日子過好。”

段清鴻搖頭,“你想得太天真了。段家那麽多人。我們又是旁支,段家嫡支為什麽會讓我們管著鹽儉縣的生意呢?就因為我是個童生。我這個童生,代表著我是讀書人。官府的人也會高看我一眼。”

他攤了攤手給陸時秋舉例子,“就拿我們家來說。我爹管段家在鹽儉縣的所有生意。我爹每年光打點官府就要一千兩。在我沒考中童生的時候,至少需要三倍。這就是差別。”

陸時秋還是頭一回聽說,他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有些奇了,“可是李縣令是個清官啊?你沒必要花那麽多錢打點。”

段清鴻嗤笑一聲,“傻!李縣令清廉,下頭的衙役呢?有道是閻王好過,小鬼難纏。你要是不把底下的小鬼打點好。生意就很難做下去。”

陸時秋暗自沈思。他從來不知道做生意還有這麽多彎彎繞。

段清鴻攤了攤手,“這還只是在鹽儉縣,窮鄉僻壤,只需要打點衙役。要是在京城,段家每年光打點上上下下官員就得花五萬兩銀子。”

陸時秋已經聽傻了。

“段家嫡支迫切想要族人出息。可惜到今年也沒有一個能考中進士。”

段清鴻嘆了口氣,“可能是我們段家風水不好吧。沒什麽文氣。一個個打娘胎都帶下來銅錢味兒。”

陸時秋不知該如何說。天生會經商其實也是一種本事。只是士農工商,商人處於最底層,也是不爭的事實。

段清鴻話峰一轉,“所以我妹妹只能嫁給秀才。只有跟有秀才功名的人結親。我們家才能保住鹽儉縣的生意。”

陸時秋提醒他,“可我大侄子不是秀才。他也不打算考秀才。”

“沒關系。他考不秀才,你已經是秀才了。”段清鴻擺了擺手。

“我……”陸時秋有些奇怪了,“你可以給你妹妹嫁給秀才啊,沒必要拐個彎。”

就算舉人看不上商賈之家,但是有許多窮秀才還是很樂意娶有錢人家的小姐。

“不是我想拐彎,我是真覺得你有中舉的天賦。”段清鴻拍著巴掌,言之鑿鑿。

陸時秋也不知他對他怎麽這麽自信。他自己都沒把握。

段清鴻見他似乎不怎麽相信,突然道,“那些秀才公其實根本看不起我們這些商賈,明明想娶我小妹,卻用一副施恩的嘴臉,背地裏嫌棄我們段家是庸俗之人。我不想我小妹嫁給那些酸腐受委屈。她值得更好的。”

陸時秋聽他這麽說,不由多打量他幾眼,突然有種敗家子居然也是好哥哥的稀奇感。

段清鴻被他看得發毛,別別扭扭道,“如果你將來飛黃騰達,希望你看在親戚的面上,幫我們家一把。”

陸時秋定定道,“無論我將來能不能考中進士,我都不會當官的。”

段清鴻果然有一瞬間的驚訝,“什麽?”

陸時秋攤了攤手,“我想教書育人。”

段清鴻眨巴下眼睛,倒是很快就接受了。

陸時秋反倒來了興致,“你不好奇?”

“人各有志。有什麽好奇怪的。”段清鴻給了他一個少見多怪的眼神。

陸時秋有些尷尬得摸了摸鼻子。

“那也沒關系。如果你能考中舉人。就憑咱們兩家的關系。那些衙役也能少收點好處費。這已經夠了。”段清鴻想得很開。

陸時秋點下頭。

就在這時,宏一端著熱氣騰騰的饅頭上來,段清鴻抓起一個飛快往嘴裏塞,站起來往外走,“我先回去跟我爹說一聲。我妹的婚事,還得他點頭才行。”

說完,風風火火跑了。

陸時秋嘆了口氣。平時一身打扮挺像貴公子,怎麽做起事來風風火火,一點也不穩重呢。

陸時秋回過頭來,抓起包子,這包子溫度剛剛好,陸時秋擡頭,“你剛剛偷聽了?”

宏一臉色漲紅,“你們在說我的事兒,我不好進來。”

陸時秋點點頭,咬了口肉包子。

宏一撿了凳子坐下。兩人吃著津津有味,待吃飽喝足,陸時秋才開口,“估計段掌櫃那邊沒戲了。不說他能不能同意。我首先就不能同意這門親事。”

宏一很好說話,“我聽您的。”

陸時秋臉色好看一點,不過他擔心宏一奢望太高,“不過能不能跟段家結親,還得看段老爺了,段清鴻只是個哥哥,沒法做主。”

宏一很難理解,只是他多多少少有些遲疑,“三叔,就算他們家真的想找靠山,也沒必要把女兒嫁給我吧?三丫和囡囡不是還沒定親嗎?”

陸時秋擺手,“段清鴻早就成親了。他下頭的弟弟才兩歲。”

宏一撓撓頭,“是我想岔了。”

不是他多想,而是他聽說那些有錢人,都有許多小妾,兒子肯定也很很多。沒想到段府根本不是那回事。

陸時秋心裏多少被段清鴻給說動了,“咱們先等等。要是真能跟段家結親。也是一件好事。起碼你開店遇到問題也能有人請教。”

宏一點頭應是。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1-18 17:24:41~2020-01-19 12:24:3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毛毛毛的墮落點、不能再看啦!、酒九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4126 60瓶;司、青宸 10瓶;曉得了靜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