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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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莎輾轉回酒店,已是深夜。酒店總是一派燈火輝煌,仿佛永遠看不到夜色,讓人有種夜何其的迷惑。她進了大堂,忽然聽見有人喚她:“莎莎。”

是周維東,只他一人。酒店溫暖,他沒穿外套,穿了件熨得挺括的淺銀灰真絲襯衫,貼身裁剪,襯得他更加英挺。他嘴角含著淡然的笑容,向她走過去:“看你同事先回來,就在這兒等你......”

聽他說等自己,孔莎怔了怔,心口不由一陣抽緊。

他等她,恍惚是前生事。以前他總是等她的。等她下課,等她下班,等她化妝,等她做宵夜,等她洗澡,等她睡覺,等她試鞋子試衣服,等她發現藏在冰箱裏的生日禮物,等她......那樣多的等待,都是平凡的生活,俗世裏的小幸福,都是他們曾經擁有的,卻已經失而不覆得。

孔莎驀然擠出一絲笑容,有意與他保持客套:“好巧,周董也住這家酒店嗎?”

他自然看得出她的有意,亦是旗鼓相當與她客氣:“恭喜你找到工作,還是湯總這樣的高枝,日後說不定還有需要仰仗之處,請你喝一杯,算是慶祝。”

酒吧居於二樓。地板上鋪著深咖色長絨毯,走起路來,又軟又靜。裏面一式醬紫偏黑的絨沙發,同色的素絲絨桌布,深藍的燙金絲絨窗簾,仿佛一腳踏進了深沈的夜海。周維東待她坐下,才在旁入座,笑著說:“我聽到消息,你們今天去和四征面談收購的事?”

孔莎心裏一驚,機警地搖頭:“這些事,我不太清楚。”

周維東驀地一笑:“何必緊張,四征欲出售,盛騰想收購,這些消息,早就流傳開了,並非商業機密,你覺得聊這些不愉快,不妨談些私事,我只想和你聊聊天而已。”

和他的私事,她更不願觸及。轉念忽然向他打聽了一句:“四征為什麽要賣掉公司?”

周維東略思忖:“朱瑾瑜對實業興致缺缺,接管公司這兩年,把精力都集中在資本運作,主營業績一落千丈,難以為繼了,趁公司還能坐地起價,當然要割肉求利。”

趕去德福居路上,孔莎從任曉嵐那裏有所耳聞——兩年前,朱父在一次航空事故中罹難,朱瑾瑜在朱老太太協助下,力排眾議,接管公司,繼成了全部股權和管理權。可是她醉心投資,對四征主營的能源業務向來不過問,皆交由她丈夫李向北打理。對方亦熱衷金融投資,又不谙管理之道,整個集團已經病入膏肓。現在諸多公司對它感興趣,是基於他們在白潭區的兩塊地。盛騰乃買主不二之選,一是因財大氣粗,二是因白潭區乃盛騰開發重點,外界都明曉去就之理,揆度之下,為避嫌遠疑,收購之事素乏人問津,致使四征別無選擇。

孔莎想起那頭,兩相對照,看來網上流傳四征衰落的新聞,果然是言之鑿鑿,絕非虛妄,她因又問了一句:“聽說你們對四征的地,也很感興趣?”

周維東臉色忽然變幻莫測,至終只是淡淡笑:“生意場上,都是玩資本游戲,拿地成本日益攀高,資金吃緊,這個時候,小魚和大鱷的差距,就高下立見。”

孔莎一時沒有明白,他又進一步解釋——華宙對白潭區的地,雖然興趣盎然,可是集團旗下尚有五個待建項目,前日又以十一億五千萬拍下鹿鳴鎮一幅地皮,雖前勢兇猛,奈何資金後勁不足,若要一口再吃下四征的地,只怕左支右絀,力所不逮。除非能趕在盛騰下手前,或謀得融資,或割地套現,以充實手頭現金流,才好底氣十足地與四征洽談。

和他像模像樣談起商業,孔莎倒是不慣。更隱隱有些害怕,怕再與他談下去,無話可談時,不可避免又扯上過去。孤男寡女,異鄉之地,一經酒精催化,便是幹柴烈火。她適時起身:“謝謝你的招待,我明天還有工作。”

周維東住的行政套房,在最頂層。孔莎和任曉嵐住一套雙人間的商務房。他們一同搭電梯,他一慣紳士,替她按鍵,請她先進。她的樓層先抵達,他看她走出電梯,她盤起頭發後,耳朵下還垂了一縷,走路時,簌簌抖動,仿佛是在他心裏蠕蠕地抖著。只霎時,他渾身滋蔓出醇熟的醉意和暖意。他控制不住,趁電梯門合上前,神魂顛倒拉住她胳膊,猛地往懷裏扯去。“別走......”他嘶聲說,手臂似鐐銬,將她上身箍緊。

深夜客少,沒有人再搭乘,電梯一直停在十三層,似有意要成全那遲來五年的好天良夜。孔莎一時昏蒙,目光飄若飛花,迷離似夢。她睫毛微蜷,一張一翕,宛如蝶翅,直朝他翩然飛去。周維東心一顫,一身熱得厲害,呼氣又急又粗,像個大火爐,他迫不及待,伸手擡起她下巴,深深吻下去。

已經過了五年的時間,她早在腦中將他毀屍滅跡,一筆抹殺掉。她本已忘了他吻她的感覺。可到底是曾經銘肌鏤骨的人,與他的一切,終究是沒齒難忘,適逢隨意一個舉動,都會牽扯到那根回憶的神經,致使過往林林總總,頃刻間死而覆生。

他的吻和懷抱,仍舊同從前一樣,是那樣無言的美妙,生澀又熟悉。身側明明沒有空氣的流動,孔莎卻感覺好像有一陣熱風拂過臉頰和心頭,喉嚨又像發燒的時候,突然變得幹燥。彼此的鼻息緊密攪合,空氣都變得愈加熱辣,小小的一簇火苗在心底撩撥。她整張臉已熱得發燙,心裏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仿佛那年燈火寥落裏,他迎著學校清涼的夜風,第一次吻了她,如銀的星鬥灑滿了天。

散沙一樣的記憶,壓在時光的蚌殼裏,慢慢摩挲,成了珍寶,四下電燈仿佛瞬息黯然,唯有那珍寶發著亮,猶如霞光萬道,教人目眩神迷。久別的纏綿又令孔莎意亂情迷,她忘乎所以,閉上眼,屏住呼吸,竭力享用那份醉人的柔情,如舔甘霖。周維東亦覺得眩暈,片花叢中過,唯有她的滋味,細品來依舊絕頂美妙,他緊緊摟住她,聲音裏也帶著滾燙的熱度:“去我房間。”

孔莎突然清醒了些,輕輕仰頭。燈光那樣璀璨,他兩只眼睛也異樣明亮,像星星閃爍。她差點想踮起腳尖,去吻他眼睛。像從前那樣。

“你會和鄧雨晴離婚嗎?”她沒有掙紮,忽然笑著問了一句,倒教周維東猛地松了手,仿佛一霎沒有了底氣。

孔莎早摸透他的心思,笑:“兩個月前,你叫我跟你一起生活,一個月前,你又說,不會和我扯上任何關系,我知道你在猶豫......不過鄧家在金融界的人脈,對你事業有益無害,你需要她,勝過我,你不會離婚的,別想騙我,也別騙你自己了。”

“莎莎......”周維東頹然握著她手。由始至終,最懂她的人總是她,有時他情願她不那麽懂他,水至清則無魚,感情裏有時要容得下淤垢,才有可能長久走下去。他對她的感情,雖然敗給了他的私心,可是他確然愛她,確然不能失去她。他的人生計劃裏,終點最重要的一方席位,從來沒有缺過她。他篤定地又次抱緊她:“我沒騙你,只是多給我時間......”

孔莎驀地抽回身,冷靜到近乎無情:“五年還不夠嗎?下回再遇上,你別再像今天這樣等我,也別再說這些。”

湯武此趟出差,輾轉兩城,攜帶了兩位秘書四位助理,因各有差事在身,抵達F市前,除卻崔秘書,餘人已一朝散盡。翌早崔秘書又返回公司,代替湯武出席獨董會議,任曉嵐至分公司處理事務。下午六點半,湯武出席MC公司的上市慶典晚宴,便是孔莎隨行。

孔莎一早得到消息,便待在酒店,惡補了半天MC及主要出席成員的資料。可惜走得匆忙,行李箱內沒有合適的衣服。陪同老板赴會,又是萬萬寒磣不得。她算計了卡裏的存款,倒足夠辦置一套普通行頭。索性一咬牙,中午吃了飯,立即到商場買了套新衣。因為是以助理身份出席,著裝上以穩重為妥,所以是選的類職業裝。

看到鞋子的時候,更是眼花繚亂。導購員嘴巴又甜得要命,一本正經地花言巧語,誇你腿型美,誇你膚色好,誇你氣質佳,誇鞋如何時尚卓爾,穿上如何傲視群芳,明曉得不過哄你錢包,招招還是切中女人命脈,孔莎嘴上謙虛著,腿上倒老實,樂不可支地且挑且試。

倒是看中了兩雙。可是真要下決心買的時候,又犯起小氣的毛病,心想集會場合,一般都不會留意腳下,沒必要花冤枉錢。於是看一看,試一試,又慢慢放回去,決定照舊穿那雙半舊的高跟鞋。那已她是鞋櫃裏最好的一雙,多年前奶奶給自己買的入職禮物,有些夾腳,原就打算湊合著穿,待以後領了工資再新置的。

出了商場,沒想到天色卻已變得晦暗了些。天空也一下像是拉低了不少,鉛筆灰的雲矮矮地貼住城市。原來是因為太久沒逛過街,不覺將整個商場逛了個遍,超出預算時間。反正交通費可以報銷,立即攔了輛出租,趕回酒店。剛打扮妥當,便接到保鏢來電,言湯武已在樓下等候。又火速往電梯奔去。

可是沒想到才出酒店大門,孔莎因跑得太快,忽然崴了一腳,人也差點摔下去。站定了一看,整個左鞋跟居然齊根斷了,只剩一條皮藕斷絲連。看著湯武的車就停在酒店廣場上,心裏窘得要死,又是急得沒奈何。只得扯斷鞋跟,像踩高低杠似的,走到車邊。

湯武已經替她推開車門:“有沒有傷到腳?”傷是沒有傷到,孔莎手裏攥著鞋跟,只有苦笑。

湯武看眼手表,微笑說:“時間還來得及,上去換一雙吧。”

她聲音低了下去,很可惜地看著鞋子:“我只帶了這一雙。”

街對面便是一家商場,標識皆是清一色大牌。湯武立即讓她上車,叫司機開了去。孔莎醒悟過來,急忙說:“去華星路吧,那裏有三家百貨。”

湯武熟知路線,仍是微微笑:“過去太費時,就近原則。”

孔莎坦直說:“我沒錢。”

湯武又笑:“我像很小氣的老板嗎?”

孔莎隨便進了一家店,快準選定兩雙。導購請她入座,替她脫鞋試穿。孔莎自小有一種習慣,買東西時若有人陪同,總習慣向對方詢問意見。她穿好鞋,起身,照著鏡子左顧右盼,自己也不曉得合不合適,下意識想問湯武,回頭一看。他正在休息區接電話,穿著淡藍的西裝,筆挺挺立在落地窗下。背後是一塊透亮的玻璃。夕陽一照,玻璃益發晶光流溢,溢在地面,仿佛一汪池水流瀉,漣漣閃著波光。很有幾分臨水照人的意境。仿佛和她隔著一個岸。她一時倒有些許恍惚——昨夜她走進房門,悄悄瞥了一眼,見周維東仍倚著電梯側的墻,垂頭而立,也是那樣的光影如水瀲灩。

他們都像是她的隔岸人,她在這邊獨自搖櫓,卻如何也渡不過去。

孔莎回過神,深吸一口氣,沖導購頷首笑:“就這雙吧。”

導購亭亭玉立,指著湯武熱情笑:“要不要你男朋友看一下?”

孔莎微笑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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