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落荒而逃。狼狽地離開了柳七生的那一層忘憂閣，兩人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一層。

白成風怔忡地看著掌心的鎖靈囊，心中愧疚、悔恨、遺憾在不停地交織，那種百爪撓心的感受讓白成風恨不得立刻回到八年之前。無論如何，當年他也會找他小灰蛋，同他告別，只可惜，悔恨是這世間最沒用、也最讓人無能為力的東西。

“還去其他人那裏嗎？”白落雨安靜地攬著他的肩膀，半晌後才問道。

捏緊了鎖靈囊，白成風輕舒了一口氣，故作輕松地說：“不了。反正他們已經記不得我了，輪回之後我再去看看他們。現在，我想看看，小灰蛋當年到底經歷了什麽。”

“好。”白落雨毫不意外他會如此說，安撫地笑了笑，“但在此之前，我要告訴你，無論他經歷了什麽，都已經過去了。”

話雖如此，白成風依舊紅了眸子，卻不想讓白落雨更加憂心，便舒眉展眼，朝他調皮地眨了眨眼，調侃道：“知道了。兄長莫不是怕我太心疼他反而不要你了？”

若是先前白成風說這番話白落雨必然要心驚膽戰地擔憂一番，不過眼下，卻是沒有什麽說服力的。白落雨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頂，在他額頭輕輕一吻，再順著額頭吻下他的眼瞼、鼻尖、唇瓣，細細地輾轉一番，罷了才離開，輕勾唇，道：“走吧。”

“嗯。”臉上細膩的溫度似乎還在繼續，將他浮躁不安的內心安撫下去。

也不知白落雨究竟有多麽的神通廣大，在忘憂閣中都能來去自如。幾乎在眨眼之間，白落雨就帶著他離開了這一層，在白成風還未來得及四下觀望，腳下又是沒入了一層輕飄飄的虛空當中。

“將他的魂魄放出來。”白落雨正色道。

白成風低頭輕應了一聲是，拿著鎖靈囊的那只手卻不可抑止地顫抖了起來。他有什麽顏面再次見到小灰蛋呢？該怎麽去面對他呢？

像是知道了他心中所想，白落雨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堅定不移地看著他，“別擔心，打開吧。”

分明沒有過多的話語，白成風的心卻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朝白落雨點了點頭，顫抖的雙手也平穩了下來，他將鎖靈囊外系的結打開，鎖靈囊內立即向外湧出了一些銀白色的光點，在半空中團團環繞，最後又像有意識那般圍繞在白成風的周身。

銀光照亮了白成風淚水縱橫的臉，他朝被銀光隔絕在一旁的白落雨彎起唇角，眼中淚光閃爍地說：“兄長，小灰蛋他認得我。”

白落雨緊緊地捏住拳頭，卻依舊縱容地看著他，露出一個完美無瑕的笑容，“對，他認得你。”

那似繩索一般圈在白成風身上的銀光並沒有改變形態，他分出一絲銀光蹭了蹭白成風的下顎，最後覆上白成風的唇瓣。分明是沒有形態的，白成風卻在剎那之間感覺到了唇上的溫度，白成風張了張唇瓣，還未開口，耳畔便傳來了一個忽遠忽近的聲音。悅耳動聽，其中的情愫更是讓白成風淚流滿面。

“成風。”

若隱若現的聲音似乎從千裏之外傳來，又似乎近在眼前，“我在，我在！對不起……我……”

一只若有似無的手用指腹覆蓋在他的唇上，將他的話悉數堵進喉嚨裏。

白落雨血紅的雙眸鎖定在白成風臉上，胸腔中傳來一陣陣密密麻麻的疼痛。他明白，這個人在白成風心中，有著無與倫比的位置，或許是他永遠不能企及的。這個人是白成風幼年時的溫暖，而自己……帶給白成風的，永遠是傷害。

為什麽遇見白成風的事總是這麽優柔寡斷呢？舍不得離開他，也不願他的心裏還有別人，原來，自己也是如此自私嗎？

那些銀光逐漸從白成風身上脫離開來，在兩人毫無預料之時纏上白落雨的身體，如流水一般縈繞在白落雨周身，似乎感受到了他內心的沮喪與不安，銀光順著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在下顎，最後攀上他的耳尖，縹緲的聲音頃刻傳來：“謝謝你。”

白落雨闔了闔眸子，“我愛他。”

“我知道，我也是。”輕巧的笑聲由遠而近，銀光從白落雨周身消失殆盡，最後出現兩人之間，逐漸變成了一個身形纖薄的男子，他眷戀的目光從白成風臉上掃過，伸出一只手，隔空撫上他的臉頰，有些哽咽地說：“終於……見到你了。”

他的魂體是十分脆弱的，脆弱到憑此刻的他，根本無法觸碰到白成風。

“帶我往前走，我想抱抱你。”男子面容姣好，即便眼角下有一處猙獰的傷疤，卻依舊不能損壞絲毫他的完美。如溪水一般的眸子含著絲毫不加掩飾的情愫，對上白成風的目光，卻在片刻之間羞赧地垂下頭去。白成風忽然憶起，此刻的小灰蛋就如同多年前的自己一般。

“日後要是我娶不著媳婦了，小灰蛋你可要嫁給我啊。”當時自己的神情，大概也是這樣吧。

他還記得小灰蛋的回答，於是他說：“好啊。”

語罷，小灰蛋便化作了銀光纏繞在白成風身上。白成風回頭對白落雨道：“兄長，走吧。”

白落雨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從乾坤袖中將小灰蛋的玉佩取了出來，交給白成風，“還給他。”

上面刻著三個大字：餘有風。白成風，一定是上天留給他的最美好的東西。

伸手接過，他摩挲著這三個字，柔和地笑起來，點點頭：“嗯。”

在往前走的同時，白成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屬於小灰蛋的畫面。

畫面中，車水馬龍、絡繹不絕。

還是個嬰孩的小灰蛋被一個婦人抱在懷中，婦人的神情有些慌張，不停地左顧右盼，似乎在提防著什麽人一般。

路過一條寂靜的小巷子，婦人滿頭大汗地走了進去，脫力地靠在墻壁上，喘了一會兒粗氣，才將眼神轉移到懷中嬰孩酣睡的容顏上，眼中逐漸出現了些淚光，她捂著唇無聲地哽咽起來，“我的孩子，對不起……對不起，娘不是有意要丟下你，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雖然不知是什麽緣故，婦人似乎要將繈褓的嬰兒丟下，可尚無能力的嬰孩是絕對無法獨自活下去的。

事實上婦人也並未將嬰孩就此扔下一走了之。她白日便將嬰孩藏在亂草鋪成的縫隙之下，或是怕嬰孩哭喊被人發現，她每日都會給嬰孩餵一些藥物，讓嬰孩白日都沈睡在亂草之下，也正因為如此，日後的小灰蛋身體才會那麽薄弱吧。待夜深了，她便不知從何處拿來一些用過的舊布料，將嬰孩周身包裹好，再將熟睡中的嬰孩喚醒，餵他吃些母奶，神奇的是，醒來的嬰孩不哭不鬧，就睜著懵懂的眼睛看著婦人。

慶幸的是，在此後的兩年中，小灰蛋就被藏在了這個巷子裏，並且無人發現。雖吃不飽穿不暖，好歹是安然無恙地度過了兩載春秋。

當小灰蛋會喊娘的時候，婦人抱著他哭了一宿。

白成風心中澀澀的，身體上的銀光就如在安撫他那般，輕輕劃過他的背脊，讓白成風哭笑不得，需要安撫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小灰蛋。

繼續往前走。

沒過一段時間，年紀尚小的小灰蛋已經習慣在每夜等待娘親的到來。然而這一日，他等了好幾個時辰，也未見熟悉的身影走來，可他謹記娘親的話，自始至終沒有踏出過院子一步。

終於，在天色即將破曉之時，前方終於跌跌撞撞地跑來了一個婦人。小灰蛋連忙跑到巷口去，便見遠遠而來的婦人渾身是血，□□更是鮮血淋漓，觸目驚心的血跡讓小灰蛋徹底傻了眼了，他手足無措地想跑過去攙扶住婦人，卻又怕婦人生氣不敢踏出巷口，只能焦急地等待著婦人走近。

而在離巷口七步之遙時，婦人的身體再也堅持不住了，在他面前慢慢倒了下去。小灰蛋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顛簸地跑到婦人身旁，哭喊著喚娘。婦人擡起蒼白的臉頰，張了張唇，立即又從口中溢出了些鮮血來，“孩子，別哭。”

她費盡力氣將手中的包袱推進他懷裏，包裹裏沈甸甸的，壓得小灰蛋站不住身子了，一下坐倒到地上，“娘……娘……”

他哭得很小聲，婦人伸手揉了揉他的額頭，將他抱到自己眼前，輕輕吻了吻他的臉頰，在那之後，神情陡然淩厲，一把將他推回巷子裏，冷冷地說：“誰準你出來的！滾進去，躲在草堆裏面！你想被別人發現好害死我嗎？滾回去，裏面的東西夠你吃上好幾天了，沒吃完之前死也不準出來！否則我就再也不來見你了！”

小灰蛋淚眼朦朧地看著婦人，“娘！”

“滾進去！還當我是你娘就滾進去，死也別出來！快滾啊！”

婦人的怒吼聲讓小灰蛋撿起包袱一步三回頭地跑回巷子中，哪怕中途摔了一跤，他也不敢稍作停留。回頭不舍地看了眼婦人，見婦人仍舊冷冷地看著他，只好癟起嘴哭著躲入草堆之中。

見他終於躲進去了，婦人這才松了口氣，□□隨之而來的疼痛讓她逐漸被黑暗淹沒。

婦人死了，小灰蛋並不知道。

他躲在草堆裏，看著遠處巷口娘親伸在外面的那只手，想著娘親說的話，他將包袱打開，看也不看裏面是什麽，拿起來就往嘴裏塞。食物和著眼淚一起吃如嘴中，於小灰蛋而言，形同嚼蠟。

他看不到婦人的身體，只能遠遠看著婦人一直伸在巷口的那只手，十多個時辰絲毫未動，而他包袱中的食物還未吃完。

也不知是小巷太過偏僻還是因為什麽，婦人的屍體隔了兩日才被人發現，而小灰蛋便一直不知疲憊地往嘴裏塞著食物，他不知道吃到嘴裏的是什麽，只知道是苦的。

巷子外的婦人似乎被很多人圍了起來，他們七嘴八舌地談論著什麽，彼時的小灰蛋聽不懂，所以也沒細聽，白成風也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

畫面中，婦人的身體被幾個大漢擡起來了，血跡斑斑的身體癱軟在幾人手中。被他人擡起來的婦人沈睡的臉朝著小灰蛋的方向，小灰蛋滾燙的淚珠灼傷過臉頰，兩只沾滿汙穢的雙手抓起食物就往嘴裏嘴裏塞，雙眼卻緊緊地盯著婦人面色蒼白的臉。

“不要……不要帶走娘……”他低低地抽噎著，將幹硬的食物塞進嘴裏，不待咀嚼就要下咽，嘴裏的食物還未咽下去就拼命地繼續塞。

他想跑出去阻止眾人，卻記起了娘親的話。

沒吃完之前不能出去，不然娘親就再也不來見他了！

淚水模糊了眼前的視線，他卻想要將娘親的臉看得更清楚，於是他用袖子擦了擦，再去看婦人的臉時，就看見一個衣著光鮮亮麗的男子一巴掌打在婦人的臉上，鮮血立即從她的七孔之中流了出來，“賤人！”

大抵只有這句話，是小灰蛋聽得懂的。

“不要……不要打她……”

他死命地吞下食物，卻仍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娘親被帶走。

“不要打她！”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在遠處響起，小灰蛋擡眼望去。

只見一個比他更要矮小的身影擋在婦人與那男子之間。

“她都已經死了，死者為大你沒聽說過嗎？穿得人模狗樣，做出來的事怎麽這麽無恥呢！”

小孩的發音還有些模糊，穿得也破破爛爛的，他矮小的身形卻像個英雄一般出現在小灰蛋面前。

“這是誰家的小崽子！爺的家事管你屁事！還不快滾！”說罷，伸手就要打向小孩子，一側的人卻及時將他拉住，不屑地看了眼小孩子，再朝男子說道：“這事柳家撿來的孩子，叫什麽白成風？你可打不得他，莫說打他了，你要是碰了他一下，那柳家的兩個無賴可不得賴上你？”

小小身影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挺了挺胸膛，“你敢打我？”

男子氣得渾身發抖，卻也忌憚著他父母的無賴程度，只好一揮袖罷，“走！”

草堆中的小灰蛋低喃了幾聲他的名字，手中越發兇狠地往嘴裏塞食物，再拿起一側的水壺喝了一口，直直地盯著那個身影。那個於他而言，就像英雄一般的人。

白成風怔楞看著虛空中的畫面，這件事他已經完全記不得了。原來那時候，小灰蛋一直在巷子裏面躲著嗎？

作者有話要說： 大濕兄這章被完全忽略了的感覺……

想想小灰蛋邊往嘴裏塞吃的又邊哭，還只能看著自家娘親露在外面十多個時辰未動的手，好難受

在他無能為力的時候，突然跑出來阻止男子打他娘親的白成風就像個英雄一樣

年齡的話

小灰蛋馬上三歲了

白成風才兩歲多一點點

另外……這樣的話，一月完結……當我沒說過吧……

估計得等下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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