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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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已至此, 再問下去, 也是順理成章。

李舍人順勢遞了話頭, 佯作不解道:“莫不是家中有了什麽難處?”

老者唉聲嘆氣:“豈止是我家, 滿郡都有了難處。”

燭火晃了兩晃,起先那男子回來了, 喚了聲:“阿爹。”

老者道:“收拾好了,兩位快去歇了吧。”

好不容易問出眉目, 漢王怎肯就此去歇了, 忙道:“不急, 阿翁方才說滿郡都有了難處,又是怎麽回事?”

老人覺少, 倒也不困, 聽漢王發問,便沒再催促二人去歇息,嘆息道:“還能是怎麽回事?朝廷來人了, 收繳錢糧,家家戶戶都要交。”

室內諸人皆是坐著的, 男子原是立在老者身旁, 見他們談將起來, 便隨意坐了。老者風霜一生,興許是慣了,說起來,愁苦布滿容顏,卻無多少不忿, 倒是無奈居多,那男子卻顯出憤怒不平來。

李舍人察覺,將目光轉向男子:“此事我倒有所耳聞,朝中要打仗了,遣大臣往州郡征收軍資。可,”他頓了一頓,佯作不解道:“朝廷有令,征收有度,至多不可超過一年賦稅之半,那還是富庶州郡,尋常的,也只征賦稅的十分之一,再貧窮些的,更是給免了。不至使民無糧度日。怎地東城郡收得這般兇?”

更具體的,每一郡征收多少,吏部皆有數目,都是合計過,不使百姓為難的。李舍人便沒有說下去。

老者擺手,木然道:“官人們的事,哪裏說得清呢?要你繳,你便得繳,不然便是亂法。泥腿子怎擔得起這罪名。”

漢王怒:“亂法?哪裏來法?何人定的法?”

他們蕭家才沒頒過這等不與百姓活路的法!

漢王生氣:“區區一郡,區區一名征糧官,哪裏來的膽子?”

就是敗壞朝廷聲譽。

老者嚇了一跳,忙道:“小、小郎君可不敢胡言,妄議官府是要問罪的。”

漢王更生氣了,又怕嚇著老者,悶悶地不吭聲,整個人都氣呼呼的。李舍人見殿下被氣著了,欲安慰,便聽方才一直未開口的男子,突然沈聲道:“尋常官吏不敢這般胡作非為,可季大人不同,他是漢王妃母舅,他們行事,是奉了漢王之命。”

漢王騰地站了起來:“這些你從何處聽來的?”

男子驚疑不定地望向漢王,不知為何感到一股畏懼,聲音低了下去,訥訥道:“郡中都在傳。”

郡中都在傳?這下好了,全郡的百姓都以為是她做的壞事,是她貪得無厭,令季溫橫征暴斂,逼得人沒活路。漢王氣得眼睛都紅了。

李舍人忙壓低了聲勸慰:“莫急莫急,清者自清。”

一點都沒有安慰到。漢王沈著臉,不說話。

李舍人見殿下不說話了,以為已經安慰好了,心道殿下還是很英明的,明白眼下不是發怒之時。

他又問了幾句,一點點叫他問出了更多境況。

譬如男子乃是此處裏正,在村中頗得威望,本村有百餘戶,近五百名百姓,裏正家還算好的,其餘差些的,能當的都當了,倘若再這般下去,非得餓死不可。

“若是單單如此,倒也罷了,秋收也只二月,小民命賤,樹根草皮觀音土,肚裏塞點東西,總能活到那時……”老者說到此處,竟掩面垂淚,哽咽難言。

男子接過話頭:“因征糧之事,家家忙於典當籌錢,東奔西走,田地便有些顧不上,兼之今年少雨,那莊稼長勢就不好看。半月前府君稱欽使要來,欽使見不得這參差不齊的秧苗,令人將近處田中的麥子都拔了,挑好的,栽到城外田中,如此,欽使一路來,見的便是齊齊整整的莊稼。”

漢王默然,難怪昨日所見麥田,那般長勢喜人。

老者抹了淚,嘆息道:“被拔了秧苗的人家就遭了秧,今冬必是度不得了。那欽使當真是造孽。”

男子冷笑:“聽聞欽使便是漢王,能是什麽好東西!”

老者膽小,極為怕事,可聽聞此言,竟未反駁。

漢王小臉漲得通紅,李舍人忙圓場:“漢王殿下遠在京師,怎知有人打著他的旗號為非作歹?何況拔麥子是郡守下的令,與漢王殿下無關。”

“與他無關?我倒要問足下一句,季大人是王妃母舅,沒有漢王撐腰,他何來膽子?”男子憤憤不平道。

李舍人看著漢王神色,解釋了一句:“漢王與岳父從不往來,更不必說撐腰,此事京中盡人皆知。”

又道:“朝廷既派遣欽使來,可見是知此地之事了,足下為裏正,何不領治下百姓向欽使揭發此事?”

男子將信將疑,神色略有松動,老者卻慌道:“怎麽敢?欽使是漢王殿下,便是府君親口所言,可見是有恃無恐,忍了,待來年好生整頓莊稼,日子總會過下去,若是入城揭發,怕是真沒活路了。”

男子顯出憤恨之色,卻是低了頭,竟也默認了。

小民之悲,即在於此,遇不平事,唯有忍耐而已。

言盡於此,再多卻不好再說了。

漢王與李舍人各去歇息。

翌日天明,方看清此地全貌。一眼望去,房舍多是茅屋,偶有幾間泥屋,已是堪稱華貴。晨起百姓出門務農。

秧苗拔了,便得看季節重新趕種一波尚能成活的莊稼,好歹有些收成,好過冬。可家家戶戶搜刮得幹幹凈凈,著實湊不出錢來買種子,便向鄰村富戶貸了,待秋收得三倍償還。

如此不公,百姓們仍是埋頭苦幹,也唯有埋頭苦幹。

漢王走在村中,有一小兒跑過,臟兮兮的,面黃肌瘦,像個小泥人。見了她一生人,好奇地打量。漢王也不嫌他臟,招招手令他來,小兒亦步亦趨地走近,漢王擺手示意欲攔到她身前的侍從退下,又自李舍人手中取過幹糧,蹲下身子,親手遞與他:“吃吧。”

小兒起先好奇地打量她手中之物,待聽得一聲吃吧,急切地接過,打開油紙,便是狼吞虎咽地朝口裏塞。

漢王一言不發地看著,也不走,也不說話,只看著小兒吞食。

小兒咽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了,不吃了。漢王見他方才吃時,連嘴角粘的屑都舍不得掉,摸過來吃幹凈了,分明是餓極了,這會兒怎麽停了,便問:“怎地不吃了?”

小兒看了看她,有些畏懼,結結巴巴地道:“要給阿婆吃。”

漢王眼眶一紅,險些掉下淚來:“你吃,阿婆的也有。”

小兒這才繼續吞咽,這回吃得更急了。漢王摸了摸他的頭,令侍從再與他些幹糧,方站起身。

民生之苦從來只在書上,在大臣口中,她未親眼見過。頭一回親見,竟是這般滿目瘡痍。

回到郡中,已是傍晚,另一留在郡衙的幕僚取了帖子來,稟道:“殿下,季大人與府君的帖子,欲拜見殿下。”

漢王像是沒聽見一般,徑直走了過去。

幕僚不知所措,李舍人嘆了口氣,拉著他一道退下。

漢王回到房中,便見王妃在那兒。

王妃正在做一件衣衫。她悄悄來的,除漢王外無人知曉,卻絲毫不怕為人察覺,從容自若。

漢王入門,她擡了下頭,一笑:“殿下。”

就如在京中漢王府一般。

漢王忍了一路的淚這時才垂下,撲到王妃懷裏哭得好不傷心。

她說不清是氣憤季溫如此作踐百姓,還是心酸百姓過得如此艱苦,又或委屈替季溫背了黑鍋。許多情緒交織起來,湧上心頭,五味雜陳。

作者有話要說:

漢王殿下是最有決心的小哭包:總有一天我要攻的(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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