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關燈
漢王一面哭, 一面擡手擦著淚。

殿下輕易是不哭的, 必是有人與殿下委屈受了。王妃心疼, 輕輕拍漢王的背, 安慰道:“殿下不哭,慢慢說。”

漢王輕輕“嗯”了一聲, 可從未氣得這樣狠過,一時竟停不下來, 不住地抽泣。

王妃恐她哭壞了眼睛, 以指腹拭去她臉頰上的淚, 溫聲道:“再哭就不乖了。”

漢王一聽就急了,陷入會變不乖的恐慌中, 努力地緩過一口氣, 欲停下,偏生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她有些委屈地望向王妃, 兩眼淚濛濛的,嘟噥了一聲:“乖的。”

雖是小小聲的, 吐字卻是清晰, 只還有些鼻音, 哭聲已止了。王妃聽得心軟,摸摸她,順著道:“對,殿下最乖。”

漢王得了王妃肯定,顯出滿足的模樣來, 但一想昨日所聞,今日所見,她神色又沈重下來,低聲將事由說了。

殿下從不與人相爭,卻總有人要與她為難。王妃見識甚廣,自然明白人在其位,必謀其政,一旦身處高位,許多煩心事便躲不了,不去招惹是非,是非也會自己湊上來。

可一旦涉及她家殿下,她仍是不免氣憤。一面聽,一面思索此事如何了結。

漢王說罷,好似百姓慘狀,季溫等人無恥行徑又在眼前重現了一回,她氣呼呼地一拍幾案,站起來:“哼!我要將他們統統抓起來!”

王妃正欲開口,門外忽傳來盧尚書的呼聲:“漢王殿下!”

呼聲方盡,腳步聲已到門邊。

漢王方才入門之時,未曾將門合上。盧尚書來得突然,王妃來不及走避。

漢王大急,驚恐地望向門口。盧尚書急匆匆地走入門來,擡袖匆忙一禮:“殿下。臣往曲縣令處……”

漢王屏住了呼吸,緩緩地挪動腦袋轉向王妃,王妃神色泰然。漢王抿了抿幹澀的唇,又望向盧尚書。

盧尚書口中說著話,身子漸漸站直了,目光落到漢王臉上,話頭猛地頓住了,遲疑著道:“殿下您這是……”

漢王站在室中,雙眼紅通通的,密長的睫毛上尚掛著一滴淚珠,分明是方才大哭過一場。

王妃說過人家知曉她哭,會因她的軟弱欺負她,因此不許在旁人面前哭,。漢王連忙板起臉來,聲音也硬邦邦的:“尚書何事尋孤?”

盧尚書立即反應過來,他匆匆而來,甚是魯莽,撞見了殿下獨自垂淚,這年歲的小郎君最是要強,更何況還是身居高位的小殿下。他忙裝作什麽都沒瞧見的樣子,道:“臣去過曲縣令處,曲縣令的屍身已火化了,故而不能驗屍,查不出因何而亡。”

漢王眨了下眼睛,盧尚書入門之後,便未朝她身旁看過,他沒有看到王妃。漢王轉頭,驚訝地看向王妃,王妃彎了彎唇角,寵溺地搖了搖頭,示意她好好聽盧尚書回稟。

漢王乖巧一點頭,當即端正了神色,專註傾聽。

“季溫下的令,稱酷暑時節,屍身不耐安放,派人自曲縣令家中搶了屍身出來,強行燒了。”盧尚書滿面悲憤,“這且不算,季溫又派人將曲府上上下下搜了一遍,曲縣令生前所用之物,不論大小,皆搬了來,一並燒了個幹凈。曲府如今,滿門婦孺,無人主事,惶惶不可終日。”

無權無勢的百姓他敢作踐,朝廷任命的縣令他也敢刺殺、欺淩,當真是窮兇極惡,罪不可赦!

漢王本就有氣,聞此更是盛怒,高喝道:“來人。”

門外疾步趕來一名侍從,躬身候命。

“傳我之令,將季溫與郡守全部拿下!”

盧尚書聞聲大急,忙扯住漢王衣袖:“殿下,不可如此行事!”

漢王皺眉:“捉拿罪首,有何不可?”

“尚無證據,如何定罪?”盧尚書道,“曲府乃是苦主,做不得證人,季溫罪行,皆是曲縣令揭發,曲縣令已死,連首告之人都沒了。殿下無憑無據,此時拿下季溫,來日回朝,必受彈劾。”

漢王一聽彈劾,本能地膽怯,她有些遲疑,可想起那吞食幹糧的小兒,她便不甘放任季溫在外逍遙,哪怕遲一日捉他,都覺得對不住此地百姓。

她望向王妃,王妃輕輕點了點頭。

漢王頓時有了信心,胸口倏然間開闊起來:“捉!”

殿下心意已決,再勸是勸不住了。盧尚書眼見那侍從快步離去,嘆了口氣,心道,到底年輕,不夠穩妥。轉念一想,又覺不對,殿下頗具城府,怎會魯莽行事?莫非是有了對策?可他方才聽見彈劾之時的那下遲疑又不像假的。

盧尚書左思右想,理不清頭緒,只得先告辭。

既然已去將人捉了,還得快快找尋證據才好。

盧尚書一走,漢王便跑到王妃身旁,眼巴巴地看著:“阿瑤。”

王妃看得有趣,問道:“殿下欲如何行事?”

漢王一楞,她原以為王妃許她捉拿季溫是因已有了萬全之策,故而來聽取對策,不想竟非如此。

必是季溫太壞了,王妃也見不得他在外逍遙,與她一樣,要先將他拿下才痛快。

漢王轉眼就自己替王妃找好了理由。也沒有說是以為王妃有對策方敢大膽拿人的,以免王妃自責,回憶了自入東城郡來所得,道:“城外那麥田是假的,拔諸多民田之麥,營造一假象,致使諸多百姓,無糧過冬。”

“那是郡守所為,季溫大可推脫不知此事。”

漢王擰了下眉頭,有些沮喪,又道:“我有證人,滿郡百姓皆是我證人。”

王妃點點頭:“也可,但終究差了點,倘若季溫稱他們都是刁民,如何是好?”

漢王沒有別的辦法了,她眉頭耷了下來,深覺自己無能,這般明顯的案子,她卻找不到證物。

王妃見不得她雙眉緊鎖,頹然沮喪,擡手輕撫她的眉心。漢王感覺到王妃細膩的指尖在她的眉心撫摸,她忽然間又有了勇氣,暫且沒有證物又如何,她不怕。

“我是大魏的漢王,大魏百姓皆是我蕭家子民。天下之大,無數不平事我看不到,便管不了,可我看到的,我若不管,若因畏懼大臣彈劾便退縮,我如何對得住生民黎庶。”

漢王說罷,覺得那一股無力竟全數消去。她想,她是無能,也不懂朝政,但她可以做到問心無愧,無愧於己,無愧於民。

說出決心,漢王舒坦多了,她轉頭就想要抱抱,她那麽勇敢,阿瑤定會獎勵她抱抱的。她看到王妃,王妃也在看著她,可王妃的眼中分明不是讚賞,而是滿滿的悲憫。漢王一楞,待欲看得仔細些,卻又只剩下一貫的眼波溫柔。

王妃將她攬到懷裏,輕聲道:“殿下這樣很好。”

漢王反手抱住王妃,在她的頸間蹭了蹭,雖是轉瞬即逝,可她卻總忘不了阿瑤方才那個眼神。她總覺得,阿瑤悲憫,非是對世人。她從不說,但她可以看出來,阿瑤對凡人並不大在意,凡人於她,大約便如同花樹於凡人,並不相幹,何況縱然萬般憐憫心,三千年歲月,也當消磨幹凈了。

阿瑤不在意世人,她只是在意她的。

她悲憫,悲憫的只會是她。

可她又不能問,阿瑤掩飾起來了,可見是不想讓她看出來的。她若問了,怕是會令她為難。

漢王更緊地抱住了王妃,靠在她的身上。王妃彎唇笑了笑,由她抱了一會兒,方提醒她:“明日殿下便該去找尋證物了。”

漢王點頭:“嗯。”又有點怕,“若是找不到,被彈劾了怎麽辦?”她皺緊了眉頭,“阿瑤,你可能入天牢?像方在在盧尚書面前那般,不使人看到。”

王妃輕笑,真是傻,這點事,便是要問罪,至多也是一番申飭而已,遠不至入天牢。但她仍是認真回答:“自是可以。”

漢王松了口氣:“那我若是被關入天牢,你來救我吧。”

“好。”王妃答道。

漢王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又蹭了蹭王妃,覺得即便大臣們彈劾她,她也不怕了,她有王妃,王妃最厲害了。

“如此我便做不得漢王了,你帶我走,好不好?”

王妃摸了摸她的後頸,柔聲道:“我帶你走,不論何處,你想去,我都帶你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