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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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 她遍尋不見的那棵桃樹, 就在她身邊。

漢王呆了一呆, 旋即高興。

去歲, 漢王攜王妃一同往廣平寺看桃花,那棵最好看的千年桃樹卻是不見了。她那時問主持, 桃樹哪裏去了。主持笑稱“千年之齡的桃樹,總不可叫它一直留在一處罷?”

言下之意, 便是說桃樹自己走了。

那時她怕得厲害, 只覺詭譎異常, 讓王妃安慰了許久才好。

現在想來,卻是甜絲絲的。

她已經不怕王妃了。

起初的時候, 她會想這是一個妖怪, 後來發現王妃很厲害,便想這是一個大妖怪。可她又知曉,她是離不得她的, 人也好,妖也罷, 她片刻都離不得。於是漸漸的, 就不怕了。

“難怪那回尋你不到, ”漢王喜孜孜道,“你下山與我成親來了。”

王妃見她不怕,倒是喜意更多,也是彎了下唇角,須臾又覆平靜, 道:“是可憐那班仆役。”

小漢王沒聽到的樣子,開開心心地自榻上起來,更衣戴冠,懷著阿瑤最好看,阿瑤下山來與我成親的甜蜜心思,早膳都多用了一碗米粥。

早膳之後,見天空萬裏無雲,驕陽灼灼,草木蔥蘢,有一絲不知從何處吹來的清風,驅逐暑意。

漢王召來家令,問明今日無事,便拉著王妃去了一處小花廳,要在那裏,為她畫像。

小花廳在正堂之後,介於前殿與內院之間,是用作漢王與心腹謀臣,抑或王妃見親近女眷之所。奈何漢王幕僚不少,能稱得上她心腹,得她時常召見的卻是一個沒有,王妃則更不必說,故而小花廳竟是空置的時候多。

漢王將畫像之所擇在此處,是因此處極美。

小花廳三面是窗,一面開了扇門,門並不似正殿那般恢弘,以精巧典雅為主。窗上有紋案,紋案並非雍容華麗,卻是格外古樸內斂。南面推窗,可見佳木繁花,佳木叢生,自然錯落,林下漏日光,粼粼如金波。室內布置大氣而不繁瑣。只一幾二榻,三四玩器而已。

入花廳開窗,清風徐徐,涼意緩緩而來,甚是悠然。

漢王令人置畫架、筆墨。王妃隨了她意,執紈扇側臥,任由她去畫。

漢王攤紙潑墨,全神貫註於筆下。

仿佛換了個人一般,她的稚氣隱然不見,神色專註,眉目湛然,全然沈浸於畫中。

她少有如此正肅的時候,王妃不知想到什麽,竟有些失神。漢王身心俱在她與畫上,王妃神色恍惚,她立即就發現了,輕輕咦了一聲,停下筆,不解地望著她。

這一打斷,王妃回過神來,沖她一笑,昳麗不可方物。漢王臉頰紅了紅,提筆繼續,興致愈加高昂。

這一畫,便到日暮黃昏。

漢王畫技稱不上出神入化,與大家相比,更是相形見絀。然而這一幅畫像,有著畫技以外的東西。

兩名侍從一左一右將畫卷掛到架上。

畫中女子側臥,著白衣紅裙,一眼望去,只見輕紗松軟,仙袂翩翩,女子容貌雋秀,神色平和,姿態從容而恬淡。漢王筆觸極為細膩,裙裳花紋都有描繪,用色柔麗,線條清雅。細細註視,畫中人淡然的神態下,仿佛含著輕柔的笑意,正是方才,王妃回過神來,對漢王那一展顏。

漢王緊張地站在王妃身後,見王妃久久靜默,不禁忐忑不已,唯恐王妃不喜歡。

她屏住呼吸,忍住沒有出聲。又過許久,她回過頭來,與漢王溫婉一笑,道:“殿下畫得真好。”

她是當真喜歡,漢王松了口氣,睜大了眼睛,問道:“好不好看?”

王妃頷首:“好看。”

形似,神也似,殿下眼中,她竟是這般好。出塵,無爭,飄逸若仙子。

漢王徹底放下心來,與王妃一同觀賞那畫。她已極力欲將王妃畫得像,但總覺猶不及王妃之萬一。

漢王忽然又想到,倘若王妃能化作本體,讓她畫一畫桃花盛放的模樣便好了。王妃那麽好看,倘若入畫,一定美極了。便是不能入畫,讓她看一看也是好的。

她心中將那棵桃樹與王妃等同起來,一點都不覺得哪裏不對。反倒覺得,原來王妃那麽好看,其他花都比不上。

漢王一面想,一面望著王妃,支支吾吾的,正欲開口,又想起,花時已過了,今年必是來不及了,得等明年才好。

當此時,花廳外匆匆走入一婢女,向二人行了一禮,稟道:“殿下,太常府來了名管事,有要事欲拜見王妃。”

漢王楞了楞,太常府能有什麽事尋王妃?她雙眉一豎,道:“不見。”太常府又不喜歡王妃,突然尋來,必不是什麽好事。

婢女行了一禮,正欲退下,王妃道:“見一見也無妨。”殿下畢竟尚在京中,京中人言紛擾,太常府來人,倘若連王妃的面都見不著,不免受人非議。

漢王顯出不情願來,只是王妃說了要見,她自不會反對,便點了點頭,道:“我在這等你。”

王妃一去,花廳中便只剩了漢王與三兩名侍從。畫上墨跡尚未幹透,還需再晾一會兒。漢王便走回案前,鋪設新紙,擡筆蘸墨,於紙上刷刷幾筆,便描繪出桃樹的枝幹來。

信筆塗鴉而已,枝幹既成,再點綴上紅花便可算成了。漢王卻停了筆,在畫上仔細看了許久,總覺用筆生疏,毫無形態。她學的是人物畫,並不擅畫景。漢王暗自思忖,等明年也好,她還能學一學如何繪景。

這樣一想,她倒不那麽急了。開開心心地繼續畫下去。

桃花色彩艷麗,她調了色,換了支筆,點點紅花點綴在枝頭,簡潔明快。猛然間,漢王臉色煞白,怔在原地。

那明快的畫筆失了力道自指尖驟然滑下,在紙上點下重重一筆,嫣紅的墨層層暈染開,如鮮血一般刺目。

漢王楞楞地呆了一會兒,眼中溢滿驚慌,她不知阿瑤是如何修煉的,也不知她道行究竟多深,但她是千年桃樹,自非凡人百年壽數可比,千年萬年之後,她興許猶在世上,而那時,她早已是一抔黃土。

“阿瑤……”漢王心中喚了一聲,急切地朝外走去。

她步子急,帶翻了案上硯臺,墨汁打在她身上,侍從大驚失色,連喚:“殿下!”上前欲為她擦拭。

漢王恍惚不覺,只一味往外走,想要看到王妃。

太常府來的是名管事,王妃接見,必不會過於鄭重,想是在偏廳,漢王腳下不停地走去。侍從急忙跟上,見殿下神色恍惚,似有心事,也不敢出聲喚她,只緊緊跟在她身後,以免路上出事。

偏廳中,王妃坐於上首,太常府來的那名管事正極盡討好之詞,言笑諂媚地恭維,漢王匆匆地趕來,管事神色大振,連忙下拜。

漢王恍若未見,徑直越過他去,走到王妃身旁。

她入門之時,王妃便已起身相迎,見她焦急趕來,臉頰淌著汗珠,便帶她到身旁坐下,取了帕子,替她拭汗。

漢王心中有千言萬語,然而當真見到王妃,千言萬語仿佛忽然間不翼而飛,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怔怔地望著她。

王妃也不急,親斟了涼茶,端到漢王手旁,漢王楞楞地接過,低首飲下。一舉一動,都僵硬極了。

她們相處多年,殿下有什麽心事,總瞞不過她,王妃見她舉止反常,攜了她手,溫聲問道:“殿下何以行色匆匆?”

漢王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又不知說什麽。眼前人目光溫柔,靜靜地凝視她,那眼睛美得如同夏夜林間疏疏漏下的月色,既柔和,又雋永,好像不論時光過去多久,她都會這般溫柔地凝視她。

漢王心口驀然一痛,腦海中唯有一句話,阿瑤怎麽辦?

她百年之後,阿瑤怎麽辦?

漢王紅了眼眶,王妃更為關切,欲再問,底下那位管事似是受不了冷待,觍顏道:“必是漢王殿下聽聞岳家來人,方匆匆趕來。”

漢王殿下與太常府一向不親近,太常時常引為憾事,今番若能討好了漢王,便是一件大功。

管事神色愈加恭敬,討好地望著漢王。他一語,倒是驚醒了漢王。

她本能地不願讓王妃知曉她此時所想,轉頭看了管事一眼,抿了抿唇,低下頭,嘟噥道:“我怕他們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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