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回 救世主 Side 21

關燈
白止的小診所開設在錦裏郊外一片剛剛建成的商業區裏,外表與一般的診所相較也並沒有什麽特別,不過看上去就是一副門庭冷落的樣子。

穿著一身黑色裙子披散著頭發的少女,站在診所門口左顧右盼地猶疑了好久。

直到不遠處有別人走過來了,她才立刻埋低了頭躲躲閃閃地跨進診所大門。

狹窄的房內,坐在一張斑駁老舊的辦公桌前的白止,在聽到少女的腳步聲逐漸靠近時終於緩慢地擡起了頭。

看見那張他最近十分熟悉的少女蒼白的臉,他不自禁地扯動嘴角,露出了久違的帶著一絲譏諷的笑意。

白止從座椅上站起來,隨手拾起掛在椅背上的那件已經發皺的白大褂穿在身上,他向著那少女逐步走去,臉上的笑容仿佛一層僵冷的面具,上面卻描繪著足以掩蓋一切心思的善意。

“你好,我是這間診所的醫生,請問我有什麽能幫到你嗎?”

少女臉上的緊張神色在此刻終於松懈了不少。她求助般地看著眼前的這個醫生,以為自己做了一個非常正確的決定,就像是在飄蕩的冷海中,伸手抓住一根脆弱的稻草。

那一天,正好是周末,對於鄭其萱來說,似乎是她生命中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日子。

那個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她正躺在常去的那家理發店的座椅裏,擺出十分閑適愜意的姿勢,邊等著店員小哥替她的那一頭金發補色,邊無聊得昏昏欲睡。

看了來電顯示一眼,卻發現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接起電話的那一瞬間,她的手指不自主地顫抖了一下,心裏像是幹枯的茅草被明火點燃一般,灰煙般猛地升起一種古怪的預感。

電話那頭是一個帶著淡淡笑意的男聲:“餵,請問是鄭其萱小姐嗎?你妹妹鄭雲霄出了點事,剛剛被送到錦裏附二院去了。你快趕去看看她吧。”

“出事?她到底怎麽了?你又是誰?”

鄭其萱立馬像個彈簧一樣從椅子上跳起來,顧不得頭發還沒做好就一手將身上罩的隔離衣扯了下來,轉身就要朝店外走去。

店員小哥被她嚇了一跳,忙攔下她勸道:“鄭小姐,你這個樣子走出去不太好吧。我先幫你把頭洗了行嗎?”

那邊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在扔下那句沒頭沒腦的話以後,就掛斷了電話。

鄭其萱正滿肚子疑惑和焦急,聽到小哥的勸告,轉過臉看著鏡中一頭淩亂的自己,也只好點頭答應:“那你動作快點。”

在鄭其萱趕到醫院的時候,她的小姐妹已經做完了全部檢查,剛被送進了監護病房。

病房外,除了醫生和幾名護士在討論以外,並沒有她的任何一個家人在守候。

鄭其萱加快腳步走過去,向醫生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她的語氣和表情較之接到電話的剛才,已經變得異常冷靜。

醫生看清她的樣子時也不禁一楞,但很快她便鎮定如常地回答道:“你就是鄭小姐?不好意思,我想你最好還是盡快通知病人的家裏人過來一趟,有些事情還是向成年人解釋會比較好。”

鄭其萱抓住了她話中一個古怪的字眼,重覆道:“成年人?我妹妹她到底出了什麽事?我也是她的家人,我有知道的權利!”

醫生猶豫了一瞬,和旁邊的兩位護士默默交換了眼神之後,才終於開口:“鄭小姐,病人被送到這裏時,各項生命體征數值都很正常……”

醫生嘆了嘆氣,說道:“但在經過檢查之後,我們發現她此前曾遭受了嚴重的性侵犯,並且,還被實施了子宮與卵巢的切除手術。”

鄭其萱在那一瞬間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發臭的沼澤裏,汙穢的爛泥和腥臭的臟水迫不及待地湧入她的嘴巴、鼻子和耳朵裏,連僅存的呼吸裏都充斥著腐爛的氣息。

她妄圖伸展手腳拼命掙紮,乞求能快些逃離這困境。

可是實際上她只是僵直站立在原地,動也不能動,哭也哭不出。

“為什麽……”她喃喃地說。

“為什麽她會這樣……是誰送她到醫院的?”很快想到這一點的鄭其萱已經有些不能自如控制情緒,一把扯住醫生的袖口激烈地質問道。

醫生頗有些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也沒責怪她粗魯的動作,只是無奈地解釋道:“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只聽說有人打了急救電話,之後病人就被送來了。鄭小姐,請盡快通知其他的家人吧。”

鄭其萱渾渾噩噩地看著醫生護士遠去的身影,先是腳步虛浮地朝左邊方向走了一步,然後覺察到不對,又迷迷糊糊地轉向右邊,可是她還是沒能準確地找到病房的門。

那一刻,在鄭雲霄的病房門口,辦事一向堅決果斷的她竟然生平第一次產生了試圖逃避的想法。

她木然地背靠著走廊墻壁,再也走不出下一步。

走廊樓梯口那一頭傳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就像是幾粒棋子輕緩地落在殘破棋盤上的零落聲。

她像是預感到什麽似的慢慢擡起頭,而那腳步聲也剛好停在了她的面前。

一身白衣黑褲的童木旬,仍然戴著那頂有小小英文字母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以致眼眸間彌漫著大片霧狀的陰影,還有幾縷細碎的發梢從帽沿處不聽話地翹起。

他此刻滿面笑容地站在她跟前,看上去不過就是個普通的少年。

“你好呀,阿萱。”他擡起頭,讓她看見自己眼中的愉悅。

她僵直了身體,嘴上卻依舊不客氣:“你來幹什麽?誰告訴你的?”

童木旬輕輕一笑,攏緊雙臂抱在胸前,悠然自得地低著頭仔細觀察她的表情,然後他愉快地說道:“作為你小姐妹曾經一度的老相好,我當然得來啊。不過,最重要的是,我不想錯過這個親眼目睹你痛苦的瞬間呀……”

他勾出右手食指,輕輕在她下巴處挑逗般地一劃。

不出意料,像是想通了什麽似的,她瞬間變了臉色。

“是你……”鄭其萱眼中的恨意像是被摔碎的玻璃渣子,透著泛白的光,逼視著眼前神情淡漠的少年,幾乎要滴出血來。

“是你幹的!我居然還曾經相信過你!”

“阿萱,你又亂說話了,拿不出實質證據,你這可就是誹謗哦。不過看到你現在的臉,我可真是高興啊,就不跟你計較了。”

阿旬扯起一個木偶般虛假的笑容:“好了,時間不早了,你繼續陪著你的小姐妹吧,我先走一步。”

他剛轉身邁開一步,就聽到有好幾個不同的聲音交雜在一起,轟地從他身後炸裂開。

緊接著,好幾個醫生護士邊嚷著邊從他們身邊跑過,朝樓下奔去。

“有病人跳樓了!快去救人!”

“606的那個女的剛剛跳樓了,是腦袋著地,那地上血都漫開了!”

鄭其萱的瞳孔驀地凝住。童木旬也在那一刻停住了腳步。

他們同時想到了同一件事,也同時轉過頭,看向旁邊鄭雲霄病房的門牌。

606號。

在鄭雲霄出殯之後的第二天,一切都已恢覆如常,並沒有因為一個誰的死而發生任何改變。

翹了體育課,童木旬正在學校醫務室的床上和鄭其萱的另一位好友耳鬢廝磨,鄭其萱從外面一腳踹開房門沖了進來,一邊冷笑著一邊將一張張鄭雲霄的照片摔在他衣衫不整的身體上。

她那一頭驕傲的金發顏色並沒有變,依然亮得令人覺得異常刺眼。

她看著阿旬的那種眼神,十分像回到了當時在那間酒店的707號房中,冷冷註視著對方因為痛苦而顫抖起來的情景。

與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Alicia被她的突然闖入嚇了一大跳,一邊驚聲尖叫一邊慌亂扯過床上的被子遮住自己□□的身體。

鄭其萱卻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只是死死盯住不怒反笑的童木旬,一個字一個字咬牙說道:“我想知道,在夜深的時候,你想起鄭雲霄會不會有害怕的感覺?憑什麽,像你這種人居然還能心安理得地繼續活著,而她卻逼著不得不放棄自己的人生?!”

童木旬輕輕松開自己還搭在Alicia光裸肩膀上的手,饒有興味地盯著鄭其萱蒼白的臉,然後笑了起來:“是啊,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想起你最親愛的小姐妹遭受了那麽多折磨,經歷了那麽悲慘的事,最後還那麽勇敢地選擇去死……”

他沖她露出柔和笑意:“我啊,一想到就會發笑呢。她的死能換來我這份短暫的開心,難道還不足夠嗎?”

他甚至還沖鄭其萱調皮地眨眨眼。

鄭其萱看著面前這少年臉上溫柔的微笑,而自己的心臟卻仿佛被人置入了一具器官冷藏箱中,活生生地在冰凍中減緩著跳動。

他笑著對她說:“你該慶幸的,那個去小診所做人流,卻遭人□□然後被摘除器官,身敗名裂之後跳樓自殺的人,本應該是你啊,阿萱……”

“而你還活著,你現在還活著,你有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麽一切都被催毀掉,而你又憑什麽能繼續活著?!”

鄭雲霄不過是童木旬眾多目標中的一個而已。

在她身上,他的確是費了最多的心思,然而,她卻也是上鉤最快,成效最好的一位。

接著便是鄭其萱身邊的其他人,像阿路、Alicia這樣的,她的小姐妹,她最好的朋友,她的同學,兒時夥伴,甚至親人……

一個個表面上同她交好,作出所謂的親密姿態,可是一旦碰上自己想要獨占的東西便會不顧一切,露出真實的可笑嘴臉。

沒有人能例外。

沒有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