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之後同白止之間的牽扯，童木旬覺得，其實一切在冥冥之中似乎早就有了定數。

他結識白止是一個偶然，但之後所發生的事情，卻是絕對的必然。

他與白止並不是什麽朋友，只是在通過好幾個狐朋狗友中間人的介紹之後，有過幾回簡單的接觸。

但在第一次見到白止的時候，童木旬便敏銳地感覺到，這個人與尋常人之間的不同。

從表面上看，白止是個英俊的年輕人，打扮卻頗有些滄桑潦倒，穿著破舊黑色長皮靴，一身灰撲撲的臟外套，如同寂寂無名的地下樂團成員一般通用裝束。

初次赴會，他剛一踏進酒吧大門，只隨隨便便和眾人打了個招呼後，便立刻坐下來自顧自地要酒喝，毫不理會別人滿臉的熱情之色，只閑閑擺出一貫的無謂神情。

旁邊的人卻都對他異常容忍，向童木旬介紹他的時候，一句“白止是個不錯的醫生”令阿旬倒頗有些驚訝。

胡子拉碴，長發齊肩，不和人搭話一直保持著沈默，大白天就喝酒喝得跟喝水一樣的，醫生？

很有趣啊，這個人。

童木旬一直在旁邊毫不避諱地打量他，白止察覺到他的視線，不惱，也不在乎，也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繼續喝著自己的酒。

沒多久後阿旬主動走過去，坐在他的對面無比自然地和他攀談起來：“白止先生，你好，我是童木旬，以前常和鄧宜桐他們一起出來，卻從沒見過你。”

他笑著問道：“聽他們說，你是一名醫生？”

白止微微擡起眼看了他一瞬，淡淡地回道：“以前是，現在……呵，不過是個在小診所賣藥的夥計，隨便混口飯吃罷了。”

“發生了什麽事嗎？”童木旬饒有興趣地繼續著。

白止仰頭喝下杯中的酒，平靜地說道：“還能有什麽，就是受不了那個罪而已。我自由散漫慣了，反倒不喜歡在醫院裏按部就班地工作。哪比得上現在，一個人不受束縛，自在快活。”

童木旬點點頭：“想必鄧宜桐為你費了不少心思吧？”

白止終於笑了出來：“那是當然。我能有如今的日子，一切還都得感謝鄧公子替我安排，否則，像我這種有汙點在身的人，縱使有再大的本事也無法輕易翻身，恐怕早就爛在陰溝裏發臭了。”

他似笑非笑地瞧阿旬一眼，一臉的了然：“既然鄧公子專門安排你我見面，自然是因為將來某一天你或許會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明人不說暗話，我先提醒你一句，你要我做的是見不得光的事，我要的報酬可不比別家，你要是付不起，就趁早另擇他人，免得白白耽誤你我時間。”

童木旬眼中一沈，低聲問道：“你怎麽知道我要你做的是怎樣的事？”

白止漫不經心地伸手取過放在阿旬面前的那杯酒，喝了一口後滿足地笑笑：“自然是因為，我從不做好事。”

他懶洋洋地繼續說道：“不過你放心，說得冠冕堂皇些，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若是出了什麽問題，我也會一人承擔風險，不會累你。”

“白止先生說話真是有趣，想必出身一定非比尋常。”

“和你們年輕人相比，像我這種上了年紀的人說話確實很無聊，動不動就開始長篇大論，胡亂教育起別人來。無聊當有趣，哼，以前，也的確有人這麽說過。”

白止輕笑了一下，捏住杯子的手指卻微微用力。

童木旬的目光掠過他不自覺緊握的手，始終語氣如常：“白止先生同我們這幫頑劣份子確實有所不同，我倒覺得很有意思。那個人到現在也還是這麽看待你嗎？”

“死了。”白止用左手輕輕轉動著沒剩多少酒的玻璃杯，唇角居然扯出了一抹平靜而諷刺的笑意。

“誒？”

“我說，那個人多年前就已經死了。”他淡淡地說。

“是麽。”童木旬點點頭，並沒有再自作主張地添上一句多餘的抱歉。

他迅速喚來侍應生，又替白止多要了一杯酒。

而剛才那一瞬間，在白止臉上猛地閃過的黯然神色，他並沒有錯過。

剛在二樓的樓梯口和隔壁班那個鄭其萱的漂亮女朋友阿路打情罵俏地道完別，童木旬轉身朝自己教室那邊走去，正好看見鄭其萱一臉憤怒地朝自己走過來。

他心中暗自生出一絲嘲諷，臉上卻立刻展露出愉悅神情，十分自然地同她打招呼：“喲，阿萱，你怎麽了，居然特地來找我？我可真是榮幸。”

鄭其萱朝剛才她好友離開的那個方向瞥了一眼，隨即皺緊眉頭狠狠瞪向他：“這中午吃飯的時間，你不陪著鄭雲霄，居然敢在學校這麽眾目睽睽的地方勾搭阿路？”

童木旬沒辦法地攤開雙手，做出一個十分無辜的表情：“餵，阿萱，你這可是冤枉了我，你怎麽就敢確定是我勾搭了她，而不是她主動來勾搭的我呢？”

“你是這種爛人我自然清楚得很，可阿路她是我好友，我知道她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鄭其萱死命地咬了咬唇角，終於又冷靜了些。

她繼續瞪著他說道：“我今天過來是想提醒你，鄭雲霄她這幾天胃不舒服，吃不下東西，又老是想吐，她不想你擔心，所以也不肯讓我告訴你。”

“童木旬，你如果還有空閑在這裏勾三搭四胡作非為的話，就給我馬上滾過去！我不清楚你究竟有什麽目的，但是鄭雲霄她毫無保留地相信你，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別再害她傷心！”

“不舒服……”童木旬沈默了一瞬，又低聲地重覆著這幾個字，“不舒服……是嗎？”

鄭其萱冷冷看著他那一副古怪的樣子，自己卻陷入了一種莫名緊張的情緒中。

她只得暗自握緊了拳頭，然後裝作面無表情地離開。

童木旬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一開始還有片刻的迷茫。

但是很快，一切就都被他臉上那虛無的微笑給掩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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