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看著一個素昧平生之人，眉頭微微皺起，牽著白落雨的那只手，卻依舊未曾松開。

白落雨頗有些惱怒地看著白成風，一手將人勾進懷中，唇瓣緊貼著他的耳際，憤恨地輕咬一口，再嘆息道：“傻子。”

心中空洞無物，面對身後人突如其來的親昵，他並未覺得難堪，反倒是熟悉至極，仿佛這個無比親昵的動作，兩人已經在往日上演了千萬遍一般。耳側傳來的低喃讓他楞神，迎面而來的一陣疾風吹得他瞇起了雙眸，身體似乎在向前快速移動著，片刻後，腦中忽然湧現了大片大片的記憶，他僵直在白落雨懷中，窘迫到不敢擡起頭來。

“這是柳七生的那一層，現在他應該快走到頭了。”白落雨毫不意外他能記起來，也沒有心思調侃他，便正色向他解釋道。

兄長不提及，白成風自然是求之不得。他從白落雨懷中輕松掙脫開來，抵唇輕咳兩聲，“方才我……”

似是對他要說的話早有預料，白落雨伸手覆在他唇上，微笑著搖了搖頭，道：“你跑得太快了。你的一生還不抵我的千分之一，你怕是跑到輪回之時也見不到我初醒之日。”

正因為如此，他才更加想知道，這萬年來你是如何度過的啊。白成風瞥了眼白落雨，終究沒有說出口，他囫圇地點了點頭，“我一時沖動，你在天池裏形單只影的模樣太可憐了……”

“我知道。但那都已經過去了，過去的一切我們暫且不提，日後的事，只要你還活著就好了。莫非，你還想同方才那般，將我從頭到尾都忘得一幹二凈嗎？”白落雨道。

白成風下意識搖了搖頭，神情卻變得沮喪起來，“那以後如果有機會，你就忘了我好不好？像你父皇和始祖那樣……”

還未帶他說完，白落雨凝視著他的眸子霎時深邃犀利了起來，那如墨的眸子一絲不茍地看著白成風，“為什麽要忘了你？我們和他們不一樣，你不會死，更不會神魂俱滅。不，跟他們一樣，師父死的是肉體，你也只是肉體，你不需要萬年的時間來恢覆。”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話語太過淩厲了，他停頓片刻，又溫和地道：“日後別胡說八道了。”

一剎那間，白成風的臉色蒼白到了極點，他垂下腦袋，勾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故作輕松地說：“我忘了我死不了了。日後不說便是，何必當真呢！別耽誤時間了，我們先去追柳七生吧。”

白落雨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總有些隱隱地不安。他凝起眉頭，思索片刻，仍未想出什麽頭緒，又見白成風已經放晴的臉，將心中的不安暫時壓了下去，勾起一抹和風細雨的笑容，“好。”

有時白落雨真的很難懂，分明上一刻如暴戾之徒，下一刻便可轉換為儒雅之人。白成風如是想。

殊不知在白落雨眼中，此時的白成風也是擁有很多秘密的。

不過既然他已經沒有了生命危險，來日方長，白落雨並不著急。

兩人並肩行在虛空之中。虛空上逐漸模糊的畫面，昭示著柳七生離輪回的距離已經不遠了。白成風凝神快步上前，白落雨卻示意他不急：“真正的魂魄在忘憂閣中的行動是被一條隱形的枷鎖固定著的，行動速度十分緩慢，無論他一生多長，都會在忘憂閣中待上四十九天。”

饒是如此，白成風還是催促著他快一些。沒走片刻，前方便出現了一個消瘦的身影。他茫然四顧地立在原地，不時看會兒虛空中屬於自己的畫面，不時看向四周，似乎再尋找著什麽東西。他迷茫的模樣讓白成風心頭籠上一層陰霾，白成風捏緊了拳頭，緊咬牙齒，舉步維艱地朝柳七生走了過去。

在離柳七生十步之遙時，前方的人好似心有所感一般，猛然回過頭來。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帶著一抹愴然，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很害怕。空洞的眼神在觸到白成風的臉之時，忽然閃爍起了光芒，緊接著他疑惑地皺起眉頭，輕輕地問：“你是誰？我好像見過你。”

白成風的呼吸一窒，立在原地寸步難行。他看向柳七生身旁的畫面，畫面中，柳家夫婦正與那家富貴公子起了爭執，柳七生帶著受傷的木棍進了旁邊的醫館。

遲幾步趕上來的白落雨見狀，伸手將他摟在懷中，低聲安撫道：“他已經不記得你的模樣了，應該還認得‘白成風’這個名字。”

聞言，白成風眸中快速閃過一絲光亮，“你……還記得白成風嗎？”

“白成風？白成風……我記得！他是柳大叔和柳大娘的兒子……”柳七生迷茫地喃喃道。

“我就是白成風！鐵球、鐵球我回來了！”白成風激動得雙眼發紅，顫抖著身體慢慢向柳七生靠近，而柳七生卻在他即將靠近之際朝後退了兩步，看向白成風的眼中逐漸蓄滿了淚水，似乎馬上就要蓄勢待發了。

“你回來了？成風……你回來了？快去救救柳大叔和柳大娘，他們跑出去了！你快啊，別讓他們被找到了！你現在一定很厲害了，你快去救救他們，對，還有木棍……我和木棍他們還在醫館裏，醫館著火了，你快救救他們！”柳七生捂著胸膛歇斯底裏地大吼著，他血紅的眼眶帶著渴求意味地看著白成風，似乎將白成風當做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在他的註視中，白成風無力地垂下腦袋，不敢對上他灼灼的目光。

“你是不是不認他們了？是不是不認柳大叔和柳大娘了？他們養了你九年，你不能見死不救！你別管我和木棍他們了，你快去救救他們倆，我求你了。”柳七生祈求地看著他，痛哭流涕地朝他屈下雙膝，白成風上前將他的身體托住，愧疚地看向另一側，低吼道：“對不起！他們……他們已經死了！你也是，木棍也是，小灰蛋也是！”

僵住的身體在下一刻將他狠狠推開，白落雨緊皺著眉頭接住白成風的身體，眼中閃過一絲什麽，白成風此時卻無暇顧及。

“對啊，他們都死了。”柳七生呆滯地呢喃著，再看向白成風的眼神已經陌生得不想話了。他低聲問道：“那你還回來做什麽？都已經死了，你回來替我們收屍嗎？不……不對，我們屍體都沒有了，柳大叔、柳大娘、我、木棍、小灰蛋……小灰蛋？”柳七生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一雙眼幾乎已經睜到了極限，目眥盡裂也不過如此了。

“小灰蛋怎麽可能會死？他可是仙君！他被人帶去修仙界，他還給我們寫書信，他說他馬上就要去見成風了，他那麽厲害怎麽會死！”柳七生蒼白的臉上逐漸出現了驚恐的情緒，“是你！是你殺了他對不對？！他說他要去見你了，結果就再也沒寫過書信回來了，是你殺了他對不對！你這個混蛋！

，他等了你這麽多年啊，你怎麽忍心！”

“不……”白成風煞白著面孔要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

“你一走了之多少年？小灰蛋每次寫書信回來都在維護你，他說要離開修仙界不容易，他都是求了好久才能托到外出歷練的弟子替他送信，他說你出不來，他一直都相信你！”柳七生陡然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他，語氣緩和下來：“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我……”

柳七生諷刺地笑起來，笑得眼角直泛淚花，“他叫餘有風。這是他自己取的名字，他說，你白成風一定是上天留給他的最好的東西！當年他說他要嫁給你不是玩笑話，他是真的很喜歡你，他臉上的疤也是因為你！那些人本來已經堵在了你家門外，小灰蛋把他們引走了，所以他的臉才毀了！你什麽都不知道！你竟然還殺了他……”

“在你離開之後，小灰蛋每天都去找你，你要走就不能告訴我們一聲嗎？他以為你被柳大叔賣了！他還去告官，最後被人打了出來，你知道那麽多傷口他有多痛嗎？！可他不怪你！他知道你被親生父親接走了他不生氣，他慶幸，慶幸你不是被賣了！慶幸你不是死了！你，怎麽可以殺了他呢？他最喜歡的，就是你啊。”

柳七生的話語字字誅心。每多說一個字他深陷入掌心的指尖就更深一分，鮮血如斷線之珠滾落到虛空之中，最後化為灰燼。他面無人色地看著柳七生，不可抑止的顫抖讓他整個人都恍惚了起來，淚水一發不可收拾，他的神情卻是無比平靜的，如死水一般。

他聽不見耳畔的呼喊聲，眼前只剩下那個笑得晴朗的少年。他模樣生得很好看，笑起來像太陽一般，他羞澀地斂下神情，半晌才小聲說道：“好。”

“白成風。”

“白成風。”

耳畔逐漸出現了一個低沈的聲音，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緊緊依靠在白落雨的胸膛上，緊緊攥著白落雨的衣角，眼淚模糊了眼前視線，他抽噎道：“兄長……兄長……好難過，怎麽辦，我要怎麽還給他？他為我做的一切，我要怎麽還給他，他怎麽那麽傻啊，小灰蛋他怎麽那麽傻！我該怎麽辦……”

白落雨緊緊將他擁入懷中，在他耳畔低聲安撫著：“沒事了，已經過去了，他不會死，下輩子他會活得好好的。別哭，沒事了，不是你的錯，都怪我。”

嗚咽聲逐漸在他的安撫中沈寂下來。柳七生已經將兩人拋在了身後向前繼續去了。

“你想和他在一起嗎。”白落雨強忍著不舍與撕心裂肺的感覺，將白成風從懷中推開，嚴肅地看著他。

終究白落雨不想見他難過。即使在心中演練過千萬遍，當白成風打算離開他之時，哪怕是囚禁，他也要將白成風困在自己身邊。可眼下，他心軟了，他的白成風該永遠是無憂無慮的。

“你只有一次機會，好好回答我。”

白成風卻是惶恐不安地抓住他的袖子，“你想扔下我嗎？”

這回輪到白落雨無措了，“你不是後悔和我在一起了嗎？”

“所以你不會喜歡他了？”像是怕白成風反悔一般，他抓住白成風的雙肩，迫切地問。

還不待白成風解釋什麽，白落雨已經自顧自地將他緊緊鎖進懷中，劫後餘生般地靠在他的肩上，輕笑起來，“我已經給過你機會離開我了，從今往後，就算打斷你的雙腿，你也別想離開了。”

在問出那句話的時候，白落雨心中是完全沒有底氣的。

他害怕白成風要推開他，所以他先推開了白成風。因為這樣，哪怕最後白成風選擇了離開他，他也能將手放得更快。

不過，從今往後，上窮碧落下黃泉，白成風再也甩不掉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溫柔的小灰蛋，好喜歡他。

本來打算寫一個小灰蛋的番外，但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我決定以這種輪回前的走馬燈形式把小灰蛋的經歷寫出來，所以下章和下下章應該都是小灰蛋走馬燈裏的故事。

高、高能預警，我怕是可能要開虐了。我喜歡大濕兄也喜歡小灰蛋，但是白成風只有一個，而現在他喜歡大濕兄，我也不能棒打鴛鴦，所以……

不過別忘了那個因為保護小灰蛋魂魄而放棄進入泉亦山的偃流，我相信他是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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