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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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今日非休沐, 大臣們賀過喜, 又匆匆往衙署上衙, 否則, 王府怕是還需設午宴。

漢王與人相交,仍有些緊張, 待賓客散去,她匆匆去尋王妃。王妃在後院, 也有客要待。女眷不需上衙, 且許多人家先前與漢王府並無往來, 今漢王顯達,不少大臣便欲趁此, 與漢王府連上這份交情, 女眷們便走得遲了些。

漢王到花廳,便見花廳外幾名侍女立著,廳中陣陣說笑聲, 不斷傳來。

漢王遲疑,放緩了步子, 遠遠地朝門內望一眼, 只見其中隱約幾道人影, 卻看不清各自模樣,不知何人在說,何人在笑,王妃又是怎樣神色。

漢王還未見過王妃待客,十分好奇。她總覺王妃出塵, 凡間煙火皆沾不到她身上。漢王怎麽也想不出王妃在一群婦人間,寒暄周旋是什麽模樣。

她悄悄上前,欲尋一處偷看。

侍女們見殿下來了,便知她是尋王妃來了,低身行了一禮,便各自掩唇偷笑,皆不曾出聲。漢王一心一意想要看到王妃,並未察覺侍女是何神色。

時值秋日,百花開罷,唯有菊花,正灼灼盛放。花廳布置古雅,廳外花木交錯,盛放的菊花間,草木錯落有致,將花廳掩映在蔥蘢草木間。廳中放了幾面屏風,將花廳隔作內外兩處。外間會客,內室則作一小小退步。

漢王在廳外隔著草木踮著腳看了半日,都看不清裏頭的情形,靈機一動,繞去花廳後,拐入內室。

內室無人,外間聲響一清二楚地傳來。

幾位夫人想是與王妃一般年歲,光聽聲音,或靈動,或溫柔,俱是鮮活可親。今日上門之客為的是賀她得居宗正,自是以她為主,漢王聽見,夫人們多半是對著王妃賀她夫婿成器,當即喜孜孜的,很是得意,她給阿瑤長臉了呢。

不知阿瑤會如何應答。

漢王側耳傾聽,察覺王妃要開口了,便連忙正襟危坐,好聽得更仔細些。

“殿下年少,僥幸居高位,當不得夫人這般誇讚。”王妃的聲音傳來,清清淡淡的,如水一般,卻不是冬日裏浮著冰的水,而是春末夏初,碧綠的山坡下涓涓流過的溪水,帶著太陽曬出的暖意。

漢王彎起眼角笑起來,湊到屏風後仔細聽。

幾位夫人照例還要誇,只是誇得很是收斂,王妃謙虛了兩句,話不多,卻無人越到她前頭開頭。漢王心想,阿瑤真厲害,就該這般謙遜,方能顯得端莊,若是換了她,有人當著她的面誇獎阿瑤,她肯定不能如此鎮定自若,說不定就跟著一起誇了。

那幾位夫人很是善談,漸漸說到其他地方去了。皆是京中第一等人家的女眷,談論之物自非俗物,多是文雅風趣之事。王妃言辭雅善,猶如春雨潤物一般,很有風範。

漢王聽著聽著,就不滿足起來,她還想看看王妃說話的時候,是什麽樣的神情。她小心翼翼地沿著屏風,悄悄地望向外頭,外頭女眷們是何模樣,她也不曾留意,一眼就尋見坐在正中的王妃。

王妃今日很是溫婉,鵝黃的襦裙,雲鬢鳳釵,妝容清雅,她靜聽時,目光專註,開口時,微微側首,眼中仿佛浸了一抹月華一般。

漢王看得正入神,王妃的目光不知何時,已望了過來。

偷看被發現了,漢王一驚,隨即臉紅,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王妃看了看她,唇畔微微的揚起,那弧度幾不可見,只片刻,她又轉開視線,與人言談。

漢王心花怒放,躲到屏風後頭去了。

女眷們並未多留,再多說兩句,便也相繼告辭。王妃送完客,入得內室來,漢王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方鋪了象牙席的矮榻上,見她過來,笑瞇瞇地喚她名字。

王妃無奈地看著她,漢王這才紅了臉:“我想你,就來看看。”

躲在屏風後偷看總是很不好的,漢王這才想起,方才廳中還有旁的女子,方才行徑,是很唐突失禮的。

她顯出懊惱的神色來,小小的聲音,辯解了一句:“我就看你,沒有看她們。”

王妃本就沒有責備她,見她懊惱更是心疼,將手擱在她的頭發上,安慰道:“我知殿下並非有意,不要緊的。”

漢王這才安心,王妃不怪她,就好了。

詔書方下,大臣們便緊接登門,漢王還未與王妃好生說過話,她自袖間取出詔書,很開心地拿給王妃看。

宗正卿掌宗室諸事,多是宗室長者擔此任,從未有過未及弱冠的親王擔此大任,可見她是很厲害的。

王妃攤開詔書看了看。詔書行文,自有一套章程,多是中書舍人執筆,皇帝閱後無錯,方能頒下。

王妃看詔書,漢王一直盯著王妃。她的目光,素來直率,尤其看王妃時,更是眼中唯有她一人。

看過了詔書,重又合上,王妃擡起頭來,見漢王正看她,便是一笑:“殿下看什麽?”

漢王見被發現了,很是羞澀,卻也不曾隱瞞,老老實實道:“我在看你。我在想,我從前默默無聞,娶了你後,方變得厲害起來的。倘若我未能娶你,而今我又是什麽光景。”

王妃笑道:“倘若沒有我,殿下自然還是殿下,一生一世,平平安安。”

漢王一聽,連忙搖頭。

倘若沒有王妃,她肯定不得顯達,也當不成宗正卿,多半還是過與從前一樣的日子,在府中自己與自己下棋,看話本,偶爾出門一趟,看一看開得好的花兒。一年四季,一成不變。

這樣的日子,聽起來,似是愜意安然,可一想到沒有王妃陪伴,她想下棋的時候,棋盤對面是空的,她只能自己與自己下,她看了好的話本,欲與人分享之時,環顧身旁,卻無人聽她訴說,她見了好看的花兒,折下一枝,帶回府中,卻無人讓她相贈。

她周身寂靜冷清,榻是涼的,心是空的,漢王光是想一想,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殿下眉頭皺起來了,可憐巴巴的,王妃看得心疼,捏了捏她軟軟的耳朵。漢王抱住她,靠在她的肩上輕輕蹭了蹭,乖乖的,輕聲道:“不能沒有阿瑤。”

王妃輕撫她的後頸,語意輕柔:“我在的。”

漢王做了宗正卿,便開始每日上朝、坐衙。

蕭氏宗室稱不上人丁興旺,尤其先帝這一枝,前前後後的治罪除籍,更是雕敝得厲害。說是掌管宗室諸事,實則平日裏,很是清閑。

漢王府的屬臣便也隨著清閑,平日裏是不大管他們去處的。

李舍人清晨接到一紙書信,便迅速外出,來到城中一處酒肆。酒肆隱在一處小巷後,往來皆是文人雅士,頗為清幽。

李舍人方一入店,便有一仆役上前迎接。

雖是仆役,李舍人亦不敢托大,見過禮後,方隨那仆役入了一處雅室。

室中生著火盆,將室內烤得暖融融的,輪椅上坐著的那人卻似仍覺寒冷,擁著一身厚厚的氅衣,見他入內,笑道:“一別經年,道安先生別來無恙。”

李舍人先是一笑,想起她如今已是皇夫,忙行了一禮。

“故人相逢,何必多禮。”皇夫笑道,親斟了酒與他。

食案上已置珍饈,酒溫得正合入口,二人笑談起來。

皇夫年少時游歷天下,見過能人異士無數。李舍人便是那時識得的。他在鄉間,一間草廬,幾畝薄田,過得拮據,卻手不釋卷。皇夫途徑鄉野,見他如此,便與他交談。

李舍人號道安,雖處貧寒,從不羞於談起自己的志向,皇夫對他頗為欣賞,二人就此相識。

後時局大變,皇帝即位,向天下征召有德之士,李舍人賣了草廬薄田,籌得些許路費,便孤身入京。京都居,大不易,幾貫銅錢不幾日便一幹二凈。

皇夫在入京的諸多寒士中,認出了他,安排他入了漢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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