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叔將小灰蛋送去醫館時，小灰蛋已經不省人事了。他渾身遍布的傷痕叫醫館裏的大夫看了也十分吃驚，好在衙門裏的侍衛下手都未太重，未真正傷及他筋骨，只是些皮外傷，除卻有些疼痛修養幾日便能痊愈。

大夫為他包紮了一些較大的傷口，柳大叔連連道謝之後便將小灰蛋背回了柳家。他雖然對白成風非打即罵，但是好歹養了九年，就算是個狗崽子也該生出些感情來了。白成風走得倉促，他甚至都沒來得及與白成風多說幾句話，只是，白成風大概也不願與他多費唇舌。他自知從未盡過做父親的職責，到頭來又有什麽顏面出現在白成風親生父親面前呢？

往日白成風與他置氣之時都會離家出走一段時間，家裏的婆娘心中掛念，硬是讓他去城裏找。他找遍了城中各個角落也沒見人影，正急得焦頭爛額、怕他真的一走了之時，那仙君要是回來接孩子他們可不得陪上這條性命啊！這時正好撞見了一群野小子，聽他們言語談論中提及了白成風的名字，便悄悄地個跟過去了。

果不其然，白成風這小兔崽子就和他們混在一個爛草棚子了，他正欲上前將其揪回來之時，卻驀然瞥及白成風臉上綻放的笑容頓下了腳步。那種毫無防備的笑容，他已經很多年沒在白成風的臉上看到過了。

自此以後，每每白成風夜不歸宿，他都會去那個小巷子外窺伺一眼，見他安然地同那群野小子蹲在一起便離開了。

小灰蛋他是認得的。平日數他和白成風關系最為親近，再加之方才發生的事柳大叔心中也了然，便將小灰蛋安置在白成風的床榻上，喚柳大娘去集市上買了些大魚大肉，讓她順便將巷子裏的那群野小子也喊過來。

柳大娘向來不違背他的話，擔憂地瞥了眼榻上的小灰蛋，忙不疊地朝院子外跑去。

待柳大娘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當中，他替小灰蛋掖了掖被角，轉身走向另一邊的木桌。上面擺放著一個未雕刻完的木樁，也完全看不出白成風想雕成什麽模樣。他神情難得地柔和下來，拿起木樁仔細看了看，最後聽到身後小灰蛋傳來兩聲輕咳，似乎有醒轉的征兆，他隨手將木樁扔到一旁，轉身看著榻上的人。見他依舊禁閉著雙眸，這才苦著臉將木樁撿了起來，寶貝似的抱在臂彎。

“柳……大叔？”蘇醒過來小灰蛋聲音還有幾分喑啞，他疑惑地看著柳大叔較為滑稽的姿勢。

“換枕頭嗎？木枕頭……對頸椎好。”柳大叔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也一臉正氣凜然地看著他，渾像自己問的是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雖然不明所以，小灰蛋搖了搖頭，將周圍打量了一番，朦朧的陡然眼神一變，“成風呢？”

將木樁安置在一旁，柳大叔回身嘆了口氣，“成風……被他親生父親接走了。”

榻上的人沈寂了下來，眸子也變得黯淡無光，緊繃的身體卻在瞬息之間就放松了下來。他從被褥下伸出顫抖不已的雙手，慢慢地覆蓋在臉上，有透明的液體從他指縫中滑落下來，他喉結上下滑動了一番，唇邊勾起一抹笑容，“太好了，我以為……”

他聲音顯而易見的顫抖讓柳大叔有了片刻的失神，他再看向小灰蛋的眼神中不免多了些欣慰。這個人，是真心待白成風的。

“你放心，他父親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仙君，他現在一定過的很好。”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小灰蛋。

“嗯。太好了，幸好他不是被賣了，幸好他還好好地活著。”他分明是在笑著，指縫中滑落的液體卻愈發兇猛，打濕了鬢角，也浸濕了枕邊。

“柳大叔，能請你先出去一下嗎？”小灰蛋語氣輕巧地說。

“啊？……好。”柳大叔楞了片刻，才走了出去，臨走之際回眸凝視了榻上的小灰蛋一眼，旋即又才將房門也關上了。

待關門聲響過，他唇角的弧度立即收斂了起來，一只手扯過被褥蓋過頭頂，在被褥中將自己的身體像蝸牛那般蜷縮了起來。片刻之後，低低的抽噎聲透過薄薄的被褥傳了出來。

當房外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小灰蛋以最快的速度將自己臉上的淚痕抹盡，撐起疲憊不堪的身體慢慢下了榻，又踉踉蹌蹌地朝門邊走。他將房門拉開，看著院中林立的十多位少年，嘴邊咧開一抹歡愉的笑容，“太好了，成風他還活得好好的。”

十多個少年齊齊圍了上去，鐵球更是恨鐵不成鋼地說：“我都說了，讓你沒事就到市井去瞅瞅，這件事城中已經人盡皆知了！就你這個傻子，還敢跑到衙門裏去鬧事！你嫌命長嗎？”

小灰蛋被他說得慚愧不已，垂了腦袋，羞紅了臉頰，囁嚅道：“我怕他真的被賣了。你們也了解他的性子，他若是真叫別人買回去，那張嘴就能氣得人火冒三丈，那些人又不比我們，萬一傷害他怎麽辦！他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

鐵球睜大烏溜溜的眸子，“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就怎麽樣？你也跟他去死啊？莫不是你還真打算嫁給他吧？！”

他不作言語地盯著腳尖，也不做反駁。鐵球一行人則是傻眼了，“不會吧？那小子擺明了同你開玩笑啊！”

與此同時，小灰蛋猛地擡起頭，執拗地看著鐵球，搖了搖頭，“不是玩笑話。我了解他，他沒有同我開玩笑。”

“噗！那修仙界在哪兒你知道嗎？他在那裏享盡了榮華富貴還會回來嗎？莫不是你還要去找他？”

小灰蛋神情一黯，動了動唇瓣，卻無話可說。

柳大叔只當他們童言無忌，喚柳大娘去庖房裏燒飯，又朝十多位少年道：“你們今日就留在這裏，那小兔崽子他爹臨走時給了不少銀子，今日任你們大吃大喝一頓！”

眾少年一聽有熟食吃立即眼冒金光，鐵球嘴上也不免揶揄柳大叔幾句：“柳大叔，他爹給銀子，你也好意思收啊？”

“怎麽不好意思！我養了那小兔崽子這麽多年，收點銀子不為過吧！”

“嘁！你那叫養啊！成風隔三差五地睡在小巷子裏，說養，也是我們在養他吧！再說，你平日裏都怎麽養的啊！坑蒙拐騙的事你可沒少幹！”

“別提那些了。那些事我再也不幹了，那小兔崽子日後指不定還成得了什麽人物，我可不能給他臉上蒙羞！”

眾人一窩蜂地鬧了起來，清冷的院子裏立即如炸開了鍋一般。

小灰蛋若有所思地站了一會兒，這才拖著身子，向柳大叔走去。

“柳大叔，成風……他還會回來嗎？”

柳大叔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身上，“你還真想做我柳家的兒媳婦？放心吧，我替他準了。”

他羞赧地垂下頭去，神情卻是一黯，繼續問道：“那他還回來嗎？”

沈默良久，柳大叔才沈沈地嘆了聲氣，伸手慈愛地揉了揉小灰蛋的頭頂，“你也知道，我們與那小兔崽子的關系向來不好，他能讓他爹臨走時給我們留一筆銀子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其他的，我也不奢求。不過，那小子挺有義氣的，要是記得你們早晚都得回來看看你們，”柳大叔手一頓，突然苦笑了一聲，“到時候，你們可別藏著掖著。就算他不願再見我們，你也得告訴我，至少……我們也能再見見他。”

“嗯。”小灰蛋的聲音有些沙啞，片刻後又擡起紅紅的眼眶，朝柳大叔一咧牙，“成風一定還會回來！其實成風並不怨你，別看他平日嘴上說得多麽難聽，他對誰都這樣。成風，其實很善良，所以，他一定會回來的。”

柳大叔大掌再次揉了揉他的頭頂，旋即把臉一橫，“這兔崽子，你在安慰我？我管他回不回來，不回來也好，省得看著心煩。快去庖房裏幫忙，你大娘一個人可忙不過來。”

“算了，你回房歇著吧。”柳大叔無奈地說。

他們一直都相信，無論多少年，白成風總是會回到南風城的。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白成風曾想過千方百計要從泉亦山出來。而最終，他出來了，回來了，而多年之後，物是人非。他們沒能等到。

父母是、小灰蛋也是、鐵球他們都是，所有人都沒能等到他。

若當真能回到八年之前，在臨走之際，白成風一定會把該說的話全部說完。他對小灰蛋說的話不是童言無忌，他……並不怨恨柳家夫婦。就像小灰蛋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覺得很驕傲。他從來都不覺得，有這樣的父母是一件不幸的事情，相反，他很驕傲。那個時候，他認為柳父真的很厲害，城裏所有人都怕他、避他，盡管他並不知道之所以會將他們避如蛇蠍的緣由。所以後來他一直在模擬著柳父的一舉一動。只是這些話，柳父再也聽不到、也再不會知道了。

當白落雨拉住他的手，已經過去了十多日了。柳家夫婦也早該就進入輪回了。

“成風，時日不多了，盡快吧。”白落雨伸手將他臉上的淚珠擦去，盡管自己臉色也有些憔悴，還是朝他勾起了一抹笑容。

白成風怔楞在原地，凝視著白落雨略帶黯淡的眸子，溫熱的液體再次湧出眼眶，像是在傳達什麽一般，他對著白落雨說：“我從來不怨恨他們。”

像是想從白落雨的反應中得到什麽認可一般。白落雨也不負他所望，輕輕一吻印在他額頭，“放心，能夠傳達到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灰蛋的回憶就完啦

下章繼續走劇情～

和小灰蛋告完別就直接去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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